：302聚首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：302聚首，半夏從圖書館回來，還沒走到302門口，就聽見里面?zhèn)鞒鲆魂囆β?。。短短兩天的相處，半夏已?jīng)能精準地辨認出方可可的聲音了——她的笑聲不是那種矜持的、捂著嘴的、怕被人聽見的笑。她的笑是直接往外潑的，像把一盆水嘩啦一下潑到太陽底下，亮晶晶的，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勁兒。。。，一只手扶著墻，另一只手舉著一張卷起來的海報往墻上比劃。海報上是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，低著頭，看不清臉，旁邊印著“周杰倫2007世界巡回演唱會”的字樣。方可可踩的是那把木頭椅子，椅面上墊了一張報紙，她踮著腳尖，整個人晃晃悠悠的，像一只試圖在樹枝上保持平衡的麻雀。。，站著一個女生。她正在把一摞書往書架上擺，動作不快不慢，每一本書都端端正正地放好，書脊對齊，像用尺子量過一樣。她穿著白色的襯衫，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，頭發(fā)不長不短，剛好垂到肩膀，用一個黑色的發(fā)夾別在耳后。聽見門響，她轉(zhuǎn)過頭來，看了半夏一眼。，但半夏覺得自己好像被什么東西掃描了一遍。。是一種很安靜的、很高效的“讀取”。像圖書館門口的掃描儀，書往上面一放，滴一聲，信息就進去了?！澳愫谩！迸乳_了口，聲音不高不低，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我叫宋知意，外語學院的。今天剛搬進來?！保骸疤K半夏。藥學。我知道?！彼沃庹f，“門上貼了名單。三號床，蘇半夏，藥學專業(yè)?！薄Ｋ€沒注意到門上貼了名單?！鞍ググ?，別光站著聊天?。　狈娇煽蓮囊巫由匣剡^頭來，海報在她手里晃了晃，“半夏你來得正好，幫我看看，這個位置正不正？左邊一點還是右邊一點？”
半夏看了看墻上已經(jīng)貼好的透明膠帶：“左邊高了。”
方可可把海報左邊往下壓了壓。
“現(xiàn)在呢？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
方可可滿意地從椅子上跳下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站到半夏旁邊欣賞自己的作品。周杰倫的臉占據(jù)了海報的正中央，帽檐壓得很低，露出一點下巴的輪廓。
“帥不帥？”方可可問。
“還行?！卑胂恼f。
“還行？”方可可的音調(diào)拔高了半度，“什么叫還行？這是周杰倫誒！《七里香》聽過沒？《東風破》聽過沒？你高中三年都在干嘛？”
“做題?！卑胂恼f。
方可可被她噎住了，轉(zhuǎn)頭看向宋知意，尋求支援。
宋知意已經(jīng)把書擺好了，正用一塊抹布擦桌面。她抬頭看了看那張海報，說：“貼得還行。不過透明膠帶久了會留印子，到時候撕下來墻皮會掉?！?br>方可可的表情僵了一下：“……你現(xiàn)在說這個是不是晚了點？”
“不晚。”宋知意放下抹布，從自己的抽屜里拿出一卷藍色的膠帶，“用這個，無痕膠帶。貼在墻上撕下來不留痕跡?！?br>方可可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宋知意，你是不是那種——就是那種——開學第一天就把四年課表都排好的那種人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宋知意面不改色，“大一的課我已經(jīng)選完了。大二的專業(yè)方向我也想好了。大三準備考研。大四實習?！?br>方可可張了張嘴，轉(zhuǎn)頭看向半夏，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，做了個“厲害”的口型。
半夏沒忍住笑了一下。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。
就在這時，門被輕輕推開了。
三個人同時看向門口。
一個女生站在門外，手里拎著一只深紅色的布包，上面織著**的幾何圖案。她穿一件簡單的白T恤，扎著利落的馬尾，臉頰上有兩團淡淡的紅，像沒褪盡的印記。她的眼睛很安靜，像山谷里的水面，風吹過去的時候才動一下。
是澤讓卓瑪。
她站在門口，目光從三個人臉上一一掃過，最后落在墻上那張周杰倫的海報上，停了一秒。
方可可第一個反應(yīng)過來。她立刻堆起滿臉的笑，朝門口走過去，步子又輕又快，像一只發(fā)現(xiàn)了新同伴的小狗。
“你好！你一定是澤讓卓瑪吧？我叫方可可，也是這個寢室的！”她指了指自己的床鋪，“靠窗左邊那張是我的。你的是靠窗右邊那張。咱倆挨著！”
卓瑪點了點頭，走進來，把布包放在自己的書桌上。她的動作很輕，布包落在桌面上幾乎沒有聲音。
方可可沒有停下來的意思。她跟在卓瑪旁邊，嘴巴像打開了的水龍頭：“你是從阿壩來的對吧？康定？馬爾康？我還沒去過那邊呢。聽說那邊的草原特別好看，是不是？你一個人來的嗎？坐了多久的車？”
卓瑪把布包的帶子整理了一下，說：“馬爾康，大巴車，七個多小時?！?br>“七個多小時？”方可可倒吸了一口氣，“我的天，我坐四十分鐘都覺得腰疼。你太厲害了?！?br>卓瑪沒接話。她的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盆綠蘿上。半夏昨天澆過水的綠蘿還是蔫蔫的，但葉子的邊緣似乎沒那么黃了。卓瑪看了看綠蘿旁邊——那里多了一把新鮮的薄荷，是半夏今天早上從校園花壇邊摘的，用礦泉水瓶剪成的杯子養(yǎng)著。
“誰放的？”卓瑪問。
“半夏放的?！狈娇煽蓳尨?，“就是她。”她指了指站在一邊的半夏。
卓瑪轉(zhuǎn)過頭，看了半夏一眼。那一眼比宋知意的掃描要柔和一些，像水面上漾開的一圈波紋。她點了點頭，沒說別的。
方可可顯然不打算讓氣氛冷下來。她又往前湊了一步，站在卓瑪和宋知意中間，清了清嗓子，像是要宣**么重要的事情。
“既然人到齊了，我覺得我們應(yīng)該正式認識一下?！狈娇煽砂咽直车缴砗?，像個主持班會的小**，“不能光知道名字。名字有什么意思??？要知道——要知道那種真正重要的東西。”
宋知意靠在桌邊，雙手抱在胸前：“比如？”
“比如——”方可可的眼珠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，然后她笑了，那個笑容很大，大到整個寢室都亮了一度。
“比如，你們談戀愛了嗎？”
空氣安靜了兩秒。
宋知意最先反應(yīng)過來。她連眉毛都沒動一下，說：“不準備談。大學四年，我不考慮這件事。”
方可可的表情像被人潑了一小杯涼水：“?。繛槭裁?？”
“浪費時間?！彼沃庹f，“談戀愛不如背單詞。一個男朋友能幫你過專八嗎？”
方可可被這句話噎得半天沒說出話來。她張了張嘴，又合上，最后擠出一句：“宋知意，你這種人……我第一次見?！?br>“習慣了就好。”宋知意說。
方可可決定暫時放棄宋知意這塊硬骨頭，轉(zhuǎn)頭看向卓瑪。卓瑪正把布包里的東西往外拿——一本藏文的書，一個裝酥油的小鐵盒，一頂手工織的羊毛**。她把**放在枕頭邊上，用手撫了撫帽檐。
“卓瑪，你呢？”方可可湊過去，“你在老家……有沒有那個……男朋友？”
卓瑪?shù)氖滞Ｔ?*上。她沒有立刻回答。窗外的光線照在她臉上，那兩團高原紅在日光下變得更深了一些。過了一會兒，她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像山谷里的回聲。
“我們那兒，十八歲不談戀愛算晚的。”
方可可的眼睛亮了：“真的嗎？那你——”
“我阿媽十八歲已經(jīng)生我了?！弊楷斦f。
她說完這句就停住了。手指還搭在羊毛**的邊緣上，輕輕地、反復地摩挲著。**上的羊毛被她的指腹壓下去又彈起來，壓下去又彈起來。
方可可等了半天，沒等到下文，忍不住追問：“那你呢？”
卓瑪把那頂**往枕頭里面推了推。她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方可可，嘴唇動了動。
“……我在這里?！?br>她沒有回答那個問題?；蛘哒f，她用一種方式回答了——她在這里。這四個字里裝著什么，方可可大概沒聽出來，但半夏聽出來了。不是拒絕，不是回避，是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處，不知道該往哪邊走的沉默。
方可可大概也感覺到這個話題不能再追問下去了。她拍了拍手，換上一副新的笑容：“沒事沒事，大學才剛剛開始嘛！以后有的是機會。對了卓瑪，你吃過飯沒有？食堂二樓的回鍋肉特別好吃，我?guī)闳?！?br>卓瑪搖了搖頭：“我?guī)Я唆佤??！?br>她從布包里拿出一個布袋，打開來，里面是炒熟的青稞面粉。黃褐色的，粗粗的，帶著一股炒麥子的香氣。方可可好奇地湊過去看，宋知意也抬了抬眼皮。
“這就是糌粑？”方可可問，“怎么吃??？”
卓瑪從布袋里捏了一小撮，放進嘴里，慢慢嚼著。她沒有解釋吃法，也沒有邀請她們嘗。她只是一個人坐在床沿上，背挺得很直，嚼著從家鄉(xiāng)帶來的食物。窗外的光照著她的側(cè)臉，她的咀嚼很慢，像是在跟什么東西對話。
方可可站了一會兒，大概覺得氣氛有點悶，轉(zhuǎn)身去搗鼓她那張還沒貼完的海報了。宋知意坐回自己的桌前，翻開一本英語詞匯書，書頁嘩啦嘩啦地響。
半夏站在自己的書桌邊，把今天從圖書館借的《中藥學概論》放進書架。她的手指碰到書脊的時候，余光掃到卓瑪站了起來。
卓瑪走到窗臺邊，低頭看了看那盆綠蘿，又看了看那瓶薄荷。然后她從自己的布袋里摸出一個小小的紙包，打開來，里面是一些深褐色的碎末。她把碎末撒進綠蘿的土里，用手指輕輕撥了撥，讓它們混進泥土。
方可可從后面探過頭來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茶葉渣?！弊楷斦f，“阿媽說，茶葉養(yǎng)土?！?br>半夏看著她的動作。她把茶葉渣撒得很均勻，不是隨便一倒了事，是一點一點地捻著撒，像在給什么看不見的東西鋪路。撒完了，她又拿起半夏那個礦泉水瓶，往土里淋了一點點水。水珠落在茶葉渣上，洇出深色的印子。
做完這些，她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轉(zhuǎn)過身來。正好對上半夏的目光。
兩個人對視了一秒。
半夏說：“薄荷是我從花壇邊摘的。不知道能不能活?！?br>卓瑪說：“能活，薄荷命硬。”
半夏點了點頭。卓瑪也點了點頭。
這就是她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對話。不長，但半夏覺得夠了。有些話不需要多，像藥材，分量到了就行。
晚上熄燈前，方可可又鬧了一出。
她從床上探下頭來，宣布了一個決定：“從今天起，我們302寢室要有自己的規(guī)矩?！?br>宋知意正在背單詞，頭也沒抬：“什么規(guī)矩？”
“臥談會。”方可可說，“每周至少一次。每個人都要發(fā)言。聊什么都行——男生、學習、八卦、吃的、穿的，反正想到什么說什么。同意的舉手?！?br>她自己先把手舉起來了。
半夏想了想，也舉了手。
宋知意嘆了口氣，把單詞書合上，舉起一只手：“每周一次可以，但是不能超過十一點。我十一點半要睡覺?！?br>方可可轉(zhuǎn)向卓瑪?shù)拇蹭仯骸白楷敚磕隳?？?br>卓瑪?shù)拇蹭伾习察o了幾秒。然后，從床簾后面伸出一只手，慢慢舉了起來。
方可可滿意地笑了：“好！全票通過！那今晚就是第一次。我先來——”
她清了清嗓子。
“我叫方可可，成都本地人。我小學三年級開始喜歡周杰倫，至今未變。我談過三段戀愛，第一段在初二，跟隔壁班的體育委員，談了三個月，因為他吃辣條不給我分一根，分了。第二段在高一，跟一個高二的學長，談了大半年，后來他畢業(yè)了，異地，分了。第三段在高三——”她停了一下，“總之，我方可可，大學四年的目標是：談一場不分手的戀愛。最好是那種——”她的聲音變得夢幻起來，“他在樓下等我，穿白襯衫，騎自行車，車筐里放著一杯冰奶茶。夏天的時候，他載著我從梧桐樹底下騎過去，陽光從樹葉縫里漏下來，落在他的后背上……”
“方可可?！彼沃獯驍嗔怂?。
“干嘛？”
“你說的那是周杰倫的MV?！?br>方可可把枕頭捂在臉上，發(fā)出一聲悶悶的笑。
宋知意第二個發(fā)言。她的自我介紹像一份簡歷：“宋知意，外語學院英語專業(yè)。大學四年的目標是：專四優(yōu)秀，專八通過，考研到北外或者上外。不談戀愛，不參加無意義的社團活動，不熬夜——除非期末**。完畢。”
方可可從上鋪發(fā)出一聲哀嚎：“宋知意！你這是臥談會，不是就職演說！”
“我已經(jīng)說完了?！彼沃獾穆曇羝狡降?。
方可可放棄了掙扎，轉(zhuǎn)向半夏：“半夏，該你了?！?br>半夏躺在自己的床上，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細的裂縫。她想了很久，久到方可可以為她睡著了。
“我叫蘇半夏。”她說，“藥學專業(yè)。名字是一味中藥。我爺爺是老中醫(yī)，名字是他取的?！?br>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大學四年要干什么。沒有目標。沒有計劃。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方可可等了半天，發(fā)現(xiàn)她說完了：“就這？戀愛呢？談過沒？”
“沒有?！?br>“想不想談？”
“……不知道?！?br>方可可發(fā)出一聲比剛才更響的哀嚎：“你們一個兩個都是什么人啊！一個目標明確不談戀愛的，一個連目標都沒有的！蘇半夏，你是來讀大學的還是來當和尚的？”
“和尚不讀藥學?！卑胂恼f。
方可可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得差點從床上滾下來。宋知意的床鋪那邊也傳來一聲極輕的笑，像從門縫里漏出來的一線光。
最后輪到卓瑪。
寢室的燈已經(jīng)熄了，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路燈的橘光。卓瑪?shù)拇埠焺恿藙?，她的聲音從簾子后面?zhèn)鞒鰜恚劝滋旄p，像夜色本身在說話。
“我叫澤讓卓瑪。澤讓，是長壽的意思。卓瑪，是度母。我阿爺是藏醫(yī)，他會采藥。”
她又停了一下。
“我爺爺只會說嘉絨藏語。我只會說四川話。他打電話來，我聽不懂。我說的話，他也聽不懂?！?br>她的聲音沒有顫抖，沒有哽咽。她說這些話的時候，像在陳述一個跟自己無關(guān)的事實。但半夏聽出來了——那種平靜底下壓著什么，像冬天結(jié)冰的河面，看起來是硬的，底下是流動的水。
方可可大概也聽出來了。她難得地沉默了，沒有追問，沒有插嘴。
過了很久，卓瑪又說了一句。
“我阿媽說，當醫(yī)生就可以給人治病了。我說好。她就讓我來了?！?br>她的聲音輕下去，像一盞慢慢熄滅的燈。
“我的話說完了?！?br>寢室里安靜了很久。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橘色光斑。樓下有人在彈吉他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，聽不出是什么歌。水房里傳來嘩嘩的水聲，有人在洗衣服。
方可可第一個打破了沉默。她的聲音變得很輕，跟她白天那種噼里啪啦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“卓瑪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那個酥油茶，改天給我嘗一口行不行？我沒喝過?！?br>黑暗中，卓瑪似乎笑了一下。半夏看不見，但她覺得她笑了。
“行?！?br>方可可翻了個身，床板吱呀響了一聲。
“那就這么說定了。302第一次臥談會，**成功?！彼蛄藗€哈欠，“晚安，宋知意?！?br>“……晚安?！?br>“晚安，半夏?！?br>“晚安?！?br>“晚安，卓瑪。”
“晚安。”
聲音一個一個落下去，像水面上漾開的漣漪，一圈一圈地，最后歸于平靜。
半夏閉上眼睛。窗臺上飄來一點極淡的薄荷味，清涼的，混在九月的夜風里。那盆綠蘿的葉子上還掛著卓瑪澆過的水珠，在路燈的光里亮了一瞬，又暗下去了。
她想起卓瑪說的那句話——“我在這里?！?br>她也是。她在這里了。在這個四人間里，在三個她剛剛認識的人中間，在成都這座被霧籠罩的城市里。她不知道這四年會發(fā)生什么，但今晚，四個人都說了晚安。
這就夠了。
半夏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里。方可可的呼吸聲已經(jīng)變得均勻了。宋知意的床鋪上一點聲音都沒有。卓瑪?shù)拇埠熞粍硬粍印?br>成都的夜霧從窗縫里漫進來，薄薄的，涼涼的。
302寢室的第一個臥談會，就這樣落在了四個女孩子的呼吸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