寫自己的名字，他握著我的手教，手抖得比我還厲害，寫出來的“素”字歪得像被蟲蛀過的絹。他擦了又寫，寫了又擦，最后把筆一擱，說爹的手不行，你自己寫。他自己不寫，但他畫了一輩子別人的字。修復(fù)《祭侄文稿》的時候，他對著一處殘缺的行書反復(fù)摹寫了三個月，直到每一筆的筋骨都和原帖一模一樣。裝裱匠不創(chuàng)作，裝裱匠只修復(fù)。所以他敢畫的東西只有字帖上的筆鋒、古畫上的墨韻，唯獨不敢寫一句“女兒，你吃飯了嗎”。
他把所有的字都給了別人。留給自己的，只有兩個歪歪扭扭的名字。
現(xiàn)在他留給了我一行字。
我把他這輩子寫過的最長的一句話，貼在心口上。桑皮紙的邊角硌著鎖骨，風(fēng)一吹，紙上冰碴化了，血水浸進(jìn)我的棉襖。我跪在雪地里，對著那個木**磕了三個頭。
第一個頭，謝他養(yǎng)我十八年。
第二個頭，謝他把命給了我。
第三個頭，謝他用死教會了我最后一件事。
裝裱匠不認(rèn)命。
我爬起來，走到監(jiān)斬官面前。那個錦衣衛(wèi)百戶還沒走，站在監(jiān)斬臺下，正用一塊白絹擦手指上沾的墨跡。他的手指很長，骨節(jié)分明，像一支被用舊了的紫毫筆。擦完，他把白絹疊好塞進(jìn)袖口，抬頭看我。
“我要把我爹的尸首領(lǐng)回去。”我說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不是那種看犯人家屬的眼神，也不是那種看女人的眼神。他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我手里的血圖，最后視線落在我額頭上，那里有剛才磕頭時沾的雪和泥。
“沈徹?！?br>我愣了一下才反應(yīng)過來，這是他的名字。
“錦衣衛(wèi)北鎮(zhèn)撫司百戶，沈徹。”他把官憑亮了一下，然后收回腰間，“你爹的尸首你可以領(lǐng)。但他的頭不行?！?br>“為什么?！?br>“通倭重犯的首級，要在城門上懸滿七日，以儆效尤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，像在念一份公文。但說到“通倭重犯”四個字的時候，他的語速慢了半拍。
我盯著他。
他沒有躲我的眼睛。
“那七日后呢?！蔽覇?。
“七日后，你可以來北城門收。如果還在的話。”
如果還在的話。冬天的太倉城外野狗很多。但我沒有再說。我轉(zhuǎn)身走到尸首旁邊，把爹的身子扶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