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三十的鞭炮聲從村頭響到村尾，我家院子里安靜得像墳地。
大伯陳德旺帶著七八個人，踩著一地碎紅紙走進(jìn)來，手里拎著根繩子，身后跟著他兒子陳磊，還有村里放貸的老吳。
我妻子蘇敏正在廚房里煮餃子，聽見院門響，擦著手跑出來，臉上的笑還沒收回去，就看見那根繩子甩到了**方向。
"大伯，今天大年三十。"我站在堂屋門口，聲音很平。
陳德旺連看都沒看我一眼，對身后的人揮了揮手："去，把豬牽出來。"
"大伯！"我提高了聲音，"那是我們過年的豬。"
陳德旺這才轉(zhuǎn)過頭來，上下打量了我一眼，那個眼神像在看一坨爛泥。
"過年的豬？陳浩，你欠我十二萬，利息滾了快兩萬，你拿什么還？"他吐了口痰在地上，"就你這豬，賣了頂多值三千，剩下的你慢慢算。"
蘇敏跑過來擋在**前面，聲音發(fā)顫："大伯，我們年后就想辦法還，今天是三十。"
"想辦法？"陳德旺的兒子陳磊笑了一聲，雙手抱胸靠在墻上，"嬸子，你也別死守著了，我爸說了，你要是愿意跟鎮(zhèn)上王胖子搭個伙，這賬就算了。"
蘇敏像被人扇了一巴掌，臉一下子白了。
我攥著門框的手骨節(jié)發(fā)響，指甲陷進(jìn)木頭里。
"你說什么？"我盯著陳磊。
陳磊聳聳肩："我說什么你聽不懂？王胖子開飯店的，有錢，看上嬸子好幾年了。你那破大學(xué)文憑能當(dāng)飯吃??？養(yǎng)殖場賠了個底朝天，還欠一**債，你不覺得耽誤人家嗎？"
院子里的幾個人跟著笑起來，聲音刺耳。
蘇敏咬著嘴唇，站在**前面一動不動，手背上青筋鼓起來。
我邁**階，走到大伯面前："豬可以牽走。但你讓他把剛才那句話收回去。"
陳德旺看著我，像看一個笑話。
"收回去？陳浩，你看看你現(xiàn)在這副樣子，"他伸手指著我身上打著補(bǔ)丁的棉襖，"名牌大學(xué)畢業(yè)有什么用？回來養(yǎng)雞養(yǎng)雞死，養(yǎng)魚養(yǎng)魚翻，村里誰提起你不搖頭？你老婆跟著你受什么罪？我是為她好。"
他把繩子往陳磊手里一塞，轉(zhuǎn)身對老吳說："走，牽豬。這賬今天先收這一筆。"
老吳帶著人進(jìn)了**，豬叫聲響起來，尖厲刺耳。
蘇敏被陳磊推了一把，踉蹌退了兩步，撞在我懷里。
她沒有哭，只是死死攥著我的袖子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白得像紙。
豬被拖出來了，從院子中間經(jīng)過，地上的紅紙被踩得稀爛。
陳德旺走到堂屋門口，看見墻上掛著的全家福，就是去年照的那張，我和蘇敏還有我媽三個人站在院子里，背后是晾著**的竹竿。
他不知道為什么盯著那照片看了兩秒，然后抬手一巴掌拍在相框上。
相框從墻上掉下來，玻璃碎了一地。
"記著，年后初八之前，把剩下的錢湊齊。湊不齊，"他回頭看了蘇敏一眼，"就別怪大伯幫你做主了。"
一行人牽著豬出了院門，鞭炮聲又響起來，遠(yuǎn)處的笑聲和吆喝聲傳過來，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。
蘇敏蹲下來，一塊一塊撿碎玻璃，手被劃了一道口子，血珠滲出來，她像沒感覺一樣繼續(xù)撿。
我蹲下來握住她的手："別撿了。"
她抬起頭看我，眼眶紅了，但沒有一滴淚掉出來。
"陳浩，他說的那些話，你別往心里去。"
我把她的手拉起來，看著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，喉嚨堵得說不出話。
"我不會讓你受這種委屈。"我說。
蘇敏把手抽回去，用圍裙裹了一下傷口，站起來往廚房走，走了兩步停下來，沒回頭，說了一句："餃子該熟了。"
那天晚上，我們兩個人坐在冷清的堂屋里，吃了一頓沒有菜的年夜飯，桌上只有一盤餃子。
窗外爆竹聲響了一整夜，我一宿沒睡。
大年初一，村里人挨家挨戶拜年。
沒有一個人來敲我家的門。
往年多少還有幾個堂兄弟走個過場，今年連過場都省了。
蘇敏早起和了面，蒸了幾個饅頭，熱了昨晚剩的餃子，叫我起來吃。
我坐在桌前，手里攥著筷子，半天沒動。
"吃吧。"蘇敏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。
我問她："你昨天的手怎么樣了？"
她攤開手給我看，傷口不大，已經(jīng)結(jié)了痂。"沒事，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