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池醉跌，以身相壓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硯書放下茶盞。殿內(nèi)的酒氣和嘈雜讓她太陽穴隱隱發(fā)脹。她側(cè)過頭對明枝使了個眼色，然后站起身，動作極輕，像是臨時起意去**，只帶了明枝一個人，從側(cè)門無聲地退了出去。，秋風迎面撲來。沈硯書深深吸了一口氣，覺得整個人都活了過來。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——涼的。很好。方才在殿上被那個野人氣得指尖發(fā)涼，耳朵倒是沒有紅。“公主?！泵髦π∨苤诤竺?，“您今日替蕭灼公主擔了那三條，禮部那邊……禮部不會**。本宮說了擔，就是擔?！鄙虺帟牟椒ズ屯Ｒ粯臃€(wěn)?！暗緦m的賬，本宮自己記?！保氉酝▓@西北角的荷花池走去。。近處是宮燈照亮的青石路，光暈一圈圈鋪開，越往深處越暗。再往里是桂花林，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，滿地落花像碎金。最深處是荷花池，這個時節(jié)荷花已經(jīng)謝了，只剩滿池殘葉。月光照在水面上，碎成一片銀鱗。，終于卸下了端了一整晚的公主架子——肩膀微微放松，下頜線也不再繃得那么緊。舒服。要是今晚不用再回那個滿是酒氣和大嗓門的太極殿——。，完全沒有章法。不是宮中人的步伐，鞋底落在青石上像馬蹄踏在草甸子上，深一腳淺一腳，還夾著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嘟囔。。這個腳步聲她認得。方才在太極殿上，那個野人就是這樣大步走進來的。她來做什么。。，手里還拎著一只酒囊——不是大梁宮宴上的酒盞，是草原上的皮酒囊，被她攥在手里晃晃悠悠的。她顯然又喝了不少，腳步比在殿上時更飄，蜜色的臉頰上浮著兩團酡紅，被月光一照，像被夕陽燒紅的云。發(fā)辮散了一縷，從肩頭垂下來，銀環(huán)歪在鎖骨上。深藍色的袍子在桂花林里蹭了一身金燦燦的碎花瓣，袖口的銀線狼頭上沾著不知從哪兒蹭的泥土。，仰頭灌了一口酒。酒液從嘴角溢出來，順著下頜線滑進領口，她抬起手臂隨意擦了一下。然后她看見了池邊的沈硯書。。沈硯書站在荷花池邊，脊背挺直，衣袂被夜風輕輕鼓起來。她沒有看蕭灼，目光落在水面上，側(cè)臉籠在月光里，像一尊被水汽氤氳的玉雕。“你——”蕭灼指著她，眼睛亮了一下，“你是殿上那個公主。沈硯書。”
直呼名諱。又是一條。
沈硯書終于轉(zhuǎn)過身來。她的目光從蕭灼手里那只酒囊掃到她沾著泥土的靴子，再掃到她歪在鎖骨上的銀環(huán)?！笆捵乒?。你喝多了?！?br>“沒喝多?！笔捵朴止嗔艘豢冢丫颇彝g一掛，歪歪扭扭地朝她走來。“殿上太悶了，出來透透氣。你們大梁的宮宴，規(guī)矩比草原上的羊圈還多。”
沈硯書的下頜線繃緊了。這個野人，在殿上破了三條規(guī)矩不夠，出來透氣還要帶著酒囊，喝得醉醺醺地在她面前晃。“公主醉了，該回驛館歇息。本宮讓人送你?！?br>“不回?！笔捵朴滞白吡艘徊?，腳下忽然一滑——青苔。荷花池邊的青苔長了多少年了，宮人們?nèi)杖涨謇矶记宀桓蓛簟Ｋ荒_踩上去，整個人朝前撲來。
沈硯書來不及躲。
事實上她根本沒反應過來，蕭灼撲過來的速度太快了，像一匹失控的草原馬駒，帶著風聲和酒氣，直直撞進她懷里。
兩人一起摔進了池邊的花叢里。
沈硯書的后背著地，花枝和碎石硌得她生疼。更讓她大腦一片空白的，是壓在她身上的這個人。蕭灼一只手撐在她胸口，另一只手按在她大腿上。溫熱的觸感隔著衣料傳來，帶著酒氣和一股陌生的、屬于草原的氣息——不是香料，是皮革、青草和馬匹混在一起的味道，干燥、粗糲、滾燙。蕭灼的臉就在她正上方，距離近到她能看清對方睫毛上沾著的細小水珠，能看清她眉峰處那道被濃墨遮了大半的舊痕，能聞到她呼吸里馬奶酒的烈。
四目相對。
沈硯書活了十九年，從沒人敢這樣碰她。她的第一反應不是羞，是怒。暴怒。
她抬手就朝那張臉扇過去。
蕭灼反應倒是快——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。力道不大，但精準得像條件反射。沈硯書另一只手又扇過去，又被抓住。于是姿勢變成了：蕭灼跨坐在她身上，雙手扣著她的兩只手腕，按在她頭頂兩側(cè)。蕭灼的手心有薄繭，握韁繩磨出來的，粗糙滾燙，貼著沈硯書的腕內(nèi)側(cè)。沈硯書的手腕極細，蕭灼一只手就扣住了兩只。
月光從蕭灼背后照下來，將那張臉籠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。蕭灼低著頭看她，眼睛因為酒意而有些迷蒙，但亮得驚人。然后她笑了一下。不是方才在殿上那種理直氣壯的笑，是嘴角彎起來，帶著一點醉意和好奇。像獵人蹲在陷阱邊上，看著陷阱里那只渾身炸毛的狐貍，覺得有趣極了。
“你的眼睛——”蕭灼湊近了一點，皺著眉，像在研究什么稀罕物件，“是黑色的還是深棕色的？殿上隔得遠看不太清楚。現(xiàn)在看清楚了——深棕色?！?br>說話的氣息撲在沈硯書臉上，溫熱，帶著馬奶酒的烈。沈硯書的睫毛劇烈地顫了一下——不是因為*，是因為暴怒。她被這個野人在殿上當眾破規(guī)矩，出來透氣又被她壓在身下，裙子破了，頭發(fā)散了，手腕被扣著動彈不得。而這個野人，在問她眼睛的顏色。
她的眼睛是她五官里最像母妃的地方。鳳眼的弧度，瞳仁的顏色，連睫毛卷翹的角度都一模一樣。母妃走后，她再也沒讓任何人湊這么近看過她的眼睛。
“你給本宮起來。”
蕭灼歪了歪頭，似乎在思考“起來”是什么意思。然后非但沒起來，反而把她的手往頭頂又按了按——不是用力，是調(diào)整了一下姿勢，讓自己跪坐得更穩(wěn)。
“你還沒回答我。深棕色里為什么有一層金色？”
沈硯書深吸一口氣，然后屈膝，用盡了全身的力氣，狠狠頂向蕭灼的后腰。
“嘶——！”
蕭灼吃痛，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。沈硯書趁機掙脫右手，一把推向她的肩膀，將她從自己身上掀翻下去，翻身站起，連退三步。動作極快，快到蕭灼的手還保持著扣腕的姿勢，掌心已經(jīng)空了。
花叢里，蕭灼坐在地上，一手**后腰，一手撐著地面，仰頭看她。月光照在那張明艷的臉上，帶著幾分狼狽，幾分茫然，還有幾分說不上來的無辜，好像剛才被壓在身下的人是她似的。發(fā)辮散了一縷垂在肩側(cè)，銀環(huán)歪在鎖骨上。深藍色的袍子沾滿了草屑和碎花瓣，袖口的銀線狼頭被花枝勾出了一根線頭，翹在風里。
沈硯書低頭整理衣裙。她的手指在發(fā)抖——不是因為害怕，是因為憤怒。衣襟被花枝勾出了絲，月白色的錦緞上多了一道淺淺的刮痕。裙擺上沾滿了草屑和碎花瓣，有一塊還被泥土洇濕了。右邊的袖子在摔倒時被扯開了一道線縫，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襯袖，襯袖上繡著她母妃生前最愛的玉蘭花，每一朵都是母妃親手畫了樣子讓繡娘繡的。
她將衣襟撫平，將裙擺上的草屑撣去，將散落的鬢發(fā)別到耳后。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克制，像在重新組裝一尊被打碎的瓷器。但襯袖上那道口子沒法當場縫上，她只能把右手微微背到身后，不讓那道裂痕露出來。母妃留下的玉蘭花，被這個野人扯破了一道口子。
然后她抬起頭，看向地上的人。
“蕭灼公主。你在殿上帶刀入殿、不跪不拜、靴沾泥土踏入太極殿、當眾蹭土、用袖子擦地。本宮替你擔了。你出來透氣，喝得醉醺醺，摔進本宮懷里，手放在不該放的地方，壓著本宮不讓起來，湊過來問本宮眼睛顏色?！彼穆曇粼絹碓嚼?，像刀刃壓在磨刀石上?！斑@些，都是青苔的錯？”
蕭灼張了張嘴，像在消化她這一長串控訴。然后撓了撓頭，用一種真心實意的困惑的語氣說：“可是你的眼睛確實很好看啊。殿上隔得遠，我只看見是深色的。剛才湊近了才看清楚——深棕色里有一層金色，像蜂蜜滴進琥珀里。我就是想看清楚一點。”
沈硯書的太陽穴又跳了一下。這人是真不知道什么叫分寸。
“而且?！笔捵频皖^看了看自己的右手——虎口上，方才被沈硯書掙脫時指甲劃了一道淺淺的紅痕，“你指甲也挺長的。撓人挺疼。”
沈硯書的目光在那道紅痕上停了一瞬。本宮應該再撓深一點。但她的指甲是母妃在世時親手教她染的。母妃說，公主的指甲，要像花瓣一樣，從指尖透出淡淡的粉。她染了十九年，從不中斷。這個野人說“撓人挺疼”——她沈硯書的指甲，不是用來撓人的。
她懶得再糾纏，轉(zhuǎn)身就走。月白色的裙擺從青石路上拖過去，沾了泥土的那一塊蹭過地面，留下一道極淡的泥痕。
“哎——”身后傳來蕭灼的聲音，“公主！”
沈硯書腳步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