搓衣角的毛病，***都沒改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姜小滿五點半就醒了。，腦袋悶悶的，但人清醒。她坐在床邊發(fā)了會兒呆，然后去洗了臉，站在衣柜前翻了半天。，冬天的就那幾件。一件灰色羽絨服，拉鏈頭掉了；一件黑色棉服，袖口起了球；還有一件暗紅色的毛呢外套，吊牌還沒拆，塞在最里面。。，收腰，版型不錯。她不知道原主什么時候買的、為什么沒穿，但今天她要穿這件。，不能太寒酸。，扎了個低馬尾。鏡子里的臉還是有點紅，嘴唇干裂，但眼睛亮。二十四歲的眼睛，干凈得不像話。。？養(yǎng)老院的洗手間，水漬斑駁的鏡面里，一張枯瘦的老臉。那時候她已經(jīng)認不出自己年輕時的樣子了。，年輕是夠年輕了，就是不是她自己的臉。，手機響了。李秀蘭。“出門了沒？硯子來接你，在樓下等著呢，別磨蹭。哎”了一聲，抓起包就出門。，一輛黑色的大眾停在單元門口。駕駛座上坐著個男人，穿深灰色的高領毛衣，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，另一只手在翻手機。。
她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。車里暖風開著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。醫(yī)院帶出來的。
“走吧?！敝艹帓吡怂谎?，把手機扣在中控臺上，掛擋起步。
兩個人沒什么話說。
姜小滿也不想說話。她現(xiàn)在腦子里只有一件事——等會兒見了唐桂枝，她該怎么辦。
叫什么？太奶奶。
說什么？過年好。
看哪兒？別盯著人家看。
手往哪兒放？別亂動。
別哭。
這是最要緊的一條。
她在心里給自己下了死命令：不管看見什么，不管聽見什么，不許哭。你現(xiàn)在是姜小滿，不是顧明姝。姜小滿跟唐桂枝沒有***的交情，沒有同門的情分，沒有那些雞零狗碎的舊事。你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孫媳婦，過年回來磕個頭，吃頓飯，完事。
管住眼睛，管住嘴。
車開了四十分鐘，從城區(qū)一路往南，過了兩個紅綠燈拐進鎮(zhèn)子。路越來越窄，兩邊的樓越來越矮，最后變成了一排排老式的二層小樓，墻上刷著褪色的標語。
周硯把車停在一棟三層自建房前面。門口已經(jīng)停了兩輛車，一輛白色五菱，一輛銀色別克。
“到了。”
姜小滿的手擱在車門把手上，沒動。
周硯熄了火，側(cè)頭看她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沒怎么?！?br>她推開車門下去了。
周家老宅的院子不大，水泥地面掃得干干凈凈，墻角堆著幾捆柴火。正對大門是堂屋，兩扇木門大敞著，里頭傳出人聲和碗筷響。
李秀蘭最先迎出來，上下打量了姜小滿一遍：“這件衣服行，比你那個灰不溜秋的好看。臉色還是差，口紅涂了沒？”
“沒帶?！?br>“你這孩子——”李秀蘭嘆了口氣，從兜里摸出一管口紅塞給她，“我的，你先對付用。進去嘴甜點，別跟個悶葫蘆似的?！?br>姜小滿接過口紅，沒用。李秀蘭的色號她實在駕馭不了。
進了堂屋，人已經(jīng)到得差不多了。
周建國坐在八仙桌左首，穿著件藏青色的夾克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面前擺著一壺白酒兩個杯子。他這人規(guī)矩大，大年初二家里來齊了人，酒必須有，哪怕沒人跟他喝。
他看見姜小滿進來，點了下頭，算是打過招呼。
“爸，過年好。”姜小滿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叫了一聲。
周建國“嗯”了一聲：“坐吧?！?br>對面坐著個中年男人，圓臉，發(fā)際線高，正在剝橘子——這是周硯的堂哥周磊。周磊旁邊是他媳婦劉美娟，燙著卷發(fā)，指甲做得亮閃閃，正拿手機拍桌上的菜。
“小滿來啦？”劉美娟頭都沒抬，“哎呀，你這衣服好看，新買的？”
“以前的。”
“哦——”劉美娟拉長了調(diào)子，那個“哦”字拐了三道彎，意思全在彎里頭。
姜小滿沒搭茬。前世活了八十六年，她見過的陰陽怪氣比劉美娟下的火鍋底料還多。犯不上。
周甜甜窩在角落的矮凳上，捧著手機，耳機線垂到領口?？匆娝邕M來，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，眼睛沒離開屏幕。
“甜甜，叫嫂子?！崩钚闾m從廚房探出頭。
“嫂?！敝芴鹛鹜铝艘粋€字，繼續(xù)刷視頻。
姜小滿倒不在意這些。她的注意力全在堂屋靠里那把椅子上。
一把老式的藤椅，墊著棉褥子，擱在正對門的位置?？盏?。椅子旁邊放了根拐杖，木頭的，把手磨得發(fā)亮。
人還沒來。
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。
“太奶奶呢？”她問李秀蘭。
“在樓上呢，你大伯母去扶了。一百歲的人了，上下樓得慢慢來?！?br>姜小滿“哦”了一聲，在最末位坐下來。
等著。
廚房里鍋鏟聲叮當響，李秀蘭在里頭忙活。菜一盤一盤往外端：***、糖醋魚、白切雞、炒臘腸、蒜蓉粉絲蝦……一整桌子的大魚大肉，光看著就膩。
劉美娟擱下手機，掃了姜小滿一眼：“小滿你不去廚房幫忙??？**一個人忙不過來。”
“我來之前問了，媽說不用?！?br>“那是客氣話你還當真了？”劉美娟笑了笑，“我也是昨天在家包了一百多個餃子才來的。”
周磊在旁邊咳了一聲：“吃你的橘子。”
劉美娟白了他一眼，沒再說。
姜小滿也沒再接話。不理就是了。這種人你越搭理她越來勁。
一道木樓梯“嘎吱嘎吱”響。
所有人都往樓梯口看。
先下來的是周硯的大伯母，五十出頭的女人，穿著碎花棉襖，一只手扶著樓梯扶手，另一只手往后面伸著。
然后是唐桂枝。
滿頭白發(fā)，梳得很整齊，在腦后綰了個小髻，用一根黑色的**別著。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藏藍色棉襖，袖口磨出了線頭，但干干凈凈。棉褲，黑布鞋，鞋面上沒一點灰。
她走得很慢，一只手扶著大伯母的胳膊，一只手撐著墻壁，每下一級臺階，整個身體都要頓一下。
瘦。
比照片上還要瘦。
姜小滿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