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成都，你好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：2007成都，你好，蘇半夏醒了。，額頭抵著玻璃，被一陣有節(jié)奏的哐當(dāng)聲震醒。不是火車的聲音——是軌道接口處的那種頓挫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有人用手指輕輕叩她的腦袋。她睜開眼，窗外已經(jīng)不是小縣城那種連綿的山和零散的田了。房子多了起來，高的矮的擠在一起，陽臺上晾著衣服，樓頂架著太陽能熱水器。有人在陽臺上澆花，有人把被子搭在防盜網(wǎng)上曬?；疖噺倪@些樓房中間穿過去，近得她能看見一戶人家餐桌上的碗筷。。脖子有點酸，嘴巴里發(fā)苦。對面座位的大叔已經(jīng)下車了，換成了一個抱小孩的女人。小孩睡著了，嘴巴張著，一只小拳頭攥著媽**衣領(lǐng)。女人沖半夏笑了一下，半夏也笑了一下。“各位旅客，列車前方到站——成都站。請下車的旅客提前做好準(zhǔn)備?！薄３啥颊?。半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三個字。成都。站。她從小縣城坐了四個小時的火車，綠皮車，座位硬邦邦的，車廂里混著方便面、汗味和鐵銹的氣味。她旁邊坐過一個嗑瓜子的大姐，對面坐過一個一直看表的中年男人。他們都在中途下了車。只有她坐到了最后。。有人從行李架上往下搬箱子，有人站起來伸懶腰，有**聲打電話說“到了到了”。半夏沒動。她把手伸進隨身背的布包里，摸了摸里面的錄取通知書。信封已經(jīng)被她捏出了折痕，邊角軟塌塌的。她沒有拿出來，只是隔著布摸了一下，確認它還在。。站臺上的人很多，接站的、拉客的、拖著行李奔跑的，混成一片嘈雜。半夏拖著她的舊行李箱下了車，輪子在站臺的水泥地上發(fā)出咕嚕咕嚕的響聲。她被人流推著往前走，像一片葉子被水沖著往下游漂。有人從后面撞了她一下，箱子差點脫手。她停下來，把箱子換到靠墻的一側(cè)，等人潮先過去。，比她想象中熱。，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潮濕味道，像是洗過的衣服沒有完全晾干。她站在立柱旁邊，抬頭看了看天。天是灰白色的，不是陰天的那種灰，是那種太陽明明在但看不見的灰，像蒙了一層薄薄的紗布。后來她在成都住了很久才明白，那不是灰，是霧。成都的天，很多時候都是這樣的。。。有人舉著紙牌，上面寫著各種學(xué)校的名字，有舉得高的有舉得低的，遠遠看過去像一片白色的波浪。有**聲喊著名字，有人吹著口哨，有人手里拿著礦泉水瓶，看見拖著行李的學(xué)生就往前遞。半夏拖著箱子從他們中間穿過去，目光在那些紙牌上掃過?！俺啥贾嗅t(yī)藥大學(xué)”六個字。，寫在硬紙板上，紙板的角上被折了一下，但字還是清楚的。舉牌的是一個戴眼鏡的男生，瘦高個，穿著藍色的T恤，T恤上印著?；?。他旁邊還站著一個短頭發(fā)的女生，手里拿著一沓表格，正跟另一個新生說話。。輪子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，卡住了。她蹲下來看了看，是輪軸里纏了一根塑料繩，大概是路上從哪里鉤住的。她用手指去摳，摳不出來，繩子纏得太緊了。
“同學(xué)，中醫(yī)大的嗎？”
她抬起頭。是那個短頭發(fā)的女生，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她面前。女生蹲下來，看了看那個輪子，從口袋里掏出一串鑰匙，用鑰匙尖把那根塑料繩挑了出來。動作很快，三秒鐘不到。
“好了。走吧，車在那邊?！迸酒饋恚牧伺氖稚系幕?，“你是哪個專業(yè)的？”
“藥學(xué)。”半夏站起來，把箱子拉桿拉出來。
“藥學(xué)啊，我是臨床醫(yī)學(xué)的。”女生回頭看了她一眼，“我叫方可可。你叫什么？”
“蘇半夏?！?br>“半夏？”方可可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“中藥那個半夏？”
半夏點點頭。她已經(jīng)習(xí)慣了這種反應(yīng)。
但方可可接下來說的話跟別人不一樣。她說：“好名字。**媽挺會取的。半夏這味藥好用，燥濕化痰，降逆止嘔。我們家開藥店的，我小時候就認識這味藥。”
半夏看著她，忽然覺得這個人說話的速度很快，像竹筒倒豆子，但每一顆豆子都落在了該落的地方。方可可長得不算特別漂亮，但有一雙很亮的眼睛，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翹得很高，整個人像一顆被剝開的橘子，新鮮的，帶著一股沖鼻子的清香。
“走吧?！狈娇煽蓭退嗥鹣渥拥囊贿叄败囋谕＼噲?，還要走一段?！?br>校車是一輛舊大巴，停在火車站側(cè)面的停車場里。車身上也貼著“成都中醫(yī)藥大學(xué)”的字樣，漆面有些地方已經(jīng)剝落了，露出底下鐵銹的顏色。半夏把行李箱塞進車底的行李艙，跟著方可可上了車。車?yán)镆呀?jīng)坐了十幾個新生，有的在打瞌睡，有的在吃面包，有的趴在車窗上看外面的成都?？諝饫锘熘臀逗推じ镒蔚奈兜溃l(fā)動機嗡嗡地響著。
方可可坐在她旁邊，一上車就開始說話。她說她是成都本地人，家就在金牛區(qū)，離學(xué)校不算遠。她說藥學(xué)專業(yè)的課不算少，大一是基礎(chǔ)課，有機化學(xué)、無機化學(xué)、解剖生理學(xué)，還有一門中藥學(xué)概論。她說食堂二樓的回鍋肉最好吃，但一定要早點去，晚了就只剩蒜苗了。她說寢室是六人間，上下鋪。她說她住301，半夏在302，就在隔壁。
半夏聽著，不時點點頭。很奇怪，為什么同樣是大一新生，她怎么就知道真么多。但是她忍住沒問。
窗外的成都一點一點展開，從火車站附近那種亂糟糟的熱鬧，慢慢變成稍微安靜一些的街道。路邊有賣**的小推車，有三三兩兩騎著自行車的中學(xué)生，有女人牽著狗從小區(qū)門口走出來。梧桐樹的葉子還是綠的，但邊緣已經(jīng)開始微微泛黃，像是被人用手指輕輕掐了一下。
“你是哪里人？”方可可問。
半夏說了她們縣城的名字。
方可可想了想：“沒去過，遠不遠？”
“火車要三四個小時?！?br>“那不算遠?！狈娇煽烧f，“那邊有個雅安的，回去一趟也要四五個小時呢?！?br>半夏沒接話。她看著窗外，心里在想，三四個小時和四五個小時，其實沒有本質(zhì)的區(qū)別。對于離開家這件事來說，一個小時和十個小時是一樣的。只要跨出了那道門，距離就只是一個數(shù)字。
車開了大概四十分鐘，在一條兩旁種著銀杏樹的路上停下來。半夏從車窗看出去，看見了校門。校門迎面是對稱排布的柱梁門陣，莊重規(guī)整。左右門柱分別刻著太極與懸葫蘆紋樣，柱身浮雕繪就醫(yī)、藥場景，兩側(cè)圍著鏤空銀杏葉圍墻，整體古樸厚重，透著濃濃的中醫(yī)藥氣韻。
門柱上的瓷磚泛著淡青色，上面貼著幾張被撕了一半的海報，殘留的紙角在風(fēng)里撲簌簌地響。
門衛(wèi)室的窗戶開著，里面坐著一個大爺，收音機擱在窗臺上，放的是評書。單田芳的嗓音沙啞又用力，隔著玻璃都能聽見醒木拍桌子的那一聲脆響。
方可可站起來，拍了拍手：“到了到了，大家下車拿行李?！?br>半夏最后一個下車。她從行李艙里把自己的舊行李箱拖出來，輪子沾了停車場的灰，滾起來有點澀。她站在校門口，抬頭看著那幾棵掉了漆的大字——成都中醫(yī)藥大學(xué)。門口不斷有學(xué)生進出，有人拖著和她一樣的行李箱，有人被父母簇擁著，有人已經(jīng)換上了軍訓(xùn)的迷彩服，三三兩兩地往校門外的小吃街走。
她站在那里，忽然不知道該往哪邊走。
“半夏！”方可可從前面的隊伍里回過頭來，朝她揮手，“走這邊！我?guī)闳マk手續(xù)！”
半夏拖著箱子跟上去。輪子在水泥地上咕嚕咕嚕地響。
校園比她想象中大。方可可一邊走一邊指給她看，這是教學(xué)樓，那是實驗樓，那是圖書館，圖書館旁邊那個灰頂?shù)男鞘切ａt(yī)院，感冒發(fā)燒去那里拿藥，不要錢。半夏聽著，目光卻一直在看路邊的植物。她看見銀杏，看見女貞，看見貼梗海棠，還有一大叢她不認識的灌木，葉子是心形的，邊緣有細細的鋸齒。她下意識地在腦子里翻檢爺爺教過她的那些名字，沒有對上。
“你看什么呢？”方可可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
“那個是什么？”半夏指了指那叢灌木。
方可可看了一眼：“??？那個？就是……綠化帶啊?！?br>半夏沒再問了。
辦入學(xué)手續(xù)的地方是體育館。門口排著長隊，新生和家長擠在一起，空氣里混著汗味和各種方言。半夏排在隊尾，把錄取通知書從布包里掏出來。通知書被她折了兩折，邊角已經(jīng)磨得起了毛邊。她展開來看了看，上面的字她已經(jīng)能背出來了——蘇半夏，藥學(xué)專業(yè)，學(xué)制四年。名字下面蓋著學(xué)校的紅章，顏色已經(jīng)不鮮艷了，像褪了色的枸杞。
排在她前面的女生回頭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手里的通知書上停了一下，又轉(zhuǎn)回去了。半夏把通知書折好，放回布包。
辦完手續(xù)，領(lǐng)了宿舍鑰匙，方可可帶她去寢室。
302在走廊的盡頭，門是開著的。半夏站在門口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四人間。四張床都是**下桌，靠墻兩側(cè)各兩張。房間比她想象中寬敞，地面鋪著米白色的地磚，窗簾是淺藍色的，被風(fēng)鼓起來又落下去?？看白笫诌叺臅郎弦呀?jīng)擺了幾本書，桌上還有一盞白色的小臺燈。床頭貼著一個小小的標(biāo)簽，上面寫著三個字——
302-1 方可可。
“哎，咱倆一個寢室！”方可可湊過來看了一眼標(biāo)簽，聲音一下子拔高了，“我剛才都沒注意，看漏了個2！半夏，咱倆一個寢室！”
半夏也愣了一下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宿舍鑰匙，上面貼著“302-3”的標(biāo)簽。三號床。靠門右手邊的上鋪。
方可可已經(jīng)蹦到自己的書桌前了，拍了拍桌面，又拍了拍床欄桿，整個人像一只撿到花生的松鼠?！疤昧颂昧?，我還擔(dān)心室友不好相處呢。半夏，你放心，跟我住一個寢室，保證你不會無聊?！?br>半夏把行李箱拖到自己的書桌前。桌面是淺木色的，上面有一層薄薄的灰。她從包里翻出一條舊毛巾，去水房打濕了，回來把桌面和床板都擦了一遍。方可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，腿晃來晃去，一邊看她收拾一邊說話。
“四人間比我想的好多了，我本來以為會是六人間呢。你看這個格局，**下桌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桌子自己的柜子。我表姐去年來的，她們是六人間，你知道六人間什么樣嗎？上下鋪，六個人共用兩張桌子，放個水杯都嫌擠。我們運氣好，這棟樓是新裝修的。”
半夏把衣服一件一件往柜子里放。方可可探頭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：“你就帶這么點東西？”
“夠用了。”
“你都不帶點……裝飾什么的？海報？貼紙？小擺件？”方可可指了指自己桌上那盞白色臺燈，“這盞燈是我專門去荷花池買的，砍價砍了半個小時。”
半夏看了看那盞燈。確實挺好看的，燈罩是磨砂的，亮起來應(yīng)該很柔和。她又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桌面，上面只擱了一支筆和一個本子。
“我沒什么要裝飾的?！彼f。
“那怎么行！”方可可站起來，走到她桌邊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“這么空的桌子，學(xué)習(xí)都沒勁。你等著，改天我?guī)愎浣秩?，給你桌上添點東西?！?br>半夏沒接話，但嘴角動了動。她其實不覺得桌子空著有什么不好。空著就空著，東西少一點，心里也清凈一點。但方可可說話的樣子讓她想起何田田——那種不由分說就要把你拉進她的世界里的熱情，你拒絕不了，也不想拒絕。
靠窗的另一張床還空著，床板上光禿禿的，標(biāo)簽上寫著一個名字：澤讓卓瑪。
“還有一個藏族姑娘?！狈娇煽勺叩侥菑埓策吙戳丝?，“名字四個字呢，澤讓卓瑪。人還沒到，可能明天吧。也不知道好不好相處?！?br>半夏把最后一件T恤疊好放進柜子，關(guān)上柜門。柜門合上的時候發(fā)出一聲輕響，像句號落在紙面上。
窗臺上有一盆綠蘿。
半夏走過去看了看。葉子耷拉著，邊緣發(fā)黃，土已經(jīng)干透了，裂成一小塊一小塊的，像龜背上的紋路。她拿起窗臺上的空礦泉水瓶，去水房接了一瓶水，回來慢慢澆在盆里。水滲進干裂的泥土，發(fā)出細微的滋滋聲，像什么東西在慢慢醒過來。
方可可湊過來看：“這盆綠蘿是上一屆留下來的吧？我看都快死了。你還澆它干嘛？”
“試試看?！卑胂恼f。
方可可聳聳肩，沒再說什么。
傍晚的時候，方可可拉著半夏去食堂吃飯。
食堂很大。比半夏高中那個只有六張桌子的小食堂大了不知道多少倍。打飯的窗口排著長長的隊，頭頂?shù)牡跎任宋说剞D(zhuǎn)著，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合了油煙和洗潔精的氣味。方可可熟練地穿過人群，直接往二樓走。
“一樓是大鍋菜，便宜但味道一般。二樓的回鍋肉好吃，我?guī)闳ァ！?br>她們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。盤子里是回鍋肉、炒蓮白和兩碗紫菜蛋花湯。半夏吃了一口回鍋肉——確實好吃，肉片切得薄，炒出了燈盞窩，蒜苗的香味和豆瓣醬的咸鮮裹在一起，油而不膩。
“怎么樣？”方可可問。
“好吃?！?br>“那當(dāng)然，我推薦的能有錯？”
兩個人悶頭吃了一會兒。方可可忽然放下筷子，很認真地看著半夏：“我問你一個問題。”
半夏抬起頭：“什么？”
“你談過戀愛沒有？”
半夏差點被回鍋肉噎住。她喝了一口湯，把嘴里的東西咽下去，才說：“沒有?！?br>“真的沒有？”
“真的沒有?！?br>“那你想不想談？”
半夏想了想，說：“沒想過?！?br>“沒想過？”方可可瞪大了眼睛，“怎么會沒想過呢？我小學(xué)三年級就開始想了?！?br>半夏沒忍住笑了一下。這是她今天第二次笑。
方可可不依不饒地追問：“那你高中就沒有喜歡的男生？”
半夏的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。走廊，冬天，一個站在欄桿邊上的背影。深藍色的棉襖，領(lǐng)子豎起來。畫面只存在了一瞬，就被方可可的聲音打斷了。
“沒有?！彼f。
方可可一臉不相信，但也沒再追問。她端起餐盤站起來，說走吧走吧，晚上還要開班會。
她們把餐盤端到回收處。從食堂出來的時候，天已經(jīng)暗下來了。校園里的路燈次第亮起來，橘**的光像被水稀釋過的橘子汁，薄薄地鋪在水泥路上。有人在操場上跑步，有人在草坪上彈吉他，有人騎著自行車從她們身邊經(jīng)過，后座上載著女生，女生的裙擺在晚風(fēng)里輕輕揚起。
半夏站在寢室樓下，回頭看了一眼校門的方向。門衛(wèi)室的大爺還在聽評書，收音機的聲音從窗戶里飄出來，隔著整條路聽不太清了，只偶爾漏出幾個字——“話說那白眉大俠……”——尾音拖得長長的，像一根細線被風(fēng)扯著。
她推開302的門。
屋里還是只有她和方可可兩個人。方可可蹬掉鞋子爬**，打開那盞白色的小臺燈，光線把她的臉映得柔和了一些。半夏坐在自己的桌前，把從家里帶來的那個牛皮紙本子翻開。本子的封面已經(jīng)磨得發(fā)白了，是她高中用了三年的日記本，還剩大半本空著。
她翻開第一頁，想了想，寫了四個字——
成都，你好。
字有點歪。她太久沒寫字了，手生。
方可可從上鋪探下頭來：“你寫日記啊？”
“隨便寫寫。”
“給我看看?！?br>“不給?！?br>方可可哼了一聲，縮回頭去。過了一會兒，她的聲音又從上面飄下來：“半夏，你說那個藏族姑娘是什么樣的？我還沒跟藏族的人說過話呢。”
“明天就知道了?！?br>“你這個人真沒意思?！狈娇煽煞藗€身，床板吱呀響了一聲，“對了，明天早上我叫你起床。第一堂課，班主任老師要點名的，不能遲到?！?br>“好?！?br>半夏合上本子，把它放進抽屜里。
她站起來走到窗邊。窗臺上那盆綠蘿還是蔫蔫的，但她澆過水的泥土顏色深了一些。她伸手摸了摸葉子，葉面涼涼的，有一點點的韌性。也許能活。也許不能。她不知道。但她明天還會給它澆水。
窗外，成都的夜霧正從西邊漫過來，像一件薄薄的外衣，把整個校園輕輕裹住。遠處有軍訓(xùn)的**聲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傳過來——“一二一，一二一”——年輕的聲音在霧氣里變得模糊而悠長，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方可可的臺燈從她背后照過來，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個模模糊糊的倒影。半夏看見自己的臉浮在窗外的夜色之上，五官不太清晰，像一張沒有對準(zhǔn)焦距的照片。
她想起爺爺。想起爺爺?shù)乃庝伬锬欠N干燥而古老的香氣。想起爺爺說，半夏入藥，要先用水漂。把毒性漂掉，把藥性留住。漂的時間不能太短，也不能太長。太短了毒去不盡，太長了藥也跑了。
火候這種東西，急不來。
十八歲的蘇半夏站在成都中醫(yī)藥大學(xué)302寢室的窗邊，把這句話在心里過了一遍。她不知道這四年會發(fā)生什么，不知道會遇到誰，不知道自己的“毒性”什么時候能漂干凈，也不知道最后能留住多少“藥性”。
她只知道，從今天開始，她是一味需要被炮制的藥材了。
方可可的呼吸聲從上鋪傳下來，已經(jīng)變得均勻而綿長。她睡著了。
半夏也爬**，躺下來。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，從墻角一直延伸到燈座旁邊。她盯著那條裂縫看了一會兒，然后閉上眼睛。
成都的第一個夜晚，就這樣落在了她的眼皮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