蟲身人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像是沉在深海最底層，沒有光，沒有方向，只有一種鈍重的、粘稠的虛無。，發(fā)出“喀嚓、喀嚓”的細密聲響。不是一處，是四面八方，前后左右，成千上萬的刮擦聲疊在一起，匯成一片永不停歇的嘈雜浪潮。這聲音貼著身體傳來，通過甲殼震動直接鉆進意識深處。？，無數(shù)破碎的畫面沖進腦?！邩恰⑵聊?、鍵盤、咖啡杯、閃爍的光標、未完成的報告、凌晨三點的臺燈光暈……然后一切碎裂，被黑暗吞沒。，試圖從這片混沌中掙脫出來。但身體不聽使喚。不，不是“不聽使喚”，是身體本身就在動，以一種陌生的、機械的節(jié)奏在動。。、帶著金屬質感的東西被啃下碎片，順著某種管道滑入體內。那東西進入體內的瞬間，一股極其微弱的暖流擴散開來，像是冬天喝下的第一口溫水，但更稀薄，更短暫?！詵|西？。隨即是更大的困惑：吃什么？為什么看不見？？“睜眼”——如果這個動作還存在的話。沒有眼皮開合的感覺，只有某種感知在緩慢延展。不是光線構成的圖像，而是更模糊的東西：溫度的細微差異，硬物的輪廓，近在咫尺的振動。，周圍擠滿了“東西”。很多，非常多，一個挨著一個，都在做著同樣的事：啃食，吞咽，移動，再啃食。它們的輪廓是長圓形的，分節(jié)的，覆蓋著某種甲殼?？惺陈暰蛠碜运鼈?。？“手”——沒有手。試圖移動“腳”——有很多節(jié)，很多對。意識集中到那些“節(jié)”上，一種怪異的控制感浮現(xiàn)。不是大腦發(fā)出指令，四肢執(zhí)行，而像是直接“想”著要動，那些節(jié)肢就抽搐了一下。
成功了。
但這一動，撞上了旁邊的某個東西。那東西停頓了一瞬，接著傳來一道極其微弱的波動，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漾開的漣漪，直接掃過意識。
波動里沒有語言，只有某種粗糙的“意味”：擠，煩，走開。
我愣住了。
那是什么？
就在這時，另一道波動從稍遠的地方傳來，更強硬，更尖銳。這道波動掃過時，周圍的啃食聲都頓了一下。那意味是：我的，讓開。
緊接著，感知邊緣那個被撞到的“東西”挪開了，帶著一絲不情愿的、畏縮的顫動。
我……用“眼睛”——如果那感知算眼睛的話——望向波動傳來的方向。在大概幾個身位外，有一個更大的輪廓，甲殼的“質地”似乎更堅硬，啃食的聲音也更響。它正趴在一塊明顯更大的“食物”上，周圍空出一小圈。
一個詞毫無預兆地跳進意識：頭蟲。
然后更多的“詞匯”從記憶碎片里浮出：工位，主管，項目，績效，截止日期……這些詞和眼前的黑暗、啃食聲、擁擠的輪廓格格不入，卻帶來一陣尖銳的恐慌。
我到底變成了什么？
更努力地延展感知。除了擁擠的同類和身下堅硬的、被不斷啃食的“地面”，還能勉強感覺到一層“邊界”。那邊界是柔軟的，有規(guī)律的微弱起伏，像呼吸的節(jié)奏。邊界之外，偶爾會有更模糊的震動傳來，像是腳步，又像是什么東西被移動。
我被關在什么地方？袋子里？箱子里？
口器又自動開合了一下，新的碎片滑入體內。這一次，仔細分辨“味道”——如果那暖流可以被稱為味道的話。和剛才那口略有不同，更“銳利”一些，暖意中摻雜著一絲極淡的、**般的刺激感。
意識跟著那股暖流在體內走。這身體沒有五臟六腑的明確分區(qū)，只有復雜的腔道和某種不斷研磨、消化、吸收的機能。那股暖流被研磨分散，極微小的一部分融入甲殼，大部分則消散了。
但就是那微小的一部分，讓甲殼傳來一絲難以察覺的、更加“結實”的感覺。
我在通過吃東西……變硬？
荒謬感還沒涌上來，饑餓感先到了。不是胃部的空虛，而是全身甲殼、每個關節(jié)都在傳遞一種焦渴的需求：更多，吃更多，要那種帶著暖流的東西。
本能驅使著身體向前爬，口器尋找下一塊“食物”。前方有一小塊同類們暫時沒碰的凸起，感知中，那塊凸起散發(fā)的“暖意”似乎更濃一點。
節(jié)肢移動，身體笨拙地拱過去。口器咬下。
“喀?！?br>這次不是暖流。是一股冰寒的、銳利的氣息猛地沖進口腔，瞬間蔓延！身體劇烈抽搐，所有節(jié)肢都蜷縮起來，甲殼相互摩擦發(fā)出刺耳的“吱嘎”聲。周圍的同類似乎都頓了一下，有幾道微弱的波動掃過，帶著模糊的“危險”、“避開”的意味。
痛！不是皮肉的痛，是某種更深入骨髓、甚至侵入意識的冰冷刺痛。
停下！別吃了！
人性意識在尖叫，但蟲身的本能卻像被激活的毒癮，口器非但沒有松開，反而更用力地咬合、研磨，將那冰寒的東西瘋狂吞入。冷意和刺痛順著腔道擴散，所過之處，某種結構像是要凍結、崩裂。
會死！這樣下去會死！
掙扎。用盡全部意志去對抗本能，試圖控制口器松開。但控制身體就像在操控一臺生銹的老舊機器，指令發(fā)出，反應遲緩且扭曲。口器依然在動，只是啃咬的速度慢了下來。
就在這緩慢的啃咬中，那冰寒的氣息似乎被身體自發(fā)的研磨動作分解了一點，一絲極其微弱的、不同于之前暖流的“清涼”滲了出來，融入甲殼。
刺痛稍減。
但也只是稍減。大部分冰寒還在肆虐。
不能停，那就……引導它？
前世殘存的、關于“引導”、“運行”的模糊概念浮現(xiàn)。沒有經(jīng)脈，沒有丹田，只有這具蟲身的腔道和甲殼。意識抓住那一絲滲出的“清涼”，不再任由它隨意擴散，而是集中起來，讓它緩慢地、一遍遍沖刷甲殼上最痛的那幾個點。
笨拙，緩慢，像用銹刀雕刻。
但痛苦確實在減輕。那冰寒的氣息似乎在這種“沖刷”下，一點點被甲殼吸收、同化。不知過了多久，最后一絲刺痛終于消散。
身體虛脫般癱軟，但甲殼傳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反饋：更致密，更堅韌，而且似乎對“寒冷”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抵抗力。
我……煉化了它？
沒時間細想，饑餓感再次涌上，比剛才更兇猛。但這一次，意識壓過了本能。沒有再去碰那些感覺“危險”的凸起，而是小心地選擇了一塊散發(fā)著溫和暖意的、相對平整的地方，小口啃食起來。
暖流再次出現(xiàn)，平穩(wěn)地被吸收。
就在這機械的啃食中，意識終于有閑暇處理那些不斷涌出的記憶碎片和眼前的現(xiàn)實。高樓和屏幕，報告和鍵盤，那是“前世”，是“人”。黑暗，甲殼，啃食聲，同類，這是“今生”，是……
一個詞終于艱難地拼湊出來。
蟲。
我，變成了一只蟲。
困在黑暗里，和成千上萬同類擠在一起，靠啃食不知道什么東西活著。
絕望還沒來得及彌漫，那道更強硬的波動又掃了過來。是那個“頭蟲”。它似乎啃完了那塊大的，正在移動，方向……正朝著我這邊。
波動里的意味清晰傳來：讓開，這是我的地方。
本能地，身體想要退縮，像其他同類一樣。
但意識深處，某種被擠壓了太久的東西猛地抬起了頭。報告，績效，加班，房貸，擁堵的地鐵，虛假的笑臉，日復一日的退讓……
黑暗里，口器停止了啃食。
細長的、覆蓋著暗沉甲殼的軀體，極其緩慢地，繃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