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媽說，我在這個家多活一天，就要付一天的錢。

她給我盛一碗飯，收我五塊錢的桌位費。

爸爸幫我修好臺燈，要收二十塊的人工費。

我的儲錢罐是空的，只能每天給他們打欠條。

爸爸說這是為我好，讓我懂得每一分錢都來之不易。

后媽每月清點欠條，說我還不上錢就是個累贅。

我撿了很多瓶子，只想快點還清我的“生存費”。

直到那天，一個開面包車的叔叔遞給我一個**子。

我問他，這個包子我需要付什么。

他說不用付錢，只要我上車，就能一直有包子吃。

我想，用我自己換一輩子的飯，這筆賬很劃算。

1

劉梅把一碗飯磕在桌上，米粒濺出來幾顆，她伸出兩根手指捻起來扔進垃圾桶。

她拉開我對面的椅子坐下，掏出手機，點開記賬軟件，對著我抬了抬下巴。

“江念，今天的晚餐費用，桌位費五塊，米飯三塊?！?br>
“***使用權(quán)十五塊，合計二十三?！?br>
我攥著筷子，小聲開口：

“我今天只吃米飯和青菜，不碰那盤***。”

劉梅手指在屏幕上劃拉：

“可以，那青菜使用權(quán)八塊，合計十六?，F(xiàn)金還是記賬？”

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掉漆的鐵皮青蛙儲錢罐，倒了半天，倒出三個鋼镚和一堆皺巴巴的欠條。

我把那三塊錢推過去，從筆筒里抽出筆，在一張新的便利貼上寫：“欠款十六元整”。

爸爸江文斌從書房走出來，扶了扶金邊眼鏡，拿起我寫的欠條看了一眼。

“字有進步，但財務(wù)記錄要嚴謹，應(yīng)該寫‘晚餐項目負債’?！?br>
他把欠條按在我的指頭上，蘸了紅色的印泥，讓我蓋了個手印，夾進那個標簽寫著“江念：家庭內(nèi)循環(huán)消費貸”的厚文件夾里。

門鈴響了。

爸爸去開門，是樓下的王阿姨，她兒子**跟在身后，手里拿著一個變形金剛。

“文斌，不好意思啊，**非說要來找念念玩。”

王阿姨**手，有點不好意思。

**沖了過來，把手里的變形金剛往我懷里一塞：

“江念，這個借你玩！我們老師說好東西要分享！”

我被那塑料玩具燙了一下，猛地把它推開，玩具掉在地上，摔斷了一條胳膊。

我抱著鐵皮青蛙，躲到桌子底下，渾身發(fā)抖。

“我......我沒有錢......我租不起......”

**愣住了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。

王阿姨的臉瞬間漲紅，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爸和劉梅：

“你們這是干什么？孩子玩?zhèn)€玩具，說什么租不租的？”

劉梅開口：

“王姐，我們家的教育理念不一樣?！?br>
“主要是培養(yǎng)江念的契約精神，讓她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。”

江文斌跟著點頭：

“是啊，讓她從小就對價值有概念，以后走上社會才不會吃虧?！?br>
“吃虧？我看你們是瘋了！”

王阿姨氣得聲音都變了。

“你們這是養(yǎng)孩子還是做生意？她才六歲！”

“你們在把她變成一個怪物！”

江文斌沉下臉：

“這是我們的家事?！?br>
爭吵最終不歡而散。

王阿姨拉著哭哭啼啼的**離開，臨走前，她回頭看了我爸媽一眼，眼神里滿是鄙夷與不解。

她走后，劉梅撿起地上摔壞的玩具，對著我冷笑。

“江念，損壞他人財物，需要賠償。”

“這個玩具我查過了，一百二十八，記你賬上。”

我看著文件夾里又多出來一張巨額欠條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。

我不能再欠錢了。

半夜，我的肚子絞著勁地疼。

我不敢開燈，也不敢叫人，因為任何服務(wù)都是要付費的。

夜間喚醒服務(wù)，五十；一杯熱水，兩塊；止痛藥，價格不明，但肯定很貴。

我的儲錢罐是空的，信譽額度也快用完了。

劉梅說過，如果我的負債超過一千塊，就要把我送回鄉(xiāng)下奶奶家，因為我已經(jīng)成了這個家的“不良資產(chǎn)”。

我不想離開。

我蜷縮在被子里，死死捂著肚子，希望天亮得快一點。

第二天早上，我沒能準時起床“上工”。

劉梅一腳踹開我的房門，看到我蒼白的臉，皺起了眉。

“江念，你又想耍什么花招逃避勞動？”

“告訴你，裝病也要收誤工費的?！?br>
爸爸江文斌走過來，摸了摸我的額頭，拿出手**開APP。

“體溫異常，初步判斷為急性腸胃炎?！?br>
“預估誤工損失二十元，潛在醫(yī)療開支一百元?！?br>
“劉梅，你先從家庭公共基金里，預支五十塊給我?！?br>
“江文斌！你先帶她去醫(yī)院！”

劉梅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(xiàn)了一絲不耐煩。

“流程必須遵守，親兄弟明算賬，夫妻也一樣?！?br>
爸爸堅持著。

他們就在我的床邊，為了誰該先墊付這筆“風險投資”而爭吵。

“赤字”、“成本”、“分攤”，這些詞在我耳朵里嗡嗡作響。

是我，是我生病，讓我這個本來就虧損的項目，出現(xiàn)了更大的窟窿。

我從床上掙扎著爬起來，光著腳，跑到他們面前。

我把鐵皮青蛙，連同里面所有的欠條，一起塞到爸爸手里。

我哭著說：

“爸爸，我還給你們，你們別吵了。”

“我以后......我以后不撿垃圾吃了?！?br>
昨天放學，我為了省錢，在學校垃圾桶里撿了同學扔掉的半個面包。

爸爸看著我手里的東西，又看看我疼得發(fā)白的嘴唇，突然沉默了。

他第一次沒有跟我計較流程，直接抱起我，沖出了家門。

去醫(yī)院的路上，我心里竟然有點高興。

原來一次重大的“資產(chǎn)虧損”，可以兌換一個免費的、不計時的擁抱。

從醫(yī)院回來后，所謂的“糾正措施”很快就來了。

那是一張更嚴格的“家庭資產(chǎn)增值計劃表”，爸爸把它貼在了我的床頭。

上面寫著：撿一公斤廢紙箱，積5分；撿十個塑料瓶，積2分；而一頓不被記賬的飽飯，需要10個積分來兌換。

為了能吃上一頓飽飯，我開始瘋狂地在小區(qū)里撿垃圾。

我每天放學后的唯一任務(wù)，就是背著一個大大的蛇皮袋，在各個垃圾桶里翻找。

有一次，我在小區(qū)后門翻找瓶子，看到一個開著白色面包車的叔叔在給附近玩耍的小孩發(fā)**子。

那包子又白又大，肉餡的香味飄出好遠。

我咽了咽口水。

那個叔叔注意到了我，笑著向我招了招手。

“小妹妹，過來，叔叔給你一個包子吃?！?br>
我看著他，想起了去醫(yī)院那天，爸爸那個沒有收費的擁抱。

也許，世界上真的有免費的東西，只是需要特定的條件才能觸發(fā)。

晚上，爸爸和劉梅因為一張水費單多出來的五塊錢，再次吵得不可開交。

我躲在門后，聽著外面“虧損”、“賬目不清”、“不公平”的吼叫。

是我，是我用了太多的水，是我讓這個家又虧損了。

我必須為這個家創(chuàng)造收益，彌補虧空。

我要出門，找到那個發(fā)包子的叔叔，我要跟他談一筆生意。

第二天，家里氣氛降到了冰點。

爸爸和劉梅還在冷戰(zhàn)，餐桌上空蕩蕩的，客廳里也沒有人。

這更堅定了我出門“融資”的決心。

我穿好衣服，把鐵皮青蛙儲錢罐鄭重地放進口袋，里面裝著我僅有的三塊錢。

我還帶上了那個厚厚的、寫滿了我名字的“家庭內(nèi)循環(huán)消費貸”文件夾。

這是我的全部資產(chǎn)，也是我的負債證明。

在家門口，我猶豫了一下，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冰冷的家。

我對著空氣小聲說：

“爸爸，劉梅阿姨，我去給家里拉投資了?！?br>
然后，我擰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
我憑著記憶，走到了昨天看到那個陌生叔叔的小區(qū)后門。

很幸運，他又在那里，白色面包車就停在路邊。

他看到獨自一人的我，眼睛亮了一下，臉上立刻堆起了和善的微笑。

他朝我走過來，從車里拿出一個熱氣騰騰的**子。

那香味鉆進我的鼻子，我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。

他把包子遞到我面前：

“小朋友，昨天就看你在這邊，還沒吃飯吧？叔叔請你吃?！?br>
我后退了一步，爸爸的教育已經(jīng)刻進了我的骨子里，我不能白拿別人的東西。

我警惕地看著他，認真地問：

“叔叔，這個包子......我需要付什么？”

這是爸爸教給我的，最重要的生存法則：萬物皆有價。

那個男人愣了一下，隨即明白了什么，笑容更深了。

他順著我的話說：

“這個包子很特別，它不要錢?！?br>
“但是，需要你用別的東西來換?！?br>
我立刻明白了，這是一種“資產(chǎn)置換”的交易模式，就像我用廢品換積分一樣。

這是公平的。

我認真地點點頭：

“可以。用什么換？”

男人笑著說：

“叔叔車上還有好多好多的包子，能讓你吃一輩子?！?br>
“你只要上我的車，那些就都是你的了?！?br>
一輩子......的包子？

我低頭看了看口袋里的鐵皮青蛙，又想了想那個永遠也還不清的債務(wù)文件夾。

用我自己，換一輩子的飯。

這筆賬，太劃算了。

我沒有絲毫懷疑，用力地點了點頭，主動拉開了面包車的車門。

我甚至有點高興，因為我馬上就可以完成一筆巨大的交易。

我可以把這個“長期飯票”帶回家，告訴爸爸和劉梅，我不再是“不良資產(chǎn)”了。

我就這樣，坐上了那輛白色的面包車。

車門關(guān)上的瞬間，陽光被隔絕在外。

傍晚，家里的冷戰(zhàn)因為找不到我而被迫中止。

劉梅準備做晚飯時，才發(fā)現(xiàn)我不在。

他們一開始以為我躲在哪個角落賭氣。

在家找了一圈，又問了鄰居，都沒有找到。

劉梅慌了，開始給爸爸江文斌打電話。

江文斌還在公司，在電話里抱怨劉梅連個孩子都看不住，甚至還在小聲嘀咕，如果因為找我而耽誤了加班，這個損失要記在誰的頭上。

就在這時，劉梅在門口的鞋柜上，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張紙條。

那是我用鉛筆寫的，旁邊還畫了一個小人抱著一個巨大的金元寶。

是我歪歪扭扭寫下的幾個剛學會的字：“我去談生意了。”

我感覺身體變輕了，飄了起來。

眼前很黑，身體不再疼了，但我一點也不害怕，只是有點冷。

那個請我吃包子的叔叔，正在對另一個穿著白大褂、戴著口罩的男人說話。

“這小孩真奇怪，別的小孩被綁來都哭天喊地，”

“就她，一直問我什么時候給錢?！?br>
我不懂他們在說什么，我只關(guān)心我的“工資”。

我看見那個穿白大褂的男人，從皮夾里掏出一沓紅色的鈔票，扔在那個穿著我衣服的“我”身邊。

我數(shù)了數(shù)，好多張呢，肯定夠還清劉梅那個文件夾里的債了。

也許，我還像我畫里畫的那樣，幫家里“賺”到了一大筆錢。

我想回家了。

這個念頭一出現(xiàn)，我就飄了起來，穿過冰冷的水泥墻，回到了家里。

家里還是那么安靜，爸爸和劉梅坐在沙發(fā)上，誰也不說話，茶幾上的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。

我看見我留在鞋柜上的那張畫，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我去談生意了”。

我很高興，他們很快就會知道，我為這個家做了巨大的貢獻。

我看到劉梅發(fā)現(xiàn)了那張紙條，她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。

她抓著手機，手指顫抖得連屏幕都劃不開，嘴里發(fā)出嘶吼聲。

爸爸搶過手機報警，他的聲音不再沉穩(wěn)，甚至忘記了看表記錄報案時長。

我跟著他們飄到了***。

我聽到爸爸和劉梅對一個**叔叔描述我，說我很有“契約精神”，喜歡“等價交換”，說他們是在培養(yǎng)我的“財商”。

那個穿制服的老**聽著聽著，眉頭鎖成了一個“川”字，眼神變得鋒利。

屏幕上出現(xiàn)了監(jiān)控畫面。

我看到自己主動拉開車門，上了一輛白色的面包車，臉上還帶著期待的笑。

爸爸和劉梅一下子撲到屏幕前。

“念念！那是念念！”

劉梅哭喊著，指甲劃過屏幕，發(fā)出一陣刺耳的聲音。

我也很開心，看，我沒有撒謊，我是自愿去工作的。

可是很快，一個電話打進來，老**接完電話，臉色瞬間變得鐵青。

他說，在鄰市的一個地下診所，端掉了一個窩點。

劉梅身子一軟，癱倒在地上。

爸爸一拳砸在墻上，手背滲出了血，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疼。

我飄在劉梅身邊，想學著她以前給我算賬的樣子，拍拍她的肩膀告訴她：“別怕，收益大于成本?！?br>
但我的手，一次又一次地穿過了她的身體。

我第一次感到茫然。

為什么他們這么傷心？

我不是去“賺錢”了嗎？這不應(yīng)該是值得高興的“扭虧為盈”嗎？

樓下的王阿姨也趕來了，家里亂成一團。

爸爸在網(wǎng)上不停地加著懸賞金額，嘴里念著：

“多少錢都行，一百萬，兩百萬......我付，我全都付！”

我看著那些數(shù)字，比我那個文件夾里所有的欠條加起來，還要多出無數(shù)無數(shù)倍。

爸爸原來這么有錢啊。

那為什么，過去連一碗五塊錢的白飯，都要逼著我打欠條呢？

我跟著爸爸和劉梅坐上了**，警笛聲很響，劃破了夜空。

車開得飛快，爸爸緊緊握著劉梅的手，兩個人的手都在劇烈地顫抖。

他們被帶到了那個地下診所。

空氣里充滿了消毒水和鐵銹的味道，地上有很多亂七八糟的腳印。

警戒線拉得長長的，幾個穿著白色防護服的叔叔正在忙碌。

老**攔住了想要往里沖的爸爸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似乎在做一個極難的決定，然后從身后的證物袋里，拿出了幾樣東西。

第一樣，是我的鐵皮青蛙儲錢罐，已經(jīng)被踩扁了，掉漆的皮面上沾著黑乎乎的臟東西。

第二樣，是一沓紅色的鈔票，上面染著刺眼的猩紅。

最后一樣，是一張從作業(yè)本上撕下來的紙，皺皺巴巴的。

爸爸顫抖著手接過那張紙。

那是我的字跡，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工整。

上面寫著：“我和叔叔談好了價格，這些錢夠還清欠你們的飯錢和房租了。我不欠你們的了?！?br>
在這行字的下面，我不像以前那樣只按一個手印，而是用血，按滿了一整排紅手印。

“嫌疑人交代......”

老**的聲音哽咽了，這個見慣了生死的漢子別過頭去，不敢看爸爸的眼睛。

“孩子在......在這個過程中，一聲都沒吭，也沒哭?！?br>
“她直到最后一刻，還在問那個主刀醫(yī)生......”

“這筆錢，夠不夠買斷她和你們的關(guān)系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