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龍族有個祖訓，以免遭天妒，所有人不得透露姓名和身份。
直至有龍女誕下的第一位真龍統(tǒng)領(lǐng)四海，坐擁八荒。
方可被擁護為最尊貴的女性，享受萬人愛戴。
我作為第一個驗出喜脈的龍女，正欲將好消息告知夫君祁淵。
助他重振狼族雄風，狠狠出一口被熊族**多年的惡氣。
不料回到熟悉的狼穴，正看見祁淵討好地向狐族許鈺獻上鳳冠。
正是我惦記了整整三年，期望與祁淵成婚時要帶的那頂。
祁淵眼神淡淡掠過我，
“祝芷回來得挺巧，我正要通知你去**契約呢?！?br>我悄悄將象征已孕的金色龍珠藏于袖內(nèi)，喉頭哽咽到又澀又緊。
祁淵曾多次向我提及狐族日益昌盛，若與之結(jié)合，必會增強狼族威望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，他以為我這個毫無用處的鹿族伴侶，背后卻是他終其一生不可得的家族。
既然他不顧念夫妻情分，那我也只能狠心去父留子。
1.
祁淵看我呆站著，不耐地再次提醒：
“我看你并無要緊事，現(xiàn)在就與我去**契約吧?！?br>他身側(cè)的女人滿意地**著鳳冠，還不忘扭頭挑釁地沖我一笑。
眼神里都是：你渴望的一切，我都輕而易舉得到了。
我并未跟上祁淵往外走的腳步，目光落在角落那只不大的包袱。
“我的東西？”
祁淵平淡地看著我，
“就這些，都已打包好，等**儀式的禮數(shù)走完，你便回西街的小倉住著吧?！?br>“那兒就當是給你的補償，好歹不讓你流露街頭，也算是盡了我們之間最后一點情分?！?br>那不過是他從前堆放舊兵器的十尺小倉，如今竟也被他說成是莫大的恩賜。
許鈺放下鳳冠，
“祝芷妹妹，阿淵他護你三年，分別時還惦記著你的安危，你還是知足吧?！?br>這是我與她第二次見面。
第一次是在祁淵的軍營帳篷里，聽說兩人暢聊了五個時辰的**機密。
現(xiàn)在看來，一切不軌早就有跡可循。
“這是你贏得的？”
她捂著嘴笑得**，
“這鳳冠是春獵宴上的頭籌，我實在喜歡，阿淵哥哥就為我爭來了。”
這些我都再清楚不過。
早在春獵宴的半個月前，我就央求祁淵不下三次，去爭一爭頭籌。
而他卻只是皺皺眉，斥責我想要的太多。
不曾想，他如今卻親手將我珍愛之物獻于他人。
“只是出出力氣的事兒，你開心最要緊?！?br>祁淵柔情地為許鈺佩戴鳳冠，兩人郎情妾意的樣子，在外人看來，真真就像是一對夫妻。
袖中龍珠燙得我全身發(fā)麻。
明明只差一點，我就可以告訴祁淵，我們有孩子了。
他再也不用為族人被熊族**而震怒，再也不用為無法振興狼族而發(fā)愁。
可痛徹的背叛來得更早一天。
我咬咬牙，提起行李先一步往外走。
跟上來的不止有祁淵，還有許鈺。
姻緣堂里，他最后一次將手置于我的手下面，莊重又諷刺地宣告：
“我，祁淵，愿意與祝芷**夫妻契約?！?br>兩分鐘后，雙方胸口屬于對方的圖騰已然消失無蹤，彷佛從沒有一般。
我久久不能回神。
腦海里翻涌的，是三年前他與我締結(jié)契約時的模樣。
為娶我，他頂住了整個狼族長老會的施壓。
他們說他堂堂狼族繼承人，怎能選一個岌岌無名的鹿族女子，對振興族群毫無助益。
他父王甚至放出話來，若他一意孤行，便削去他繼承族長之位的資格。
可祁淵還是來了，帶著那份契約，眼中有光地問我愿不愿意。
我那時不知他為此舍棄了多少，只當他是真心愛我。
如今想來，他舍棄的每一分，都成了今日隨手丟棄我的理由。
因為他能舍棄一次，就能舍棄第二次。
許鈺利索地挽起祁淵的手走向締結(jié)臺前，興奮地歪頭笑：
“阿淵，我們先排個結(jié)約號，等下下周舉辦完婚典，立刻就來締結(jié)契約?！?br>祁淵毫不猶豫就答應了。
過去三年，他從來沒有兌現(xiàn)過給我一場婚典的承諾。
我每每提及，他總會用忙著擴大狼族勢力、手中沒有足夠的錢財、沒必要張揚等等理由堵我的話。
現(xiàn)在他答應她舉辦婚典，比節(jié)日送我一束花還爽快。
我茫然地看著他們親密背影，胸口突突地，每跳一下，痛就加深一份。
2.
許鈺拿到號牌后招呼祁淵快去印喜帖，說吉日不可錯過。
對我挑了挑眉，
“祝芷妹妹，你可別動歪心思，我們的婚典要舉辦在狐族，你去了可不一定能四肢完整地回來！”
我自嘲地搖搖頭，
“我不會去的?！?br>她眼中滿是鄙夷，
“這是最好，而且你去了，阿淵是最不開心的那個。
你跟他在一起這三年，根本不懂得體諒他?！?br>“你知道他為了跟你有個家，頂著多大的壓力嗎？
長老會日日向他進言，要他另擇佳偶；
他父王數(shù)次在族宴上當眾斥責他眼光短淺；
就連族中晚輩都在私下議論，說他堂堂繼承人被一個女人迷了心竅?！?br>“他每次頂不住的時候，就會來找我?！?br>“我總會想盡法子讓他卸下所有疲憊。
他還親口告訴我，這些都是你給不到的。”
“他那么累，你***都不懂。
所以你要怪他太絕情，不如怪自己太沒用?！?br>我垂下眼眸，掩去不甘。
我怎么會不知道他的疲憊。
只是我以為，他想要的是解決最要緊的問題。
族內(nèi)糧食不足，是我暗中聯(lián)絡(luò)舊友牽線引進了大批糧草。
外族頻頻入侵，是我動用私人兵力，在邊境替他攔下了熊族的一次次進犯。
老齡化日益嚴重，是我從**的散落族群中，悄悄引進了數(shù)百名年輕的狼族后裔，充實了他的族脈。
每一個危機，都是我替他應對的。
可他每次看到的，都是許鈺替他揉肩捶背、溫言軟語地哄他開心。
而我一聲不吭，從不過問他的愁，只是默默把麻煩處理干凈。
他愁了一夜，第二天遇到個天降助攻，還以為是運氣好。
我垂下眼眸，掩去不甘。
“嗯，所以他選了你做賢內(nèi)助，希望你能讓他滿意?！?br>西街小倉里的環(huán)境比想象中更差，干凈的地方只夠我側(cè)躺。
我抱著龍珠整夜難眠。
第二天天不亮，就忍著刺鼻的灰塵打掃一通。
拉木板時，石墻后傳來祁淵冷清的聲音：
“祝芷，你還需要忙多久？”
我轉(zhuǎn)身看過去時，他捂著鼻子不知站了多久。
“有事兒嗎？”
他頓了頓，
“我似乎拉了個印章在你這兒，小鈺說她在家找不到?！?br>用來號召族內(nèi)異黨的物件，被我里三層外三層藏在盛米的桶底。
“在米缸里?！?br>“通信鴿的訓練方法記在哪？”
“在我腦子里。”
祁淵一愣，顯然以為我是根據(jù)要來的法子訓練通信鴿。
“那你可否寫下法子，小鈺想學?！?br>我深吸一口氣，到底還是幫了忙。
但小倉里沒有筆墨，只得跟他回到祁家。
硯臺旁，足足六十多來往封書信讓人忽視不得。
第一封信，是祁淵寫給許鈺的感謝信，字里行間多了欽佩，少了分寸。
我記得很清楚，那日，祁淵接到豹族來犯邊界的消息，趕到場時，已有不少傷亡。
豹族前一晚叫囂著定要奪走一片地，第二日卻灰溜溜突然撤走。
而許鈺恰好在此刻路過邊界。
祁淵并不知曉是我偷偷喊人驅(qū)逐了豹族，并加以警告，才換來邊界多日的安寧。
他的眼中只有，鹿角都長得不標準的我天天只會洗衣做菜，對他安內(nèi)平亂毫無幫助。
我并不解釋，任勞任怨地維持著這個人設(shè)。
筆剛停下，外屋忽然傳來許鈺的哭腔：
“我的小披肩呢？就是那條母親從狐族帶來的，我最喜歡的那條！”
3.
祁淵連忙上前安撫，
“別急，慢慢找?！?br>許鈺紅著眼眶四處翻看，一抬頭正撞上要離開的我。
“祝芷妹妹，你還沒搬完東西？是回來拿什么的嗎？”
我見祁淵也不為我辯解半句，淡淡道：
“搬完了，馬上走?！?br>許鈺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
“我記得阿淵說過，你很會織衣服呢。
你來得早不**得巧，就幫我織一條小披肩吧，我婚典那天要穿呢?！?br>我干脆搖搖頭，
“我不織?！?br>祁淵走過來，語氣似在勸說：
“祝芷，你沒必要這么小氣。
你若肯幫忙，家里那口最大的鍋就送你了，我知道你最愛做飯?！?br>我當即心頭一刺。
我是龍王最小的公主。
嫁給祁淵之前，從未沾過半點家務。
婚后為了做個賢內(nèi)助，才鉆研廚藝，日日變著花樣給他做可口的飯菜。
沒想到在他眼里，這竟成了我愛做飯。
我更生硬地回絕：
“不必了，我不織。”
祁淵以為是我嫌給得少，嘆了口氣：
“我知道你有氣，小鈺昨天跟我說了，你想來參加我們的婚典?！?br>“我考慮了很久，你若肯為小鈺織這條披肩，我便同意你來，做婚典上的織娘?！?br>“往后你想憑織藝謀一份生計，做過許鈺的織娘，也算是個光彩的履歷了?！?br>我瞇了瞇眼睛，
“許鈺家世很好嗎？”
祁淵點了點頭，沒有多說。
我心里有些發(fā)涼，終于看清祁淵的目的，心底再無留戀。
“我不在意織**身份。”
說罷便要離開。
剛走到門邊，又撞上迎面進來的許鈺母親。
她一身珠光寶氣，目光傲慢地從我身上掃過。
“喲，這不是那個鹿族的丫頭嗎？”
她故意側(cè)身撞了我一下，冷呵一聲：
“以后可別再踏進這個門了，惹了我家鈺兒不痛快，我可要狠狠打你?！?br>我連多余的眼神都不想給她。
她從前打得還少嗎？
那次祁淵被栽贓私吞賑災糧，我連夜奔波找回證據(jù)。
連著兩夜九點才歸，被她冠以不守婦道，罰跪了三天三夜。
膝蓋腫得無法下地，她連碗水都不曾遞過。
我不小心打碎了她一只茶杯那次。
她當著滿院子下人的面，扇了我兩個耳光，罵我是沒教養(yǎng)的野種。
祁淵回來后，她哭天抹淚地告狀，說我故意摔她心愛之物。
最后我又被祁淵冷落了兩日，此事才堪堪了結(jié)。
我的不回應讓她更生氣了，指著我后背亂罵一通：
“沒規(guī)矩的東西！難怪阿淵不要你，活該！跟你說話都嫌臟了我的嘴！”
被正在做飯的祁淵聽到了。
他用身體擋住我離開的路，語氣不善，
“我們已經(jīng)**契約，沒必要鬧得這么難看吧？”
我抬眼與他對視，眸中盡是復雜。
“不講理的人不是我，你憑什么質(zhì)問我？”
他輕嗤一聲，
“憑你連婆媳關(guān)系都處理不好，讓**日夾在中間為難；
而小鈺一進門，我母親就笑得合不攏嘴。
是誰的問題我還看不出來嗎？”
我攥緊手指，再無爭辯的力氣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4.
快步離開祁家后，我用咽喉下月牙形的逆鱗再次檢驗了一次。
看到淡金色的流光紋路，才得以放心。
這是最能確信龍種存在的方法。
三個月后，龍?zhí)シ€(wěn)固，我就可以回到家族孕育第一位真龍領(lǐng)袖，成為四海八荒最尊貴的龍母。
在此之前，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隱瞞。
僅僅安寧兩日，通信鴿忽地在清晨降臨小倉窗口。
紙條上是許鈺的親筆：
祝芷，后廚里有些保胎丹藥，不知可是你的？
我呼吸一緊，后怕從心底油然而生。
回訊息時下筆都有些抖：
其藥力已散，可全數(shù)棄掉。
送走信鴿后，我緊急發(fā)動簡易的龍骨傳訊陣，向父皇母后發(fā)去音訊。
繼而謹慎地前往百草堂驗看胎齡。
奇怪的是，大堂里一個人也沒有。
“祝芷妹妹，你怎么來這里了？”
回頭看向許鈺時，她正將堂門關(guān)得緊密。
我語氣冷靜，
“昨夜些許受涼，來抓些丹藥?！?br>“你真沒有孕嗎？”
我盯著她，
“既然堂里此時沒有郎中，那我明日再來?！?br>許鈺猛然抓住我的小臂，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我，
“別急著走啊，既然來了，驗驗身再走也不遲?！?br>不知何時，我的面前出現(xiàn)一面驗孕鏡。
轉(zhuǎn)息之間，鏡中我的腹部浮現(xiàn)圓滾滾的虛影。
所幸，不足一月，看不出獸型。
“你真的有孕了！”
我掙脫開氣血上涌的許鈺，
“此事與你無關(guān)，你方才強行驗我的身已失了分寸。”
許鈺拉近彼此的距離，
“怎會無關(guān)？你懷的是我夫君的子嗣，我有權(quán)知悉你會不會拿他脅迫我夫君！”
“我不會危及你夫君以及祁家?！?br>“你的保證可當不得真，只要你腹中骨肉還在一日，你就多捏一日我夫君的命門?！?br>察覺出她語氣里的決絕，我問：
“你這是何意？”
她唇角微微勾起，
“祝芷妹妹，依我之見，你去打**兒，之后，你過你的獨木橋，我們走我們的陽關(guān)道，再無紛擾?！?br>“若我不然呢？”
“若你不然，我便如實告知夫君一切，照你對他的認識，定然明了他不會接受你腹中子嗣?！?br>她語氣里的斷定刺痛到我，難以置信地詢問：
“他親口所言？”
她早有準備似的拿出喜帖。
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是祁淵用本命狼毫所寫。
而本名狼毫是用心頭血混合頸毛燒成的灰特殊**，一生只獻一次，只獻唯一摯愛。
“抬頭看?！?br>許鈺喚回我渙散神志，讓我將目光置于驗孕鏡中。
那里清晰顯露，她腹中有個比我腹中更大的骨肉，甚至能看清輪廓。
“我也有了，差不多兩個月了?！?br>“阿淵已然悉知，他高興得恨不得昭告四海，日日親手為我烹煮靈膳，從不讓旁人沾手。
更是寸步不離地守著我，連我修煉打坐都要在旁相陪?！?br>“所以，你莫要做母憑子歸的白日夢，你腹中的骨肉，于他而言不過是一段可有可無的血脈，絕無可能換他回心轉(zhuǎn)意！”
兩個月前，祁淵正在蠻荒平定異黨。
那時他寄與她的書信里，盡是思念之情。
時間對不上。
再仔細一瞧，她腹中的輪廓不像是狼，倒像是與狼極為相似的豺狗。
許鈺留下一句話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