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天，寫在一個圓圈里，圓圈下面畫了一個笑臉。笑臉歪歪扭扭的，右眼比左眼大了一倍，看起來不像是在笑，更像是在做鬼臉。
語文老師開始講課了。講的是朱自清的《背影》，老師在黑板上寫下“父愛”兩個字，然后開始念課文。“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，穿著黑布大馬褂，深青布棉袍，蹣跚地走到鐵道邊，慢慢探身下去——”老師的聲音不大，普通話也不太標準，“蹣跚”念成了“盤山”，“鐵道”念成了“鐵到”。但底下的學生沒人笑，都在安靜地聽著，或者假裝在聽著。
小杰把課本翻到《背影》那一頁，趴在桌上，假裝在看書。他的眼睛看著課本上的字，但一個字也沒讀進去。他在想剛才那個感覺。那個讓他渾身發(fā)冷的感覺。他在想這把椅子上坐過的前一個人是誰，前一個人為什么要走，前一個人現(xiàn)在在哪里。
他抬起頭，看向前排。前面坐著一個穿灰色衛(wèi)衣的男生，衛(wèi)衣的**很大，遮住了半個后腦勺。他看不到那個男生的臉，但他看到了那個男生的后背在微微發(fā)抖。不是冷的那種抖，是一種持續(xù)的、細微的、像一個人在小聲哭泣時候的那種抖。
小杰的目光從那個男生的后背上移開，掃視了一下教室。左邊的墻壁上貼著一張手抄報，主題是“新學期新氣象”，紙張已經(jīng)發(fā)黃了，邊角翹起來，像一片枯萎的葉子。右邊的窗戶開著半扇，窗外的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，像一個沒有臉的人在呼吸。教室最前面的角落立著一個飲水機，水桶里的水只剩一個底，綠色的水垢在桶底積了厚厚一層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鄉(xiāng)鎮(zhèn)中學的初二教室，就是這樣的。舊，破，亂，但這有什么呢，他老家的學校也是這樣的。
但他就是覺得哪里不對。
那節(jié)語文課他什么都沒聽進去。下課鈴響的時候，老師收了課本走了，教室里立刻熱鬧起來。男生們?nèi)齼蓛蓽愒谝黄鹫f話，女生們拿出小鏡子照鏡子，前排幾個同學在傳一個本子，不知道在傳什么。小杰坐在最后一排，像一個被遺忘在角落里的包裹，沒有人過來跟他說話，沒有人問他叫什么名字，沒有人看他一眼。他也不主動跟人說話，他從小就不太會跟陌生人打交道，嘴巴笨，一緊張就結(jié)巴，越結(jié)巴越不想說，越不說越不會說。
他把課本收進書包里，準備去上廁所。站起來的時候，他注意到前面那個灰色衛(wèi)衣的男生已經(jīng)不抖了，他趴在桌上，把臉埋在胳膊里，像在睡覺。小杰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，看到他的衛(wèi)衣領口露出來一小截白色的東西，像是一張紙的邊緣，又像是一根繃帶。
第二節(jié)是數(shù)學課。數(shù)學老師是個老頭，姓孫，頭發(fā)全白了，臉上的皮膚像風干的橘子皮，說話漏風，因為沒了幾顆牙。他在黑板上寫了一道二元一次方程組，然后用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語調(diào)開始講解。小杰聽得犯困，眼皮越來越重，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。
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不是從黑板那邊傳來的，不是從老師嘴里發(fā)出的。那個聲音很近，近到就在他左邊，就在他耳朵邊上，像是有人把嘴貼在他的耳廓上說話。
“不要坐這里?！?br>小杰猛地轉(zhuǎn)過頭。
左邊是窗戶，窗戶開著半扇，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。沒有人。
他看了看右邊，右邊過道空空的，再右邊是另一組課桌，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男生，那個男生正在抄筆記，頭都沒抬。
不是幻聽。他很確定。那個聲音清清楚楚的，是一個女生的聲音，不大，但很清晰，每一個字都像用刀刻出來的?！安灰@里?！辈皇恰安灰@里”，是“不要坐這里”。這四個字中間的停頓很奇怪，“不要”和“坐這里”之間隔了大約半秒鐘，像是說話的人在猶豫，該不該把后面三個字說出來。
小杰的手心里全是汗。他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，蹭不干，汗越來越多，像擰開了的水龍頭，關(guān)都關(guān)不住。
數(shù)學課下了以后是大課間，有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。小杰終于等到了一個機會，他走到前排那個戴眼鏡的瘦高個男生旁邊，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緊張，問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