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睡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耳朵里還能聽到夜市的聲音。，烤魚店的老板娘在吆喝，遠處KTV里有人在唱《成都》，跑調(diào)跑得厲害。隔壁桌一個小孩在哭，**在罵：“哭啥子哭，再哭把你丟那兒！”，像一鍋煮糊了的粥，咕嘟咕嘟冒著泡。，越來越輕。，今年四十六歲。。---。，三輪車推過來，鍋碗瓢盆一樣樣擺好，油倒進鍋里，等它燒熱。王建國在后面切菜，我在前面把穿好的串?dāng)[出來。韭菜、土豆、豆腐皮、五花肉、面筋、火腿腸，一排排碼在塑料筐里，像列隊的兵。，天天如此。，一只手炸串一只手刷醬，還能抽空回微信。我學(xué)會了從油煙里分辨出哪種食材快熟了，五花肉和韭菜的時間不一樣，豆腐皮最容易糊，面筋要多炸一會兒才入味。，對客人笑。，白天是菜市場，晚上變成夜市。我的炸串?dāng)倲D在一家烤魚和一家炒粉中間，位置不大，三張折疊桌，十幾個塑料凳。租金一個月一千八，水電另算，**每周來收一次衛(wèi)生費，二十塊。，但每次交完房租水電、給女兒打生活費、還完花唄，卡里的余額永遠在四位數(shù)以下。，我記得清楚，因為下午去給女兒交了補習(xí)班的錢。
兩千八。
王思琪上初二了，老師說初二是個分水嶺，成績上去了就上去了，上不去后面就難了。她的成績中等偏上，數(shù)學(xué)差點意思，老師建議補一補。我咬咬牙報了，兩千八，正好是我這個月賣烤面筋的毛利。
我在微信上給王建國發(fā)了個消息：“補習(xí)班錢交了?！?br>他回了個“好”，又回了一句：“別太累。”
我沒回。我哪有不累的時候？但我不能說，說了他也幫不上，只會跟著愁。他這個人老實，嘴笨，心里有事不吭聲，一個人悶著悶著就悶出毛病。前年體檢查出脂肪肝，去年又多了個高血脂，醫(yī)生說要控制飲食，可他跟著我擺攤，哪有什么規(guī)律飲食？
算了，不想這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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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生意不算好，隔壁烤魚坐滿了，我這只有兩三桌。可能跟天氣有關(guān)，今天降溫了，秋天的尾巴上突然冷了一下，大家都不怎么想吃炸的。我趁空在椅子上坐下來，靠墻，把圍裙往上拉了拉。
手機屏幕亮了，是AI寫作課程群的消息。
“今晚八點直播改稿，大家把稿子發(fā)進來。”
我打開自己的**看了一眼，上一篇文章還是四天前發(fā)的，寫的是我爸種田的事。閱讀量五百多一點，點贊三十幾個，留言七條。有一條說“看哭了，想起了我爺爺”，有一條說“寫得真好，繼續(xù)加油”。
四十七塊三毛。
這是我上個月的平臺分成收入。我截圖發(fā)過給王建國，他說“大拇指”的表情包，又加了一句“別太累”。他不知道我寫一篇要花多久，也不知道我有時候?qū)懙搅璩績牲c，第二天還要九點起來去**市場。
但我挺喜歡寫的。
說出來都不好意思，我一個初中沒畢業(yè)的農(nóng)村婦女，在成都賣了十幾年炸串，居然開始寫文章了。以前寫的最長的是女兒的家長意見欄，每次寫“老師辛苦了”，三個字，還要想半天“辛苦”的“辛”有沒有寫錯。
但那個老師說得很對。她說AI不是替你寫，是幫你寫。你得有想法，有故事，有閱歷，AI只是把你的東西變好看。
我的故事多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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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晚我想寫的是——二叔。
劉德寬。
我閉上眼，他就來了。
瘦，顴骨高高的，眼窩深深的，看人的時候眼神發(fā)直。有時候突然咧嘴笑，笑得人心里發(fā)毛。我小時候最怕他犯病，他一犯病就砸東西，追著我滿院子跑，我一邊跑一邊哭，鞋跑掉了一只也不敢回頭撿。
他是我爸的弟弟，我**婆家弟弟，我叫他二叔。
我小時候不知道他為什么瘋。后來大了才聽我媽說，二叔年輕的時候不是這樣的。他讀書好，是村里第一個考上初中的娃，全校第一名。后來不知怎的，大約是初中畢業(yè)那年，受了什么刺激，人就慢慢不對了。
先是不說話，整夜整夜不睡覺，在院子里走來走去。后來開始自言自語，說些誰也聽不懂的話。再后來就砸東西、罵人、**。
有一天他舉著鋤頭追我，我跑得快，摔了，膝蓋磕在石頭上，血糊了一腿。他站在幾步遠的地方，鋤頭舉在半空，忽然不動了。眼里的兇光慢慢退下去，變成一種我說不清楚的東西——好像怕，又好像內(nèi)疚。他把鋤頭一丟，轉(zhuǎn)身跑了。
那天晚上他沒回來。全家人找了一夜，第二天在村后山的石頭縫里找到他，縮成一團，渾身發(fā)抖，嘴里念著什么，湊近了也聽不清。
從那以后，我爸就把他接回來養(yǎng)著。
說是養(yǎng)著，其實就是關(guān)在家里。沒錢去大醫(yī)院，到鎮(zhèn)上衛(wèi)生院開了幾瓶藥，吃了管用，不吃就犯。藥錢一個月三塊多，在那個年代，夠買二十斤玉米面。我爸咬著牙供，供了兩年，家里實在撐不住了。
后來——
后來我就不想寫了。
我寫到那個冬天，寫到村后那處懸崖，寫到我爸蹲在山坡上哭了一整夜。我寫“那個背影”的時候卡住了，怎么寫都寫不真。一個莊稼漢蹲在暮色里，像什么？像一棵被風(fēng)吹歪的樹？太矯情了。像一塊被犁翻過來的石頭？也不對。
他就是那樣蹲著，把自己縮成一團。這一輩子他扛過多少事？爺爺走得早，他十四歲當(dāng)家，養(yǎng)活奶奶、養(yǎng)大二叔、娶了我媽、生下我和妹妹。被生活壓了那么多年，脊梁從來都是直的。
就在那個傍晚，他彎了下去。
我寫不下去了。
把手機放在膝蓋上，仰頭看著頭頂那盞舊燈泡。
燈泡周圍飛著一群小蟲，撲棱棱撞玻璃罩。燈光黃黃的，照著我那一片狼藉的攤子。王建國已經(jīng)把碗筷收得差不多了，正蹲在路邊洗碗。他洗碗要洗三遍，我說不嫌麻煩嗎，他說對客人負責(zé)。
“白梅，收了吧，差不多了?！?br>他站起來，圍裙已經(jīng)解了。
我沒動。
他走過來，看我沒精神，蹲下來問我：“怎么了？不舒服？”
“沒事，想歇一會兒。你先收，我靠一下?！?br>他看了我一眼，沒說什么，轉(zhuǎn)身去收桌椅了。
我把身體往墻上一靠，椅子前腿翹起來，我用手撐住桌沿，讓自己平衡。眼皮越來越重，像有人往上面掛了鉛墜。我掙扎了一下，想著回家再睡，但那個念頭像水里的泡泡，冒了一下就破了。
太累了。
白天切了三十斤韭菜、二十斤土豆、十五斤豆腐皮，串了一千多根串。下午去接女兒放學(xué)，順路去補習(xí)班交了錢。晚上出攤，翻了三次火，被燙了兩個泡，右手食指上那個還鼓著。
剛才又把二叔的事翻出來。那些東西我壓了多少年，平時不碰，一碰就疼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松開手的。
只知道最后聽到的聲音，是王建國在叫我。
“白梅？”
然后他推了我一下。
我感覺到身體晃了晃。
然后他又推了一下，這次用了力。
“白梅！”
他的聲音變了，又尖又急，不像他平時的樣子。
我想回答他，但我張不開嘴。我想睜開眼，但眼皮像灌了鉛。
我聽到他把我從椅子上撈起來，摟在懷里，拍我的臉，聲音一聲比一聲大，帶著哭腔。
我還聽到很多人圍過來，七嘴八舌。
“掐人中！掐人中！”
“打120！快打120！”
“是不是低血糖？誰去買瓶可樂？”
有人在喊，有人在跑，有救護車的聲音從遠處過來。
我什么都感覺到了，又好像什么都感覺不到。
身體像被什么東西裹住了，軟綿綿的，沒有力氣。意識還在，但像隔了一層玻璃，他們在外面，我在里面，我能看到他們的嘴在動，但聲音越來越小。
然后我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不是從耳朵里聽到的。
是從我的腦子里面“長”出來的。
像手機語音助手，但比那個清晰一萬倍。冷冷的，平板的，沒有感情。
檢測到宿主。生物信息匹配中。匹配成功。智能系統(tǒng)“未來回響”啟動中。請稍候。
什么？
我想問，但我沒有嘴。
系統(tǒng)啟動完成。宿主當(dāng)前狀態(tài)：意識體脫離物理軀體。物理軀體處于深度休眠模式，生命體征穩(wěn)定，暫無需干預(yù)。當(dāng)前連接時空坐標(biāo)：2019年。潛在坐標(biāo)偏移檢測中。檢測到時空量子態(tài)異常……建議進行時空重定位。
時空重定位？你在說什么？
我還沒想明白，忽然一陣天旋地轉(zhuǎn)。不對，我沒有身體，怎么轉(zhuǎn)的？但我就是感覺到了——旋轉(zhuǎn)，劇烈的旋轉(zhuǎn)，像被人扔進了滾筒洗衣機。黑暗中出現(xiàn)無數(shù)光點，像流星一樣從我身邊掠過。
我看到了畫面。
成都的街頭，我的炸串?dāng)?，那盞舊燈泡。
王建國的臉，他皺著眉，眼睛紅了。
女兒的笑臉，她穿著校服，扎著馬尾。
我爸蹲在山坡上的背影。
我媽在灶前燒火，火光映著她的臉。
二叔舉著鋤頭的手。
這些畫面越來越快，像有人按了快進鍵。
時空跳躍準(zhǔn)備。目標(biāo)坐標(biāo)：1988年。預(yù)計誤差：±3天。宿主年齡將同步回溯。記憶保留策略：完整保留。系統(tǒng)功能分級解鎖：第一級已就緒。
旋轉(zhuǎn)感越來越強，光點連成線，線連成光幕，把我吞沒。
跳躍執(zhí)行。
然后一切都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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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聞到了一股味道。
不是消毒水，不是油煙，不是成都街頭那種混雜著烤魚和尾氣的空氣。
是泥土。還有柴火。還有豬食。還有一股淡淡的霉味。
這個味道我太熟悉了。
三十多年沒聞到了，但我的身體還記得。
還有一個聲音，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，越來越近，越來越大。
“梅梅！梅梅！起來吃飯了！要遲到了！”
那個聲音——
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那個聲音，是我媽。
但不是我媽老了以后的聲音。是我小時候的聲音，是她在灶房里喊我起床的聲音，是她還年輕、腰板還直、還沒被生活壓彎的時候的聲音。
這個聲音我三十多年沒聽到了。我媽已經(jīng)走了十年，胃癌，走的時候瘦成一把骨頭。我在成都擺攤，連最后一面都沒趕上。
我想睜開眼，但眼皮還是沉。
“梅梅！你在磨蹭啥子？飯要涼了！”
又來了，這次更近，好像就在門外面。
我使勁。
使勁。
使勁睜開。
一片光涌進來，刺得我又閉上。再睜開，慢慢適應(yīng)。
入目是一面土墻。
黃泥巴糊的，干了以后裂了幾道縫，縫里塞著舊報紙。報紙上印著“四川日報”四個大字，日期已經(jīng)模糊了，看不清是哪年哪月。
我認識這面墻。
這是我小時候住的那間屋子。我和妹妹擠一張床，冬天漏風(fēng)，被子不夠厚，要壓兩件棉襖在上面。這面墻靠著灶房，有時候灶房的煙會從墻縫里鉆進來，嗆得人直咳嗽。
我低下頭。
先看到的是一件碎花布褂子。藍底白花，洗得發(fā)白，袖口磨出了毛邊?？圩邮亲约嚎p的，有一顆不是原配的，小一些，顏色也不太一樣。
袖子下面伸出來一雙手。
又黑又瘦，指甲縫里全是泥。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疤，是凍瘡留下的。掌心有繭，但還沒長成后來那個樣子——這是孩子的繭，不是成年女人的繭。
我把這雙手舉到眼前。
翻過來。
翻過去。
這不是我的手。不對，這是我的。這是十一歲的我的手。
“梅梅！”
我**聲音又響起來了，這次就在門外。木門被推開一條縫，探進來一張臉。
年輕的臉。
沒有皺紋，沒有白發(fā)，兩頰是紅的，眼睛是亮的。頭發(fā)扎成一條低馬尾，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箍著，碎發(fā)掉了幾縷在額前。
張桂蘭。
我媽。
我看著這張臉，鼻子一酸，眼淚就下來了。
“咋了？”她愣住，“做噩夢了？快起來，要遲到了?！?br>她說著就要走。灶房里的粥還熬著，她得去看著火。
“媽?！蔽医辛艘宦?。
聲音不對。不是我的聲音。不對，是我的，是我小時候的聲音。又尖又細，帶著奶氣。
她回頭看了我一眼：“啥子？”
“沒……沒啥子?！?br>她走了。
我坐在床沿上，兩只腳夠不著地，晃蕩著。
土墻。碎花布褂子。凍瘡疤。夠不著地的腿。
還有腦子里那個聲音。
它還在。
系統(tǒng)已就緒。宿主當(dāng)前時空：1988年10月20日，星期四，農(nóng)歷九月初十。地點：四川省綿陽市棗樹村。宿主年齡：11歲。當(dāng)前可用功能：基礎(chǔ)信息查詢。更多功能請完成任務(wù)解鎖。
我不做夢。
我從來不會做這么清晰的夢。
所以——
這好像是真的。
我劉白梅，四十六歲，在成都錦華路賣炸串的那個劉白梅，趴在自己的攤子上，閉上了眼。
然后我回來了。
回到了1988年。
回到了棗樹村。
回到了我還來得及把所有人的命都改一遍的時候。
灶房里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，我媽在炒菜，我爸在院子里咳嗽。雞在叫，狗在叫，鄰居家在罵娃。
我使勁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。
疼。
眼淚又涌了上來。
但這一次，我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