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雙城罪案錄
西環(huán)碼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凌晨四時三十七分。
西環(huán)的碼頭籠罩在一層青灰色的薄霧中。
維多利亞港的海水在這個時辰呈現(xiàn)一種不祥的鉛灰色，像一塊生銹的鐵板鋪向九龍半島的方向。
潮水正在退去，露出石階上黏稠的墨綠色海藻。
遠(yuǎn)處，太平山頂?shù)睦|車還沒開始運行，殖民地的白人老爺們還在睡夢之中。
陳阿水是第一個發(fā)現(xiàn)**的人。
他是西環(huán)貨運碼頭的水上卸貨工，今年十九歲，潮州人，來**三年，住在石塘咀一間十二個人擠的板間房里。
每天凌晨趕在漲潮前到碼頭等工——這是把頭九叔立的規(guī)矩，遲到的，當(dāng)天的工就沒了。
他蹲在碼頭最西側(cè)的系纜樁旁邊啃一塊干硬的叉燒包，視線懶洋洋地掃過水面。
一開始他以為那是一只漂來的死狗。
海面上隔三差五會漂來死貓死狗，有時還有**的窮人，不算稀奇事。
但那團(tuán)黑影隨著退潮的流向慢慢靠近碼頭棧橋下方時，他看清了——那是一條人腿，穿著深灰色西裝褲，腳上還有一只黑色皮鞋。
"九叔！
九叔！
"陳阿水把叉燒包一扔，連滾帶爬地往碼頭上游跑。
，四十三歲，五短身材，面相兇悍，左臉頰一道從眉梢拉到下頜的刀疤，據(jù)說是在省城跟人搶碼頭地盤時被砍的。
他正坐在帆布棚下面喝滾水兌普洱，聽見陳阿水的喊聲，罵了一聲****，站起身往棧橋走。
**卡在棧橋的木樁和石砌岸壁之間，面朝下，隨著殘余的潮水輕輕晃蕩。
九叔讓人用長篙把**撥到淺水處，兩個工人下水把**拖上了岸。
死者是男性，大概三十到三十五歲，穿一套深灰色條紋毛料西裝，內(nèi)襯白襯衫，領(lǐng)口松開兩?？圩?。
西裝料子不錯——九叔在碼頭見過的人多，認(rèn)得那是半島酒店旁邊那家英國裁縫鋪的手工。
襯衫袖口的紐扣是銀質(zhì)的，刻著英文字母縮寫，可惜被海水泡得看不太清楚。
左手無名指有戴過戒指的痕跡，但戒指不見了。
死者的面部腫脹變形，皮膚呈一種灰敗的蠟白色，嘴唇翻開露出牙齦，眼球渾濁半睜。
額頭有一道橫向的裂傷，傷口邊緣已經(jīng)泡得發(fā)白。
后腦部位有明顯的凹陷，頭發(fā)結(jié)成一綹一綹的黑色硬塊，不知是血跡還是海水。
"報警。
"九叔看了片刻，對身后的人說。
西環(huán)警署的巡警在二十分鐘后到達(dá)。
又過了四十分鐘，刑事偵緝部的車才從**島中環(huán)的中央警署開過來。
那是一輛黑色的福特T型車，在坑坑洼洼的碼頭碎石路上顛簸了一路。
車上下來三個人：一個穿米色風(fēng)衣的**男子，一個四十歲上下的英籍警長，還有一個提著皮箱的年輕****。
"沈醫(yī)生，又要麻煩你了。
"英籍警長叫喬治·麥基，蘇格蘭人，在**警務(wù)處干了十四年，廣東話能說不會寫，但足夠他跟線人打交道。
他點了一根紅獅香煙，看著遠(yuǎn)處碼頭棧橋下面圍著的人群，搖了搖頭。
"西環(huán)碼頭，上一次我來這兒，是一九二五年**的時候，工人把三個印度巡捕扔進(jìn)了海里。
"沈硯秋沒有接話。
他蹲下來打開皮箱，取出一副橡膠手套戴上。
——英國人信這套，在**的**警員覺得這玩意兒不實用，但他是警務(wù)處唯一一個法醫(yī)，沒人管他怎么干活。
他從皮箱里取出一面放大鏡，走到**跟前蹲下。
清晨的第一縷晨光剛剛照亮港島西側(cè)的山脊線。
海水的氣味、魚腥味、碼頭特有的柴油味混雜在一起。
**已經(jīng)開始在**的口鼻處聚集。
"死亡時間？
"麥基站在兩步之外問。
"不好判斷。
海水溫度會影響尸僵。
"沈硯秋翻看死者的手指。
"尸僵已經(jīng)開始緩解。
在水里泡了至少十二個鐘。
"他用手指按壓死者的**皮膚，然后翻開眼瞼。
"角膜渾濁，但還能看到瞳孔輪廓。
結(jié)合尸僵狀態(tài)，死亡時間大概在昨天下午兩點到六點之間。
""溺死的？
""不是。
"沈硯秋抬起死者的下巴，用手指探進(jìn)口腔。
"口腔和鼻腔里沒有泡沫——如果是活人在水中掙扎，氣道會產(chǎn)生大量泡沫。。"他翻開死者的衣領(lǐng)，檢查頸部的皮膚。
在看到頸側(cè)兩處深紫色的印痕時，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"被人掐死的。
拇指的淤痕在右側(cè)，食指和中指的淤痕在左側(cè)。
兇手是右手施力，力氣不小。
"他抬起頭，"需要把**運回警務(wù)處的殮房，做正式尸檢。
""好，你說怎樣就怎樣。
"麥基對身后的年輕**打了個手勢。
"阿強(qiáng)，去開車過來。
""等等。
"沈硯秋站起身，從口袋里取出一塊白手帕，然后翻開死者的嘴唇。
他用鑷子從死者的舌根部夾出一樣?xùn)|西——一枚硬幣大小、已經(jīng)氧化發(fā)綠的銅錢，外圓內(nèi)方，錢文模糊不清。。"什么東西？
""銅錢。
"沈硯秋把手帕舉到晨光下，瞇起眼睛辨認(rèn)。
銅錢正面是四個字，流水銹蝕讓字跡難以辨認(rèn)，但他還是讀出了最后一個字——"……復(fù)。
"沈硯秋沉默片刻，把銅錢包在手帕里放進(jìn)皮箱。
"這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錢。
這東西有些年頭了。
"麥基沒有在意這枚銅錢。
他見慣了命案里的零碎物件，什么戒指、打火機(jī)、雪茄剪，事后證明大多是死者的私人物品。
"先運回去再說吧。
對了——他身上有沒有證件？
"年輕**叫周志強(qiáng)，才從警校畢業(yè)兩年，是沈硯秋的手下。
他蹲在**旁邊翻了翻西裝口袋。
"沒有，大老。
錢包、懷表、船票，全都不在，連衣領(lǐng)上的洗衣店標(biāo)記都被剪掉了。
""這不是**。
"沈硯秋站起來，脫下手套。
"搶匪不會費心剪掉洗衣店標(biāo)記。
"麥基把煙頭扔在地上，用皮鞋碾滅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有人不想讓我們查出他是誰？
"沈硯秋沒有回答。
他站在碼頭邊緣，望著維多利亞港灰蒙蒙的海面。
太平山上的霧氣正在散去，九龍的輪廓漸漸清晰。
一艘英資太古洋行的貨輪正在進(jìn)港，汽笛聲低沉悠長。。，**警務(wù)處**部的人和麥基秘密見了一面。
**部是港英**最敏感的部門，負(fù)責(zé)監(jiān)視殖民地內(nèi)的反英活動、***地下組織、以及****的滲透。
沈硯秋級別不夠，進(jìn)不了**部的門，但他知道——大**結(jié)束后，港英**一直在追查一個小名單，上面是當(dāng)年組織**的工人領(lǐng)袖。
這些人里面，有的去廣州投了****，有的去了**，但還有幾個藏在**。
——那么掐死他的那只右手，未必屬于某個普通的兇手。
西環(huán)的碼頭籠罩在一層青灰色的薄霧中。
維多利亞港的海水在這個時辰呈現(xiàn)一種不祥的鉛灰色，像一塊生銹的鐵板鋪向九龍半島的方向。
潮水正在退去，露出石階上黏稠的墨綠色海藻。
遠(yuǎn)處，太平山頂?shù)睦|車還沒開始運行，殖民地的白人老爺們還在睡夢之中。
陳阿水是第一個發(fā)現(xiàn)**的人。
他是西環(huán)貨運碼頭的水上卸貨工，今年十九歲，潮州人，來**三年，住在石塘咀一間十二個人擠的板間房里。
每天凌晨趕在漲潮前到碼頭等工——這是把頭九叔立的規(guī)矩，遲到的，當(dāng)天的工就沒了。
他蹲在碼頭最西側(cè)的系纜樁旁邊啃一塊干硬的叉燒包，視線懶洋洋地掃過水面。
一開始他以為那是一只漂來的死狗。
海面上隔三差五會漂來死貓死狗，有時還有**的窮人，不算稀奇事。
但那團(tuán)黑影隨著退潮的流向慢慢靠近碼頭棧橋下方時，他看清了——那是一條人腿，穿著深灰色西裝褲，腳上還有一只黑色皮鞋。
"九叔！
九叔！
"陳阿水把叉燒包一扔，連滾帶爬地往碼頭上游跑。
，四十三歲，五短身材，面相兇悍，左臉頰一道從眉梢拉到下頜的刀疤，據(jù)說是在省城跟人搶碼頭地盤時被砍的。
他正坐在帆布棚下面喝滾水兌普洱，聽見陳阿水的喊聲，罵了一聲****，站起身往棧橋走。
**卡在棧橋的木樁和石砌岸壁之間，面朝下，隨著殘余的潮水輕輕晃蕩。
九叔讓人用長篙把**撥到淺水處，兩個工人下水把**拖上了岸。
死者是男性，大概三十到三十五歲，穿一套深灰色條紋毛料西裝，內(nèi)襯白襯衫，領(lǐng)口松開兩?？圩?。
西裝料子不錯——九叔在碼頭見過的人多，認(rèn)得那是半島酒店旁邊那家英國裁縫鋪的手工。
襯衫袖口的紐扣是銀質(zhì)的，刻著英文字母縮寫，可惜被海水泡得看不太清楚。
左手無名指有戴過戒指的痕跡，但戒指不見了。
死者的面部腫脹變形，皮膚呈一種灰敗的蠟白色，嘴唇翻開露出牙齦，眼球渾濁半睜。
額頭有一道橫向的裂傷，傷口邊緣已經(jīng)泡得發(fā)白。
后腦部位有明顯的凹陷，頭發(fā)結(jié)成一綹一綹的黑色硬塊，不知是血跡還是海水。
"報警。
"九叔看了片刻，對身后的人說。
西環(huán)警署的巡警在二十分鐘后到達(dá)。
又過了四十分鐘，刑事偵緝部的車才從**島中環(huán)的中央警署開過來。
那是一輛黑色的福特T型車，在坑坑洼洼的碼頭碎石路上顛簸了一路。
車上下來三個人：一個穿米色風(fēng)衣的**男子，一個四十歲上下的英籍警長，還有一個提著皮箱的年輕****。
"沈醫(yī)生，又要麻煩你了。
"英籍警長叫喬治·麥基，蘇格蘭人，在**警務(wù)處干了十四年，廣東話能說不會寫，但足夠他跟線人打交道。
他點了一根紅獅香煙，看著遠(yuǎn)處碼頭棧橋下面圍著的人群，搖了搖頭。
"西環(huán)碼頭，上一次我來這兒，是一九二五年**的時候，工人把三個印度巡捕扔進(jìn)了海里。
"沈硯秋沒有接話。
他蹲下來打開皮箱，取出一副橡膠手套戴上。
——英國人信這套，在**的**警員覺得這玩意兒不實用，但他是警務(wù)處唯一一個法醫(yī)，沒人管他怎么干活。
他從皮箱里取出一面放大鏡，走到**跟前蹲下。
清晨的第一縷晨光剛剛照亮港島西側(cè)的山脊線。
海水的氣味、魚腥味、碼頭特有的柴油味混雜在一起。
**已經(jīng)開始在**的口鼻處聚集。
"死亡時間？
"麥基站在兩步之外問。
"不好判斷。
海水溫度會影響尸僵。
"沈硯秋翻看死者的手指。
"尸僵已經(jīng)開始緩解。
在水里泡了至少十二個鐘。
"他用手指按壓死者的**皮膚，然后翻開眼瞼。
"角膜渾濁，但還能看到瞳孔輪廓。
結(jié)合尸僵狀態(tài)，死亡時間大概在昨天下午兩點到六點之間。
""溺死的？
""不是。
"沈硯秋抬起死者的下巴，用手指探進(jìn)口腔。
"口腔和鼻腔里沒有泡沫——如果是活人在水中掙扎，氣道會產(chǎn)生大量泡沫。。"他翻開死者的衣領(lǐng)，檢查頸部的皮膚。
在看到頸側(cè)兩處深紫色的印痕時，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"被人掐死的。
拇指的淤痕在右側(cè)，食指和中指的淤痕在左側(cè)。
兇手是右手施力，力氣不小。
"他抬起頭，"需要把**運回警務(wù)處的殮房，做正式尸檢。
""好，你說怎樣就怎樣。
"麥基對身后的年輕**打了個手勢。
"阿強(qiáng)，去開車過來。
""等等。
"沈硯秋站起身，從口袋里取出一塊白手帕，然后翻開死者的嘴唇。
他用鑷子從死者的舌根部夾出一樣?xùn)|西——一枚硬幣大小、已經(jīng)氧化發(fā)綠的銅錢，外圓內(nèi)方，錢文模糊不清。。"什么東西？
""銅錢。
"沈硯秋把手帕舉到晨光下，瞇起眼睛辨認(rèn)。
銅錢正面是四個字，流水銹蝕讓字跡難以辨認(rèn)，但他還是讀出了最后一個字——"……復(fù)。
"沈硯秋沉默片刻，把銅錢包在手帕里放進(jìn)皮箱。
"這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錢。
這東西有些年頭了。
"麥基沒有在意這枚銅錢。
他見慣了命案里的零碎物件，什么戒指、打火機(jī)、雪茄剪，事后證明大多是死者的私人物品。
"先運回去再說吧。
對了——他身上有沒有證件？
"年輕**叫周志強(qiáng)，才從警校畢業(yè)兩年，是沈硯秋的手下。
他蹲在**旁邊翻了翻西裝口袋。
"沒有，大老。
錢包、懷表、船票，全都不在，連衣領(lǐng)上的洗衣店標(biāo)記都被剪掉了。
""這不是**。
"沈硯秋站起來，脫下手套。
"搶匪不會費心剪掉洗衣店標(biāo)記。
"麥基把煙頭扔在地上，用皮鞋碾滅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有人不想讓我們查出他是誰？
"沈硯秋沒有回答。
他站在碼頭邊緣，望著維多利亞港灰蒙蒙的海面。
太平山上的霧氣正在散去，九龍的輪廓漸漸清晰。
一艘英資太古洋行的貨輪正在進(jìn)港，汽笛聲低沉悠長。。，**警務(wù)處**部的人和麥基秘密見了一面。
**部是港英**最敏感的部門，負(fù)責(zé)監(jiān)視殖民地內(nèi)的反英活動、***地下組織、以及****的滲透。
沈硯秋級別不夠，進(jìn)不了**部的門，但他知道——大**結(jié)束后，港英**一直在追查一個小名單，上面是當(dāng)年組織**的工人領(lǐng)袖。
這些人里面，有的去廣州投了****，有的去了**，但還有幾個藏在**。
——那么掐死他的那只右手，未必屬于某個普通的兇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