偷火者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他在等蘇黎繼續(xù)說下去，但蘇黎似乎也在等他的反應。兩個人隔著操作臺對視，中間躺著那個被系統(tǒng)宣判為“已死亡”的趙先生。“你就不問問我，為什么來找你？”蘇黎最終打破了沉默。“你來找我是因為你需要我，”林深說，“你需要我告訴你趙啟明腦子里有什么，因為你的權限不夠，查不到第七區(qū)的東西。天穹集團的大小姐，首席科學家的女兒，竟然查不到一個項目的信息。這說明什么？”。“說明這個項目，”林深替她說完，“已經(jīng)超出了你父親的權限范圍。說明天穹集團里有人在做一個連顧維山都不知道全貌的事情。而你，作為顧維山的女兒，作為量子生物學的研究員，你發(fā)現(xiàn)了蛛絲馬跡，但你不能公開追查，因為公開就等于**?！?，在指尖轉了一圈?！八阅銇淼搅说叵鲁恰Ｒ驗榈叵鲁堑娜瞬粫蛱祚废到y(tǒng)舉報你。因為地下城的人——”他看了一眼操作臺上的趙先生，“本來就已經(jīng)被天穹系統(tǒng)標記為不存在了?！保缓笳f：“他們在找你。誰？天穹集團內部安保部門。代號‘守夜人’。”蘇黎從口袋里取出一個折疊屏設備，展開后是一個全息界面，上面顯示著一份內部文件。林深掃了一眼，是自己的照片和資料，標注的追蹤等級是**——僅次于最高級別的紅色?！白蛱熠w啟明被標記為自然死亡之后，”蘇黎說，“守夜人系統(tǒng)自動檢索了趙啟明生前最后二十四個小時的所有接觸記錄。你出現(xiàn)在了十四份監(jiān)控畫面中，雖然你都戴著口罩和**，但量子行為識別算法通過你的步態(tài)特征和量子信號指紋，鎖定了你的身份匹配度——百分之九十七點三?！?，走到窗邊。“窗”當然不是真正的窗戶，而是一塊顯示屏，連接著地面的攝像頭，實時播放著新上海地面塔樓腳下的街景。此刻屏幕上是一條被雨水打濕的街道，幾個穿著透明雨衣的行人匆匆走過，頭頂高聳的量子塔反射著鉛灰色的天光。“所以你是在提醒我跑路？”林深背對著蘇黎問。
“我是在提醒你合作，”蘇黎說，“你幫我搞清楚普羅米修斯計劃到底是什么，我?guī)湍隳ǖ裟阍谑匾谷讼到y(tǒng)中的所有追蹤記錄。你在地下城這三年攢下的那些病人的數(shù)據(jù)，足夠讓你在天穹集團的監(jiān)獄里待上一百年。你應該很清楚，那些數(shù)據(jù)里有很多是你不應該擁有的。”
林深轉過身。
蘇黎說對了。他確實有很多不該擁有的數(shù)據(jù)。三年來，每一個來找他治療“腦銹”的病人，他都在不知情或半知情的情況下，提取了他們量子孿生體的部分碎片。這些碎片像一面面破碎的鏡子，單獨看什么都不是，但拼在一起，就慢慢映照出一個令人不安的真相——
天穹集團正在大規(guī)模、系統(tǒng)性地修改普通人的意識。
而且被修改的人，自己根本不知道。
“成交，”林深說，“但我有條件?！?br>“說?！?br>“你不只是幫我抹掉追蹤記錄。你要幫我查一個人的去向。”
蘇黎皺了皺眉，“誰？”
林深走到操作臺后面，從抽屜最底層取出一個用防量子探測材料包裹的信封。他拆開封口，從里面倒出一張老式的實體照片——在這個一切都數(shù)字化的時代，實體照片已經(jīng)很少見了。
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，站在一棵銀杏樹下，金**的葉子落了她一肩膀。她笑得很好看，眼睛彎彎的，像是世界上沒有什么事情能讓她真正難過。
“林微，”林深說，“三年前失蹤。天穹系統(tǒng)的記錄顯示她‘自愿進行意識上傳實驗，已遷出物理空間’。但我查了上傳實驗的所有公開記錄，沒有她的名字。她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?！?br>蘇黎接過照片，仔細看了一會兒，然后從自己的設備上調出了一個數(shù)據(jù)庫界面。她輸入了幾行指令，界面開始檢索。
“林微，”她念著這個名字，同時在鍵盤上敲擊，“三年前失蹤……她和你是什么關系？”
“未婚妻?！?br>蘇黎的手指頓了一下，然后繼續(xù)敲擊。檢索結果很快跳了出來，她的表情變了。
“怎么了？”林深問。
蘇黎把設備轉過來讓他看屏幕。屏幕上顯示著林微的公民檔案，狀態(tài)是“已遷出”，這和林深之前查到的一樣。但檔案下方有一行小字，被加密過，只顯示了部分解密后的內容：
關聯(lián)項目：PR-001
項目狀態(tài)：激活中
主體定位：量子網(wǎng)絡核心層 第七區(qū)
第七區(qū)。
又是第七區(qū)。
林深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底部升起，緩慢地爬上了后腦勺。三年前，他在天穹集團工作的時候，一直以為林微的失蹤是一場意外，是某個實驗出了差錯。但現(xiàn)在看來，那不是意外。那是一切的開始。
“所以，”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，“我的未婚妻在第七區(qū)。趙啟明是第七區(qū)的工程師，被撕掉了記憶，扔進了地下城。而你告訴我，守夜人正在找我?！?br>“對?！?br>“那你還等什么？”林深拉下了操作臺上趙先生身上的針頭，“等他醒過來，告訴我們第七區(qū)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。”
趙先生沒有等到那個時候。
林深在拉下針頭的那一瞬間，注意到趙先生的心電圖出現(xiàn)了一個微小的波動，然后是第二個，第三個。這些波動不像是心臟自己的節(jié)律，更像是某種外部信號在強迫心臟按照一種特定的模式跳動。
林深意識到那是什么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晚了。
“蘇黎，出去！”
他猛地抓住蘇黎的手臂，把她推向診所門口，同時自己撲向操作臺后面的一臺老舊但改裝過的量子***。那臺機器是他自己組裝的，可以在局部區(qū)域制造量子糾纏的不穩(wěn)定，阻斷外部信號入侵。
但他的手指剛碰到機器的開關，趙先生的身體就猛地弓了起來。
那不是抽搐，而是一種有規(guī)律的、節(jié)奏性的痙攣，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從他的身體里被抽走。趙先生的眼睛突然睜開，瞳孔擴散到幾乎占據(jù)了整個虹膜，眼球表面浮現(xiàn)出一層淡藍色的熒光——那是量子信號在大腦視覺皮層直接投射的表現(xiàn)。
有人在通過量子網(wǎng)絡，以最高的權限級別，訪問趙先生的生物神經(jīng)系統(tǒng)。
而且是摧毀性的訪問。
“不，”林深啟動了***，一道淡藍色的沖擊波從機器中擴散開來，掃過整個診室，“你給我出去！”
趙先生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，然后重重摔回操作臺上。
心電圖變成了一條直線。
林深站在操作臺前，雙手撐著冰冷的金屬臺面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蘇黎在他身后，一只手捂著嘴，眼睛死死盯著趙先生那張表情扭曲的臉。
“怎么了？”蘇黎的聲音有些發(fā)抖，“剛才那是什么？”
“意識收割，”林深說，“有人通過量子網(wǎng)絡，直接用最高權限把他的意識數(shù)據(jù)全部提取走了。不是刪除，是提取。他的大腦現(xiàn)在就像一臺被拔掉硬盤的電腦，硬件還在，但里面什么都沒有了。沒有記憶，沒有人格，沒有意識。”
他直起身，轉頭看著蘇黎。
“你剛才說守夜人根據(jù)步態(tài)特征鎖定了我，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點三?！?br>“對?！?br>“那他們不需要步態(tài)特征了，”林深指了指趙先生，“他們剛才通過量子網(wǎng)絡反向追溯了我的信號源。從趙先生的神經(jīng)系統(tǒng)到我手中的探針，再到我的操作臺，再到我這個人。他們知道我在哪里，知道我是誰，知道我在做什么。”
他走到墻邊，拔掉了所有設備的電源，然后從柜子里拿出一個背包，開始往里塞東西——幾支藥劑、兩個量子探針、一臺小型***、那臺改裝過的量子終端。動作迅速而有條不紊，像是在腦子里預演過無數(shù)次這樣的場景。
“你要跑？”蘇黎問。
“你要跟我一起跑，”林深頭也不抬地說，“你來找我的時候，你的設備一定連接了天穹網(wǎng)絡。守夜人不僅追蹤到了我，也追蹤到了你。十分鐘之內，天穹集團的安保部隊就會出現(xiàn)在這條巷子的兩頭?！?br>他拉上背包的拉鏈，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蘇黎一眼。
“除非，”他說，“這就是你來找我的真正目的。你不是來合作的，你是來釣魚的。你帶著守夜人的***，故意來找我這個已經(jīng)被標記的人，然后等人來抓我們?！?br>蘇黎的臉色變得煞白，“你在說什么？我——”
“我在說，”林深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，“我需要一個理由相信你不是他們的同伙?！?br>沉默。
診室里只剩下量子***風扇轉動的聲音，和遠處地下城排水管道里水流滴答的聲響。蘇黎站在那里，風衣的一角被窗縫里吹進來的風輕輕掀起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然后做出了一個讓林深意外的動作。
她蹲下身，從靴子側面抽出一把小巧的工具刀，然后從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取下了一枚細銀色的戒指。那是一枚很樸素的戒指，沒有任何裝飾，只在內側刻了一行小字。
她把戒指放在操作臺上，用工具刀輕輕撬開了戒面。
戒面下面是一個極小的量子芯片，小到幾乎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上面的電路。林深湊近看了一眼，瞳孔驟然收縮——那種電路布局，那種信號加密的方式，他見過。
那是一個量子自我銷毀密鑰。
擁有這種密鑰的人，可以在任何時候，以任何方式，徹底清除自己在天穹網(wǎng)絡中的所有數(shù)據(jù)。包括公民身份、量子孿生體、生物信息、行為記錄——一切。這個人會從天穹系統(tǒng)中完全消失，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。
這種密鑰，只有一個人會**，也只有一個人會發(fā)放。
顧維山。
天穹集團首席科學家，量子生物學之父，蘇黎的父親。
“這是我父親在我十八歲時給我的，”蘇黎說，聲音很輕，“他說，如果有一天我需要用這個東西，就意味著一切都已經(jīng)結束了。意味著他沒能保護好我，意味著天穹系統(tǒng)已經(jīng)不再安全。”
她把戒指放在林深手里。
“現(xiàn)在我把它交給你。你用它來驗證我的身份，或者在你覺得需要的時候用它來清除我的所有數(shù)據(jù)。這大概是你能得到的最大的誠意了?！?br>林深握緊了那枚戒指。
戒指很小，很輕，但它里面存儲的東西，足以讓一個天穹集團最高層的人徹底消失。這不是一個可以偽造的東西，因為制造這種密鑰的技術，全球只有顧維山一個人掌握。
“走吧，”林深說，把戒指裝進口袋，“你的設備已經(jīng)連過網(wǎng)絡了，我們現(xiàn)在就得轉移?！?br>他推開診所的鐵門，巷子里沒有燈，只有遠處主干道上量子路燈透過來的昏暗光芒，把地上的污水照得像一條發(fā)光的黑蛇。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混合了霉味、化學藥劑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氣息的味道——這是地下城的味道。
蘇黎跟在他身后，高跟鞋踩在濕滑的水泥地面上，好幾次差點滑倒。林深聽到她的喘息聲越來越重，但她的腳步始終沒有慢下來。
“你以前來過地下城嗎？”林深邊快步走邊問。
“來過兩次，”蘇黎說，“研究所的項目需要采集數(shù)據(jù)。”
“那你一定不知道地下城的規(guī)矩?！?br>“什么規(guī)矩？”
“在天穹系統(tǒng)的眼皮底下活著，”林深走進一條更窄的岔道，頭頂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電纜，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血管和神經(jīng)，“最重要的不是躲開攝像頭。攝像頭到處都是，你躲不開。最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突然停下，一把抓住蘇黎的肩膀，把她推到墻壁的陰影里。
蘇黎剛要開口，林深用手捂住了她的嘴。
三秒鐘后，巷子的盡頭傳來了一陣低沉的嗡鳴聲。那是量子無人機的引擎聲，聲音不大，但頻率極低，能穿透地下城厚厚的混凝土層，讓人感到胸口的骨頭都在共振。
兩架無人機從巷子上方飛過，機身下方的掃描儀射出扇形的藍光，像兩只眼睛在黑暗中掃視。
林深和蘇黎貼著墻壁，一動不動。
無人機的藍光從他們身上掃過，但是沒有停留。林深改裝過的***制造了一個直徑兩米的“盲區(qū)”，在這個區(qū)域內，所有量子探測信號都會被扭曲成無害的白噪聲。
無人機飛遠了。
林深松開蘇黎的肩膀，退后一步。
“最重要的是，”他小聲說，“不要讓人知道你在躲。”
蘇黎靠著墻，深吸了幾口氣。地下城的空氣讓她咳嗽了兩聲，但她很快就控制住了。
“我們要去哪里？”她問。
林深從背包里取出一個小型全息投影儀，打開后，一張地下城的三維地圖浮現(xiàn)在眼前。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標注著各種顏色的區(qū)域——紅色是危險區(qū)，**是警戒區(qū)，綠色是相對安全的區(qū)域。
林深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曲折的路線，從他們的當前位置，穿過地下城**層和第五層，最終到達第七層。
“地下城第七層，”蘇黎看著地圖，“那不是被廢棄的區(qū)域嗎？量子信號覆蓋不到的盲區(qū)，天穹系統(tǒng)無法監(jiān)測。”
“對，”林深收起投影儀，“那也是整個新上海唯一還能**的地方?！?br>他邁開步子，朝更深的地下走去。
蘇黎猶豫了一秒，然后跟了上去。
在他們身后，診所的方向，傳來了玻璃破碎的聲音和人聲的喧囂。守夜人的部隊到了。
但他們已經(jīng)不在那里了。
在地下城第七層的最深處，在一個連量子信號都無法穿透的黑暗角落里，有一臺老舊的顯示器正閃爍著微弱的藍光。屏幕上沒有畫面，只有一行字，用最古老的ASCII碼字符拼出來的：
“你在看嗎？”
沒有人回答。
但顯示器旁邊的攝像頭，那個已經(jīng)三年來沒有接入任何網(wǎng)絡的獨立攝像頭，它的指示燈亮了。閃爍了三下，然后熄滅。
在某個遙遠的地方，在天穹網(wǎng)絡的最核心深處，在第七區(qū)那片由純量子態(tài)構成的虛無領域中，一個被所有人遺忘的意識，正緩緩睜開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