壬寅宮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（大腦寄存處！ik*k，*xmr，xx?。?，十月二十一日。 。，也沒有星星。沉沉的黑云壓在北京城的上空，像是有一只巨手將整片天幕攥成了一團(tuán)。乾清宮的重重殿宇在黑暗里默然矗立，琉璃瓦上的脊獸隱約可見，蹲坐在飛檐翹角之上，面目模糊，像一群沉默的旁觀者。。三更的更鼓從遠(yuǎn)處傳來，沉悶而遲緩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有人在濃稠的夜色里緩慢地錘打著什么。那聲音在空曠的宮城里回蕩，漸行漸遠(yuǎn)，最終消散在無邊的黑暗里。。，將龍床嚴(yán)嚴(yán)實實地圍攏起來。帳幔是上等的蘇杭織造，面料輕薄如煙，卻在層層疊疊之間織出了一片密不透風(fēng)的私密空間。銅爐里的龍涎香已經(jīng)焚了大半夜，青煙裊裊，香氣濃郁得近乎發(fā)膩，在暖閣里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，將一切都熏上了一層昏昏欲睡的甜膩。，嘉靖皇帝朱厚熜正沉沉睡著。。面容清瘦，顴骨高聳，下巴尖削，常年服食丹藥讓他的皮膚呈現(xiàn)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白色，嘴唇泛著淡淡的青紫。他生在湖廣安陸，少年時便做了皇帝，至今已整整二十一年。二十一年的帝王生涯在他臉上刻下了深刻的紋路——不是歲月的痕跡，而是長年累月的猜忌、多疑和暴戾在他眉宇間鑿出的溝壑。即便是在睡夢中，他的眉頭也微微蹙著，像是有什么無形的力量在日日夜夜地擠壓著他的頭顱。 。沉到連帳幔被輕輕掀起都毫無察覺。，他穿著一件中衣，領(lǐng)口大敞，露出一截細(xì)瘦的脖頸和微微凸起的喉結(jié)。他的呼吸聲均勻而粗重，帶著常年服丹之后特有的那種沉重——不是健康的鼾聲，而是一種像是什么東西堵在胸口、每一次呼吸都必須用力才能將空氣送進(jìn)肺里的沉悶聲響。每隔幾次呼吸，他便會發(fā)出一聲輕微的**，仿佛在睡夢中也無法擺脫身體里那股燥熱之氣的折磨。，紅鉛的劑量比平日多了三分。那種燥熱之氣此刻正在他的五臟六腑間游走，像一條燒紅的蛇，從丹田竄到心口，從心口竄到顱頂，又從顱頂沉入四肢百骸。他的手指微微抽搐著，擱在明**繡龍紋的被面上，指節(jié)泛著青白，指甲整齊而修長——這是整日煉丹服丹、不理朝政的人才有的手。，在這重重帳幔之外，死亡正在靠近。，到她真的動手，中間隔了多久，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。。也許更早。也許是從她第一天被選入宮的那一刻起，這件事就已經(jīng)注定了。一顆種子落進(jìn)土里，你永遠(yuǎn)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會發(fā)芽，但只要土里有那顆種子，它就遲早會頂開泥土，在某個猝不及防的清晨，破土而出。
楊金英今年三十出頭。這個年紀(jì)在宮婢當(dāng)中已經(jīng)不算小了，她的鬢邊已經(jīng)有了幾根白發(fā)，眼角也爬上了細(xì)密的紋路。她的面容說不上好看，也說不上難看，就是一張在深宮里待得太久的臉——所有的表情都被磨平了，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太久的石頭，只剩下一種枯寂的、麻木的、和光同塵的平和。
但今夜不一樣。
今夜那張麻木的臉上浮現(xiàn)出一種奇異的光彩?；覡a里忽然迸出了一點火星，那火星迅速蔓延成燎原之勢，燒得她雙眼發(fā)亮，渾身顫抖，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。
她在端妃宮里當(dāng)差多年。端妃曹氏，是皇帝近年最寵愛的妃子之一，生得貌美，性情卻刻薄。
楊金英在她宮里日日望著皇帝的背影，日日跪著，日日磕頭，日日忍受那些妃嬪之間的齟齬傾軋。那些齟齬和傾軋像是慢性毒藥，日積月累地在她心里沉積，毒不死她，卻讓她一天比一天更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——這座宮城里沒有人把她們當(dāng)人。
她們是被征召來煉制紅鉛的宮婢。
紅鉛。說白了就是少女的**?；实勐犘诺朗康脑挘J(rèn)為少女初潮之血乃是天地至純至陽之物，服之可以延年益壽、白日飛升。于是大批的少女被征召入宮，名為宮婢，實為藥引。她們被逼著服食各種亂七八糟的藥物，好讓她們的**“純凈”。她們**日催經(jīng)取血，被規(guī)定飲食起居，被打上各種荒誕不經(jīng)的烙印。稍有差池，便是鞭笞杖責(zé)，輕則皮開肉綻，重則性命不保。
楊金英的手微微顫抖著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那是一雙粗糙的手，指節(jié)粗大，掌心有厚厚的繭子，指甲縫里永遠(yuǎn)嵌著洗不掉的污漬。這雙手給皇帝端過茶，給曹妃倒過水，給無數(shù)她叫不出名字的人磕過頭、行過禮。今夜，這雙手要做一件它從未做過的事。
她緩緩握緊了手中的東西——一條從花盆架子上拆下來的黃綾繩套。綾面光滑，質(zhì)地柔軟，在昏黃的燭光里泛著幽幽的光。這條繩子本是用來綁縛花盆的，粗不過小指，長不過三尺，平日里掛在花架上，誰也注意不到它的存在?？山褚乖跅罱鹩⑹种校兂闪艘患雌?，一個終結(jié)一切的工具，一條通往未知命運的繩索。
她的身后，同樣赤腳站著的還有十幾個人。
楊翠眉。蘇蘭芝。邢翠蓮。姚淑君。王秀蘭。關(guān)秀。張金蓮。王槐香。劉妙蓮。陳菊花。還有幾個年紀(jì)更小的，十四五歲，名字都還叫不全，臉孔都還認(rèn)不真切。她們穿著統(tǒng)一的青布窄袖衫，頭發(fā)在腦后挽成圓髻，面容隱沒在黑暗里，像一群無聲無息靠近獵物的夜行動物。
她們都是被皇帝征召來煉制丹藥的宮婢。都是年輕女子，甚至還是少女。她們的身體被當(dāng)作藥引，她們的血液被當(dāng)作仙丹，她們的存在被壓縮成一個簡單的、可量化的功能——為皇帝提供他追求長生不老的原料。
她們中的大多數(shù)人此刻都在發(fā)抖。
不是害怕。或者說，不完全是害怕。那種從骨子里滲出來的顫抖，是一種混雜了恐懼、憤怒、絕望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亢奮的復(fù)雜情緒，像一壺水放在火上燒，眼看著水面上開始冒出細(xì)密的氣泡，氣泡越來越多、越來越密，整壺水都在微微震動，就快要沸騰了。
楊金英深吸一口氣，掀開了帳幔。
明**的綢緞在她手中發(fā)出一聲極細(xì)微的窸窣聲，像是嘆息，又像是警告。帳幔后面，龍床上的朱厚熜紋絲不動，睡姿和剛才一模一樣，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絲毫變化。
楊金英盯著他看了約莫三秒鐘。
三秒鐘。在漫長的人類歷史中，三秒鐘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?？捎行┤腌娮阋愿淖円磺小?*從槍膛里射出的時間，引信從點燃到爆炸的時間，一個王朝從巔峰墜入深淵的時間。此刻楊金英盯住朱厚熜的那三秒鐘，就是這樣的三秒鐘。
她抬起了手。
繩套無聲無息地落下去，準(zhǔn)確地箍住了朱厚熜的脖頸。
光滑的綾面貼上了他的皮膚，冰涼的觸感讓睡夢中的他微微皺了皺眉。但僅僅是一瞬間，緊接著，楊金英的雙手猛地拉緊了繩套的兩端。綾繩迅速收緊，嵌入了他的皮肉，他頸部的血管在繩子的壓迫下瞬間隆起，像幾條扭曲的蚯蚓在他細(xì)瘦的脖頸上鼓脹出來。
朱厚熜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不是慢慢睜開，不是迷迷糊糊地睜開，而是猛地、劇烈地、像被電擊了一樣地彈開。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急劇放大，眼球上布滿了因為窒息而瞬間充血的血絲，像一張被血染紅的地圖。
他的雙手本能地抬起來，朝脖子上抓去。他摸到了粗糙的綾繩，摸到了幾雙冰涼潮濕的手，那些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攥著繩套的兩端，正在用盡全身的力氣朝相反的方向拉扯。他試圖掰開那些手指，但他服食丹丸之后的身體軟弱無力，每一根手指都像是灌了鉛，沉重而遲鈍。
他想喊。他的嘴張開了，舌頭在口腔里拼命地攪動，喉嚨里卻只擠出一聲嘶啞的氣音——不是呼救，不是喊叫，而是一種被掐斷了氣源之后從氣管最深處擠出來的、像被踩住脖子的雞發(fā)出的那種微小而絕望的聲響。那聲音細(xì)若游絲，連帳幔外面都傳不出去。
“快！快勒！”
楊金英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開。那聲音壓得極低，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，每個字都被咬得粉碎，再拼湊在一起，充滿了瘋狂的力量和血腥的味道。她的臉離他的臉不到一尺，他能看見她眼睛里倒映出的燭火，那兩點火苗在她的瞳孔里瘋狂跳動，像是兩簇在地獄里燃燒的火焰。
身后的宮婢們一擁而上。
十幾雙手同時伸向那條黃綾繩。有人死死抓著繩頭往后拽，有人按住朱厚熜掙扎的肩膀，有人壓住他亂蹬的雙腿。她們的力量分散而凌亂，但匯聚在一起便成了一股可怕的力量，足以將一個人的脖頸勒斷，足以將一條活生生的性命從這個世界上抹去。
朱厚熜的瞳孔越來越大，越來越渙散。
他的意識在飛速地流逝。
不是慢慢消失，不是逐漸模糊，而是像沙子從指縫間漏下去一樣，一把一把地、不可**地、飛速地消失。眼前的世界開始扭曲變形，燭光變成了一道道拉長的光暈，帳幔上的龍紋在他眼中扭曲成了奇形怪狀的形狀，所有人的臉都變得模糊不清，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在觀看一場與自己無關(guān)的鬧劇。
他的喉結(jié)被狠狠地擠壓進(jìn)了頸骨里，氣管被完全掐斷，沒有一絲空氣能夠進(jìn)入他的肺部。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塊千斤重的巨石壓住了，每一次試圖呼吸都會引發(fā)一陣劇烈的、無聲的痙攣。他的嘴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青紫色，舌尖不由自主地從嘴角伸了出來，涎水和著血絲從嘴角淌下，滴在明**的被面上，洇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。
他的雙腿在龍床上猛烈地蹬著。腳后跟砸在床板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“砰砰”聲，像是什么東西在不斷地撞擊一堵墻。那聲音在空曠的暖閣里傳開來，沉悶而詭異，像是另一個世界傳來的節(jié)拍。
帳幔被他掙扎的雙手扯落了一半。半邊明**的綢緞覆蓋在他身上，和他的身體一起翻滾扭動，遠(yuǎn)遠(yuǎn)看去，像一條被網(wǎng)住的巨蟒在做最后的、瘋狂而絕望的垂死掙扎。他的手在空氣中胡亂抓著，抓住了帳幔，抓住了被面，抓住了枕頭，抓住了一切他能碰到的東西，然后又一件件地松開。每一次松開，都意味著他又喪失了一分力氣，又向死亡靠近了一步。
楊金英覺得自己的手臂快要斷了。
她從未想過勒死一個人需要這么大的力氣。她的雙臂在劇烈地顫抖，虎口已經(jīng)被綾繩磨破，血珠子從傷口里滲出來，順著繩子往下淌，滴在朱厚熜的脖子上，和他的汗水混在一起，成為一股腥甜的液體。
但她不敢松手。她知道自己只要一松手，一切就都完了。這座宮城里沒有法外之地，沒有裁判，沒有辯護(hù)，沒有上訴。皇帝活，她死?；实鬯溃赡芤不畈涣?，但至少，至少她做了。她終于做了一件她想做的事，而不是被人命令去做的事。
身后有人在小聲地哭。是那個年紀(jì)最小的宮婢，才十四歲，叫陳菊花。她一邊使勁拽著繩子一邊哭，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，砸在朱厚熜的被面上，砸在楊金英的手背上。她的手太小了，力氣也太小了，實際上她對勒死皇帝這件事的貢獻(xiàn)微乎其微，但她哭得最傷心。也許不是傷心，也許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情緒——恐懼、絕望、憤怒、解脫，所有東西攪在一起，從眼眶里涌出來，就成了眼淚。
“別哭了！”楊金英壓著聲音呵斥了一句，“哭什么哭！”
陳菊花咬住嘴唇，把哭聲吞了回去，但眼淚流得更厲害了。她的鼻涕也流出來了，和著眼淚糊了一臉，在昏暗的燭光里，那張稚嫩的臉顯得既可憐又可笑，又讓人心疼。
楊金英不再看她，轉(zhuǎn)過頭繼續(xù)用力拉繩。她的目光死死地釘在朱厚熜的臉上，看著他的臉色從青白變成青紫，看著他的嘴唇從青紫變成烏黑，看著他的眼睛從瞪圓變得半闔，看著他的掙扎從劇烈變得微弱。
快了。就快了。
她在心里默念著?？炝?。就快了。
朱厚熜的掙扎確實在變?nèi)酢?br>他的雙腿不再猛烈地蹬踹，而是變成了一種不自主的、間歇性的抽搐。他的雙手也不再胡亂抓撓，而是無力地垂落在床沿，手指微微蜷曲著，像是什么東西正在從他的指縫間一點點地溜走。他半闔的眼皮下露出失神的眼白，瞳孔已經(jīng)散到了一個讓人心驚的程度，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打翻了一瓶墨汁，黑色的墨汁正從瞳孔的中心向四周緩緩蔓延。
他的意識在燃燒。
不是熄滅，是燃燒。像一根蠟燭燒到了最后，燈芯在蠟油里掙扎著迸發(fā)出最后一點光亮，那光亮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明亮，都要灼熱，都要刺眼。他的整個人生在這最后的光亮里飛速地回放，不是一張一張的畫面，而是所有的畫面同時涌來，像決堤的洪水，將他淹沒在一個他從未見過的、光怪陸離的世界里。
他看見了安陸的舊宅，少年時的他正站在院子里，陽光從槐樹葉縫間漏下來，灑在他稚嫩的臉上。他看見了他的父親興獻(xiàn)王，那個在他十二歲時就去世的男人，面容已經(jīng)模糊得只剩下一個輪廓，但那種溫暖的安全感卻無比清晰。他看見了正德十六年的夏天，他第一次從安陸來到北京，第一次走進(jìn)紫禁城，第一次坐上那把無數(shù)人夢寐以求的龍椅，那時候他才十五歲，心里裝的不是江山社稷，而是——如果我坐在這把椅子上，是不是就不會再有人欺負(fù)我了？
他看見了大禮議?？匆娏藯钔⒑湍菑埨蠝I縱橫的臉，看見了無數(shù)大臣跪在午門外慟哭，看見了他自己是如何從一個懵懂少年變成了一柄鋒利的刀，一刀一刀地砍向那些試圖將他當(dāng)作傀儡的文官集團(tuán)。他贏了。他贏得了這場戰(zhàn)爭的勝利，把權(quán)力從文官手中奪了過來，把皇權(quán)推上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然后呢？
然后他看見了煉丹爐。看見了那些方士諂媚的笑臉，看見了那些所謂的靈丹妙藥，看見了自己一天天地消瘦下去、一天天地形容枯槁，卻依然堅信自己正在走向長生不老。他看見了那些被他征召入宮的少女，她們的臉在腦海里一閃而過，像一群被驚飛的鳥，他甚至記不清她們的模樣。
在意識即將熄滅的最后一刻，他忽然覺得這一切很可笑。不是悲傷，不是憤怒，不是恐懼，而是一種徹頭徹尾的可笑。一個一心想要長生不老的皇帝，最終最有可能死在一群他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小宮女手里。多可笑。多***可笑。
然后，什么都沒有了。
黑暗。
純粹的、絕對的、沒有邊際的黑暗。像一整塊巨大的黑玉壓在意識之上，沉重、冰冷、密不透風(fēng)。沒有光，沒有聲音，沒有溫度，沒有氣味。沒有上下左右，沒有前后遠(yuǎn)近。只有黑暗。無邊無際的黑暗。
在黑暗的中心，忽然亮起了一個點。
那個點很小，小到你甚至無法確定它是否真的存在。它更像是一個念頭，一個在意識的深淵里忽然閃現(xiàn)的念頭——光。然后是另一個念頭——我。然后是第三個念頭——我在。
三個念頭。像三粒種子落在寸草不生的荒原上，在無邊的黑暗中倔強(qiáng)地扎下了根。然后，黑暗開始回應(yīng)這些念頭。黑暗開始流動，開始旋轉(zhuǎn)，開始塌縮。那個光點越來越大，越來越亮，像一顆恒星正在從星云中誕生，光芒從中心向外輻射，驅(qū)散了所有的黑暗。
然后是聲音。不是從耳朵里聽到的那種聲音，而是直接在意識內(nèi)部炸開的聲音，像有人在他腦子里放了一整掛鞭炮，噼里啪啦地響成一團(tuán)，無數(shù)個聲音交織在一起，震得他的意識都在顫抖。那聲音里有千軍萬**奔騰，有朝堂上百官的爭吵，有寺廟里悠遠(yuǎn)的鐘聲，有集市上小販的叫賣，有風(fēng)聲雨聲雷聲，有嬰兒的啼哭和老人的嘆息，有女人尖利的哭喊和男人低沉的咒罵。
所有的聲音，所有的畫面，所有的記憶，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進(jìn)他的意識里，灌滿了他每一寸思維的縫隙。
他看見了河北某縣城的醫(yī)院產(chǎn)房，看見了消毒水刺鼻的味道——不，不是看見，是經(jīng)歷。是某個人從出生到現(xiàn)在的全部經(jīng)歷，以壓縮包的形式野蠻地灌入他的意識。產(chǎn)房里明亮的燈光，醫(yī)生橡膠手套的氣味，母親疲憊而幸福的笑容，父親笨拙地抱著他的樣子。然后是家屬院里水泥地上的槐花，夏天午后的蟬鳴，彈珠子時手心黏糊糊的汗，動畫片里永遠(yuǎn)打不死的主角，小學(xué)教室里吱呀作響的吊扇，中學(xué)課桌上層層疊疊的教科書，大學(xué)宿舍里泡面的味道，地鐵站里烏壓壓的人頭，寫字樓格子間里永遠(yuǎn)亮著的電腦屏幕，深夜出租屋里泡面涼透了還沒來得及吃的塑料碗。
他叫陸錚。
一個很普通的名字，配一個很普通的人。1990年生，獨生子。父親是縣城中學(xué)的數(shù)學(xué)老師，母親是同一個學(xué)校的語文老師。從小在校園里長大，聽?wèi)T了上課下課的鈴聲，聞夠了粉筆灰的味道——說實話聞得有點想吐，但好歹比龍涎香正常。成績不算拔尖也不算差，考了個省城的普通一本，學(xué)了個不咸不淡的專業(yè)，畢業(yè)之后進(jìn)了一家普通的公司，做著一份普通的工作。人生最大的成就是有一天加班到凌晨三點，第二天還能準(zhǔn)時出現(xiàn)在工位上——當(dāng)然，到了工位就趴下了。
沒結(jié)婚。沒對象。沒房沒車也沒多少存款，***余額常年保持在四位數(shù)和三位數(shù)之間反復(fù)橫跳。最大的愛好是在下班之后趴在出租屋的桌上，對著電腦看各種亂七八糟的歷史八卦，看得津津有味，看完感慨一句“古人真慘”，然后心安理得地吃泡面。他的出租屋在城中村的一棟自建房里，屋子很小，放了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就滿了，連轉(zhuǎn)身的地方都沒有。窗戶外面就是隔壁樓的墻壁，一年到頭見不到陽光，但他在墻上貼了一張紫禁城的全景圖，是他從一本舊雜志上撕下來的，膠帶粘了四個角，有一角已經(jīng)翹起來了，他也不在乎。
那天晚上——或者說，那個他作為陸錚的最后一個晚上——他照例加班到很晚。公司接了一個新項目，需求改了又改改了又改，改到第八版的時候甲方說還是第一版好，于是所有人又回過頭去重做第一版。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，眼睛盯著屏幕上的代碼，腦子已經(jīng)有些發(fā)懵了。眼皮越來越沉，越來越沉，他想撐到把這段代碼寫完再睡，但身體已經(jīng)不聽使喚了。他的額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，最終“咚”的一聲磕在了桌面上?？牡猛懙?，但沒人聽見，畢竟這個點了，公司里就他一個人還在熬。
然后，他就到了這里。
那些畫面像退潮一樣迅速遠(yuǎn)去，意識重新變得澄澈起來。但澄澈只是一瞬間，緊接著，另一種感覺鋪天蓋地地涌了上來。
窒息。
劇烈的、無法忍受的窒息感從天而降，像一記重錘砸在他胸口。他的肺像兩只被踩癟的風(fēng)箱，拼命地想吸氣卻吸不進(jìn)一絲空氣，喉嚨里有什么東西死死地卡著，把氣管堵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。他下意識地想要深呼吸，但每一次吸氣都只是讓脖子上的壓迫感更加劇烈，像是有一個人蹲在他的喉結(jié)上用全身的重量往下碾。
疼。太**疼了。他這輩子——不對，是陸錚這輩子加上朱厚熜這輩子——都沒受過這種罪。陸錚受過的最大傷痛是小學(xué)時候摔了一跤把膝蓋磕破了皮，朱厚熜受過的最大傷痛大概是被煉丹爐的煙熏了眼睛。而現(xiàn)在，有人在拿一條繩子往死里勒他的脖子。這體驗升級得也太快了，連個新手教程都不給。
那種疼不是**的銳痛，不是刀割的刺痛，而是一種鈍重的、蠻橫的、不講道理的壓迫，像是有兩只鐵鉗夾住了他的脖子，正在以不可**的力量往中間擠壓，他的頸椎發(fā)出咯吱咯吱的聲響，仿佛隨時都會碎掉。
疼還是次要的，更可怕的是那種窒息帶來的恐懼。一種原始的、本能的、刻在每一個哺乳動物基因里的恐懼——沒有空氣，不能呼吸，我要死了。這恐懼比他上輩子趕在deadline前交方案還刺激一萬倍。
他的手猛地抬了起來。
這個動作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的暴力，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樣，他一把攥住了勒在脖子上的那條繩索。繩索粗糙的質(zhì)地硌進(jìn)掌心，像是有一萬根細(xì)針同時扎進(jìn)了他的皮膚。他使勁往外拽，手指嵌進(jìn)繩子和皮膚之間的縫隙里，指甲在脖頸上劃出一道道血痕，喉結(jié)和繩索之間終于讓出了一線縫隙。
一線。比頭發(fā)絲粗不了多少的一線。
但夠了。
空氣像刀片一樣順著那條細(xì)縫切進(jìn)他的氣管，灼熱、粗糲、帶著陳舊的灰塵氣息和龍涎香濃烈到發(fā)膩的味道。他的肺像干裂的土地第一次迎來雨水，每一個肺泡都在貪婪地**那點可憐的氧氣，每一根支氣管都在激動地顫抖，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一陣劇烈的、無法抑制的咳嗽。
他的身體劇烈地咳嗽起來，咳得整個人弓成了蝦米，咳得眼淚鼻涕一起往外涌，咳得五臟六腑都在翻江倒海。但咳嗽的過程里繩索又松了一些，縫隙又大了一些，空氣又多了一些。他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，嘴巴一張一合地拼命呼吸，氣**發(fā)出“嗬——嗬——”的風(fēng)箱聲，那聲音嘶啞而駭人，不像是人能發(fā)出的聲音。要是擱現(xiàn)代，這聲音錄下來能直接當(dāng)恐怖片音效。
楊金英的臉就在他眼前，他看清了她的表情。那雙眼睛里充滿了驚惶、恐懼、憤怒、不甘，所有東西攪在一起，扭曲成了一副猙獰的面孔。她的嘴唇在動，在說什么，但那聲音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花才傳到他耳朵里，含混而遙遠(yuǎn)。
“他還沒死！快——快使勁！別松手！”
來不及了。
或者說，太遲了。就在朱厚熜的掙扎變得微弱、所有人都以為他快要斷氣的那幾秒鐘里，她們松懈了。不是故意的松懈，而是一種本能的、身體自發(fā)的松懈——當(dāng)一個人的手臂持續(xù)用力到極限之后，肌肉會不由自主地顫抖、痙攣，然后力量就會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漏走。說白了就是手酸了，畢竟這幫小姑娘平時干的又不是舉重，誰能想到勒皇帝是個體力活呢。
那三秒鐘的松懈，給了朱厚熜最后一次機(jī)會，也給了這群宮女最后一次機(jī)會。
而在這三秒鐘里，一個完全不同的朱厚熜接管了這個瀕死的身體。
他的右手依然死死攥著繩套，但他不再試圖把整個繩套扯下來——他知道自己沒有那個力氣。他的策略變了，他只用一根手指摳進(jìn)繩子和脖子之間的縫隙里，保證那一道細(xì)如發(fā)絲的氣道始終暢通，保證他能夠呼吸到足夠維持意識清醒的氧氣。這個策略如果放到職場群發(fā)郵件里，大概可以標(biāo)題為“關(guān)于在極端環(huán)境下維持基本生存需求的應(yīng)急方案”。
他的左手在黑暗中摸索。
枕頭旁邊。枕頭旁邊有一件東西。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冰冰涼涼的物件，觸手溫潤，形狀修長，帶著一種熟悉的、刻在骨子里的弧度。他的手指自然而然地握了上去，像是這雙手已經(jīng)這樣做過無數(shù)次。
一把玉如意。
一種非常古老的器物。它不是用來撓**的——至少在大明朝的皇宮里不是。它是陳設(shè)，是雅玩，是皇帝手中把玩之物。它也是兇器，如果使用得當(dāng)?shù)脑?。此刻朱厚熜用它?*，大概算是它幾百年來最硬核的一次出場。
朱厚熜握緊玉如意，朝正前方猛地?fù)]了出去。
他不知道這一擊會打中什么，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的手臂還能掄出多大的力氣。他的身體已經(jīng)極度虛弱，雙臂在長時間的掙扎中已經(jīng)耗盡了大部分力氣，這一擊與其說是一次有目的的打擊，不如說是一次走投無路的、孤注一擲的**。就像打蚊子扇了自己一巴掌，但萬一打中了呢？
但他賭贏了。
一聲悶響。玉如意結(jié)結(jié)實實地砸在了某個柔軟的東西上。
是人臉。他砸中的是一張人臉，是某個正撲在他身上、雙手死死拽著繩索的宮女的面部。玉如意的頭部正中她的眉骨，發(fā)出令人牙酸的骨肉碰撞聲。緊接著是一聲慘叫——那聲慘叫尖銳而短促，像是被人一把掐斷的琴弦，然后是一陣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幕靵y聲響。
那人捂著臉朝后踉蹌了兩步，撞翻了身后的燭臺。燭臺是銅制的，很沉，砸在地上發(fā)出一聲沉悶的巨響，燭火在地上滾了兩滾，滾到帳幔的腳邊，火苗舔上了綢緞的邊角。所幸?guī)め：裰?，火苗只是閃了閃就滅了，但那一瞬間的光亮將暖閣里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——十幾張慘白的臉，十幾雙驚恐的眼睛。
所有人在那一瞬間都愣住了。
她們看著躺在龍床上的皇帝——那個她們以為已經(jīng)快要斷氣、甚至可能已經(jīng)斷了氣的皇帝——此刻正用一種她們從未見過的眼神盯著她們。那雙眼睛里沒有皇帝的威嚴(yán)，沒有帝王的憤怒，沒有天子的雷霆之怒。那雙眼睛里有的是一種她們完全陌生的東西——不是仇恨，不是恐懼，不是憤怒，而是一種冷冰冰的、不帶任何感**彩的、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的觀察。那眼神不像是在看活人，更像是在看一組數(shù)據(jù)，一個一個地掃描，一個一個地分析，一個一個地標(biāo)記。如果非要用一個現(xiàn)代詞來形容的話，大概是“產(chǎn)品經(jīng)理看需求文檔”那種眼神。
楊金英僵住了。
她盯著面前這個從龍床上坐起來的皇帝，瞳孔劇烈**動著。她看見他的臉在最后一點燭光里忽明忽暗，脖子上勒著一條已經(jīng)嵌進(jìn)肉里的黃綾繩，繩子的兩端還攥在楊翠眉和邢翠蓮的手里，但她們已經(jīng)忘了繼續(xù)用力。他的嘴角掛著一絲涎水混著血絲的液體，眼睛瞪得像銅鈴，眼球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絲，乍一看像是一個剛從修羅場爬回來的惡鬼——如果惡鬼也有黑眼圈的話。
但那雙眼睛里的東西不對。不對，全都不對。
一個剛從鬼門關(guān)爬回來的人，眼神應(yīng)該是渙散的、恐懼的、茫然的?？纱丝讨旌駸械难劬餂]有這些。他的眼神太清醒了，清醒得不正常。那種清醒不是一個人在瀕死掙扎之后應(yīng)該有的狀態(tài)——那更像是一個新的人剛剛接管了這個身體，正在用最快的速度判斷形勢、評估風(fēng)險、制定計劃。簡單來說，就是這個號的玩家換人了。
楊金英的手僵在半空中，繩子從她磨破的掌心里滑脫出去，無聲無息地落在了龍床的腳踏上，像一條褪下的蛇皮。她的腦子里一片空白，所有剛才那個瘋狂的、不顧一切的楊金英在這一刻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普通的、害怕的、不知所措的女人，正站在一座她永遠(yuǎn)無法逃脫的牢籠里，看著最后一扇門緩緩關(guān)閉。
朱厚熜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那雙手不是他的手。那雙蒼白、修長、指甲整齊、骨節(jié)分明的手，不是陸錚的手。陸錚的手應(yīng)該更粗一些，指甲縫里常年卡著敲鍵盤時落下的灰塵，小指上有一個小時候被門夾扁了的疤，虎口處有一塊被熱油燙過的痕跡。可眼前這雙手上沒有疤，沒有灰，干干凈凈得不像一個活人該有的手，倒像是博物館里陳列的象牙雕件——精美，冷冰冰，帶著一種不真實的氣息。朱厚熜此刻的心理活動大概是：這手是好看，但連手機(jī)都劃不了，有什么用?。?br>他緩緩轉(zhuǎn)動手腕，看向自己的手臂。那截手臂肉不多，袖口處露出的皮膚是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青白色，皮膚下面隱隱可見青色的血管，像一張細(xì)密的蛛網(wǎng)覆蓋在骨頭上。這不像是一具三十六歲的身體，這更像是一具被掏空了大半的軀殼，只剩下一層皮包裹著骨頭。陸錚上輩子雖然也不算壯，但好歹還有些肉，這倒好，直接來了個骷髏兵皮膚。
朱厚熜。嘉靖皇帝。大明朝的第十一位天子，自正德十六年**以來，已經(jīng)在位二十一年。二十一年里，他從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變成了一個三十六歲的青年——不，青年這個詞用在他身上已經(jīng)不合適了。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不止，面如枯槁，形容憔悴，頭發(fā)雖然還烏黑，但發(fā)量已經(jīng)明顯稀疏，額前的發(fā)際線后退了不少，露出一個光潔而寬闊的額頭。陸錚心說：好家伙，這發(fā)際線，程序員看了都沉默。
“你們在干什么？”
他開口了。
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，嗓子里像灌滿了碎玻璃碴子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刀尖上滾過去的。但那語調(diào)不對。那不是一個皇帝在質(zhì)問忤逆亂黨時應(yīng)該有的語調(diào)——那語調(diào)太平靜了，平靜得不正常。沒有雷霆之怒，沒有天子之威，甚至連憤怒都談不上。那種語調(diào)更像是一個被吵醒的人在問室友：“大半夜的，你們在搞什么？明天不上班嗎？”
就是一個這樣不正常的語調(diào)，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因為在這些宮女的理解里，皇帝如果發(fā)現(xiàn)有人要殺他，應(yīng)該暴怒，應(yīng)該咆哮，應(yīng)該像她們見過的無數(shù)次那樣雷霆震怒，摔東西，罵人，叫侍衛(wèi)來把所有人都拖出去杖斃。那才是她們認(rèn)識的皇帝，那個動輒暴怒、喜怒無常、**不眨眼的**。可眼前這個皇帝沒有暴怒，沒有咆哮，甚至沒有太大聲。他就只是坐在那里，用那雙充血的眼睛一個一個地掃過她們的臉，以那種讓她們脊背發(fā)涼的平靜語調(diào)，問了一句：“你們在干什么？”
像一把無形的刀，比任何咆哮都更讓人恐懼。
因為她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不知道他要做什么。一個暴怒的皇帝是容易預(yù)測的——他會**，會在盛怒之下當(dāng)場**，然后盛怒過去之后也許會后悔，也許會遷怒，但至少他的行為是可以預(yù)測的?？梢粋€平靜的皇帝是可怕的，因為你看不透他平靜的表象下面藏著什么。就像你老板笑著跟你說“來我辦公室一趟”，你永遠(yuǎn)不知道是要升職加薪還是卷鋪蓋走人。
有幾個年紀(jì)小的宮婢已經(jīng)開始發(fā)抖了。牙齒咯咯地碰撞在一起，在安靜的暖閣里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、老鼠啃木頭一樣的聲音。她們的膝蓋開始發(fā)軟，雙腿像灌了鉛一樣釘在地上動彈不得，想跑，跑不了，想跪，膝蓋不聽使喚，就那么渾身篩糠似的站在那里。
楊金英咬緊了牙關(guān)。
她聞到了死亡的味道。那味道從她自己的身體里散發(fā)出來，從她身上每一個毛孔里往外滲，混在龍涎香濃烈的甜膩氣息里，變成一種讓人作嘔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臭味。她想起家鄉(xiāng)那條干涸的河床，她小時候有一年大旱，整整一個夏天沒下一滴雨，河床裂開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口子，像龜裂的皮膚，像一張張干渴到極致的嘴。她覺得自己現(xiàn)在就像那條河床，已經(jīng)被曬得裂開了，什么都流不出來了，連血都流不出來了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么。
她想說很多話。她想說方秀是怎么死的，想說那些被催經(jīng)取血的姐妹是怎么一天天消瘦下去的，想說這座宮城里發(fā)生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，想說她今天為什么要做這件事。但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，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出來。
不是不敢說。是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。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，堵成了一個硬邦邦的疙瘩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就像你憋了一肚子話想跟人說，結(jié)果人家一問“你怎么了”，你就全忘了。
楊金英大喊：“還愣著干什么，大家一齊上啊，戳死這個狗皇帝！”
于是，簪子、釵子、指甲、耳光、牙齒、手腳....都往他的身上招呼........雖然他是男子，但雙拳男滴二十多手......
就在這個僵持的瞬間，暖閣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那腳步聲由遠(yuǎn)及近，越來越響，像戰(zhàn)鼓一樣一下下敲在每個人的心臟上。那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腳步聲，而是至少七八個人的腳步，其中有輕有重，有快有慢，但都同樣急促、同樣匆忙、同樣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緊迫感。緊接著是盔甲和鐵器碰撞的聲音，是刀劍出鞘的聲音，是鐵器在石板上摩擦出的刺耳聲響。
“陛下！陛下！”
一個急切的聲音從門外傳來，帶著習(xí)武之人特有的那種中氣十足的渾厚，那聲音不高不低，不急不緩，卻像一柄錘子砸在鐵砧上，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，讓人無法忽視。
是張佐的聲音。
張佐，方皇后宮中的近侍太監(jiān)，司禮監(jiān)為數(shù)不多真正會武的人。此人身量不高，但壯實得像一截鐵塔，面白無須，眉目和善，但手上功夫極硬，據(jù)說是幼年時在家鄉(xiāng)跟一個游方僧人學(xué)的拳腳，進(jìn)了宮也沒落下。他在方皇后身邊當(dāng)差多年，深得皇后信任，是這深宮里少有的能在關(guān)鍵時刻派上用場的人。簡單來說，就是太監(jiān)里的特種兵。
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。
和腳步聲一起傳來的，還有更多人的腳步聲，更遠(yuǎn)，更雜，但數(shù)量更多。那是巡夜的禁軍，是值夜的太監(jiān)，是乾清宮外隨時待命的侍衛(wèi)。她們已經(jīng)被包圍了。
楊金英猛地回頭看向門口。
那一瞬間，她臉上的血色像被一只無形的手全部抽走了，從紅潤到蒼白，從蒼白到灰敗，像一朵花在幾秒鐘之內(nèi)走完了從盛開到凋零的全部過程。
完了。
這是她腦中最后閃過的念頭。不是恐懼，不是絕望，而是一種安靜的、認(rèn)命的、塵埃落定的“完了”。就像一個人在懸崖邊上站了太久，終于決定跳下去，當(dāng)身體離開懸崖的那一刻，什么后悔什么害怕什么不甘都沒有了，只有一種輕飄飄的、像羽毛一樣的釋然。又像你期末**交卷的那一刻，不管會不會做，反正卷子交了，聽天由命吧。
完了。
她的腿終于軟了，膝蓋一彎，跪了下去。
不是磕頭，不是投降，而是一種單純的、身體的崩塌——像是支撐她站起來的所有力氣都在這一刻被抽走了，她的身體再也撐不住了，像一棟被拆除了承重墻的房子，轟然倒塌。
她這一跪，像推倒了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張。
撲通，撲通，撲通。
十幾個人接二連三地跪了下去，膝蓋砸在金磚上發(fā)出沉悶的響聲。有人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，有人癱坐在地上渾身癱軟，有人把臉埋在手掌里無聲地哭泣，有人翻著白眼直挺挺地往后一倒——暈過去了，嚇暈了，像一截木頭直挺挺地砸在地上，后腦勺磕在金磚上發(fā)出一聲讓人牙酸的悶響。場面一度十分混亂，如果有人在旁邊拍視頻，絕對能上熱搜。
暖閣的門被猛地推開了。
夜風(fēng)裹著深秋的寒氣灌進(jìn)來，吹得帳幔獵獵作響，吹得燭火劇烈搖晃，暖閣里的光線在明暗之間交替閃爍，所有人的臉都在光與影的變幻中忽隱忽現(xiàn)，像是一場荒誕的皮影戲。
張佐站在門口，身后是七八個手持刀劍的侍衛(wèi)和太監(jiān)。
他第一眼看見的是地上散落的黃綾繩，然后是龍床上坐著的皇帝——面如金紙，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紫黑色勒痕，嘴角掛著血絲，中衣的領(lǐng)口被扯爛了，露出一**青紫交加的皮膚?；实鄣挠沂诌€握著那把玉如意，指節(jié)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色，玉如意的頭上有暗紅色的血跡，正在往下滴，臉上有指甲抓傷的痕跡，衣服上有簪子........
張佐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他在這深宮里待了大半輩子，什么大風(fēng)大浪沒見過，但此刻他的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——這是弒君。大明朝立國一百七十多年來，從太祖高皇帝到當(dāng)今圣上，從未有過的事情發(fā)生了。有人在紫禁城的乾清宮里，在皇帝睡覺的床榻上，要勒死當(dāng)今的天子。這消息要是傳出去，明天整個北京城都能炸鍋。
“護(hù)駕！”
張佐的聲音在暖閣里炸開，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沉悶的天幕。他一個箭步?jīng)_上前去，一腳踢飛了地上散落的繩索，右手握住了腰間的刀柄，但他的目光沒有離開皇帝的臉。他在等皇帝發(fā)話，等皇帝的雷霆之怒，等皇帝下令將這些人全部處死。
朱厚熜坐在龍床上，看著面前跪了一地的宮婢，看著她們抖若篩糠的肩膀和伏在地上的額頭，看著她們顫抖的脊背和癱軟的身軀。
他忽然覺得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不是情緒，是實實在在的、從他受損的喉嚨和氣**涌上來的血液。他猛地偏頭，一口鮮血噴在了明**的帳幔上，血沫子濺得到處都是，像有人在帳幔上潑了一碗紅豆湯。血珠子順著綢面緩緩滑落，在燭光里泛著暗沉沉的光澤，像一串無聲無息流下的血淚。
朱厚熜心想：這畫面要是拍下來，發(fā)朋友圈絕對能獲一百個贊，配文“今天的我有點emo”。
但這口血吐出來之后，他的呼吸反而順暢了一些。
他的目光越過張佐的肩膀，看向門外。門外更深露重，黑暗沉沉，什么都看不見，什么都能看見。他看見了這座宮城的未來，看見了大明朝的未來，看見了他自己的未來——無數(shù)的血，無數(shù)的刀，無數(shù)的人頭落地，無數(shù)的冤魂哭泣。他上輩子看歷史書的時候覺得那些事離自己很遠(yuǎn)，現(xiàn)在好了，直接坐在了歷史的正中心，還**是VIP席位。
他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在他面前的地上，跪著一個行將大開殺戒的大明王朝。而他——不管他是陸錚還是朱厚熜，不管他愿不愿意，不管他想不想——都將成為那個揮下屠刀的人。
他沒有選擇。
從他被那條黃綾繩勒醒的那一刻起，他就沒有選擇了。他可以選擇怎么揮下這一刀，但他無法選擇不揮這一刀。因為這是深宮，這是紫禁城，這是大明朝最黑暗、最殘酷、最不講道理的地方。在這里，仁慈是最大的**。就像打游戲，你可以選擇用哪種武器，但你沒法選擇不打怪——因為怪已經(jīng)沖到你臉上了。
閉著眼睛，他能聽見那些聲音。跪地求饒的聲音，牙齒打顫的聲音，壓抑哭泣的聲音，還有——很遠(yuǎn)很遠(yuǎn)的地方——夜風(fēng)吹動檐鈴的聲音，清脆而悠遠(yuǎn)，像是在訴說著什么，又像是什么都沒有說。
他睜開了眼睛。
那雙眼睛里的東西變了。不是變得銳利，不是變得威嚴(yán)，不是變得像任何人期待中的皇帝的樣子。那雙眼睛里多了一個人的影子——那個人叫陸錚，他是一個普通人，一個社畜，一個在出租屋里猝死的現(xiàn)代人。但那個人帶著一種這個時代完全沒有的東西——一種來自四百多年后的、對這個世界的全知視角。說白了，就是一個看過攻略的玩家。
他知道這場宮變之后會發(fā)生什么。他知道會死多少人。他知道大明朝的未來會走向何方。而他知道這一切，卻無法改變這一切——至少現(xiàn)在還不能。
朱厚熜——不，從這一刻起，他已經(jīng)不完全是朱厚熜了。他也已經(jīng)不完全是陸錚了。他是兩個人的合而為一，是一個在時代夾縫中艱難求生的全新存在。他繼承了朱厚熜的一切——皇位、權(quán)力、宿敵、責(zé)任，也繼承了陸錚的一切——知識、記憶、思維方式、對世界的理解。用網(wǎng)文的話說，這叫穿越，用學(xué)術(shù)的話說，這叫靈魂融合，用他自己的話說，這叫什么事兒??！
這兩樣?xùn)|西加在一起，會變成什么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很快就會知道了。
暖閣里安靜得可怕。所有的人都在等他開口。張佐在等他的命令，侍衛(wèi)們在等他的旨意，跪了一地的宮女們在等他們的命運。燭火無聲地燃燒著，龍涎香還在銅爐里裊裊升騰，青煙繚繞中，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層夢幻般的、不真實的面紗。
朱厚熜張開了嘴。
他的聲音沙啞，細(xì)弱，像是一個從墳?zāi)估锱莱鰜淼娜税l(fā)出的第一聲嘆息。但那聲音里有一種奇怪的、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——不是皇權(quán)賦予的力量，而是某種更深沉的、來自兩個不同時代的靈魂疊加之后產(chǎn)生的奇異重量。有點像低音炮，但比低音炮滄桑多了。
“張佐?！?br>張佐單膝跪下，刀鞘磕在金磚上發(fā)出一聲清脆的響聲，在死寂的暖閣里顯得格外響亮?！俺荚?。”
“把這些人都帶下去?！?br>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地上跪著的每一個人——楊金英、楊翠眉、蘇蘭芝、邢翠蓮、姚淑君、王秀蘭、關(guān)秀、張金蓮、王槐香、劉妙蓮、陳菊花，還有那些他還沒有來得及看清面容的、更年輕的、還沒有留下名字的少女們。
“一個不許少?！?br>他的聲音依然沙啞，依然細(xì)弱，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(jìn)了在場每個人的心臟里。沒有人敢抬頭看他，沒有人敢出聲說話，連呼吸都刻意壓到了最低，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嚨。
侍衛(wèi)們魚貫而入，鐵鏈和繩索的碰撞聲在暖閣里回蕩。一個接一個的宮女被反剪雙手拖了出去。有人無聲地流淚，有人渾身癱軟需要兩個人架著才能拖動，有人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，那尖叫聲尖銳刺耳，像是要把這座乾清宮的屋頂掀翻，但很快就被人捂住了嘴，變成含混的嗚嗚聲。
楊金英是最后一個被帶走的。
兩個侍衛(wèi)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，把她從地上拖了起來。她像一只被捏住后頸的貓，整個身體都縮了起來，雙腿在地上無力地蹬著，金磚上留下兩道淡淡的拖痕。在經(jīng)過朱厚熜面前的時候，她忽然抬起頭來看向他的臉。
那一眼很短，短到只是一瞬間。
但就在這一瞬間里，她的眼神和朱厚熜的眼神撞在了一起。她在那雙眼睛里看到的東西，讓她渾身上下猛地一顫——不是憤怒，不是仇恨，甚至不是皇帝的威嚴(yán)。她在那雙眼睛里看到了一種她完全不理解的東西，一種四百多年后的靈魂對這個時代的審視，那眼神里的重量太大了，大到她根本無法承受。
她飛快地低下了頭。
侍衛(wèi)拖著她從暖閣門口消失了。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的最后一刻，還能看見她那雙赤腳在地上無力地蹬踹著，腳趾蜷曲，像是不愿意離開那片她待了多年的、冰冷而堅硬的金磚。
暖閣重新安靜下來。
張佐還跪在地上，等待下一步的旨意。
朱厚熜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指腹觸到勒痕的瞬間，一股尖銳的疼痛從指尖直傳到了心臟。那道勒痕很深，皮肉都翻卷出來了，摸上去像是一條深深的溝壑嵌在他的脖子上，溝壑的邊緣已經(jīng)結(jié)了薄薄的血痂，但溝壑深處還在往外滲著細(xì)細(xì)的血珠子。
他的手在微微顫抖。不是害怕，是身體的自然反應(yīng)，是劫后余生的身體在釋放多余的腎上腺素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一點一點地慢下來，從剛才那種快要跳出胸腔的瘋狂節(jié)奏，逐漸回歸到一個相對正常的頻率。朱厚熜心想：我這心率剛才怕是得有一百八了吧，要是擱現(xiàn)代，我該叫救護(hù)車了——哦不對，我現(xiàn)在就是皇帝，我該叫太醫(yī)。
“陛下。”張佐的聲音從下方傳來，低沉而恭敬，“太醫(yī)已經(jīng)在來的路上了。臣已經(jīng)著人封閉了乾清宮各門，今夜當(dāng)值的所有太監(jiān)、侍衛(wèi)、宮人，均已收押，等候陛下處置?！?br>朱厚熜沒有說話。他在想一件事——一個在他的記憶里，或者說在陸錚的記憶里，關(guān)于這場宮變的一個細(xì)節(jié)。那個細(xì)節(jié)很小，小到在所有的正史記載中都只是一筆帶過，但那個細(xì)節(jié)很重要，重要到可能會改變一切。
他想起來了。
在原本的歷史中——如果他記憶中的那個歷史是真的——這場宮變有一個至關(guān)重要的轉(zhuǎn)折點。宮女們用黃綾布勒住他的脖子之后，因為慌亂和緊張，繩子被打成了死結(jié)，怎么勒都勒不死他。然后她們慌了，開始用釵、簪等物刺向皇帝，試圖用別的方式**他。就是在那個時候，其中一個膽小的宮女因為害怕，偷偷跑出去報告了方皇后。
在原本的歷史中，報告方皇后的是一個叫張金蓮的宮女。
朱厚熜的目光緩緩移動，落在了暖閣角落的地面上。那里散落著幾根發(fā)簪和釵子，是宮女們在慌亂中掉落的，釵頭上有暗紅色的血跡，在燭光里泛著詭異的幽光。那些發(fā)簪和釵子本是她們頭上戴的飾物，此刻卻成了她們試圖**皇帝的兇器。
他的腦海中浮現(xiàn)出那些宮女的臉——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女人，那些他從未正眼看過的少女，那些在他追求長生的路上被碾碎的血肉。
然后他聽見門外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，混雜著女人的哭聲和太監(jiān)尖利的嗓音。
方皇后來了。朱厚熜心想：得，該來的都來了，這場戲的**部分，正式開演。他下意識地想掏出手機(jī)看一眼時間，手伸到一半才想起來——哦對，大明王朝沒有手機(jī)。他默默把手放回了膝蓋上，擺出了一個他覺得應(yīng)該挺有皇帝范兒的姿勢。
內(nèi)心OS：這皇帝當(dāng)?shù)模B個朋友圈都發(fā)不了，有什么意思。不過好歹命是保住了，先看看這皇后長啥樣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