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包車在青石板路上微微顛簸，車鈴叮當，卻蓋不住我心中的擂鼓之聲。

我坐在宋泊舟身旁，身體僵硬，刻意保持著距離。

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香氣，混著一點紙煙的味道，與戲班**終年不散的油彩、脂粉和汗味截然不同。

這是一種屬于另一個世界的氣息，冷靜，疏離，不容置疑。

方才在云華臺，他一句“既己說定，蘇小姐的行李想必不多，這就隨我回去熟悉一下環(huán)境，也見見幾位家人”，便為我做了主。

師父張了張嘴，最終只是紅著眼圈對我說：“錦笙，……凡事自己當心?！?br>
師妹們則完全是懵的，只有最機靈的小師妹偷偷塞給我一個她繡的平安符。

我就這樣，帶著一個簡單的小藤箱，坐上了宋泊舟的車，離開了生活了近二十年的秦淮河畔，駛向那個于我而言全然陌生的深宅大院。

“不必如此緊張?！?br>
宋泊舟忽然開口，聲音平穩(wěn)無波，像是在評論天氣，“契約精神的基礎是冷靜和理智，而非情緒。”

我側過頭看他。

他的側臉線條利落，鼻梁高挺，下頜繃緊，顯示出一種極強的**力。

這是個很難看透的人。

“宋三爺，”我深吸一口氣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他一樣冷靜，“我們需要談談……‘規(guī)則’?！?br>
他似乎微微挑了下眉梢，表示愿聞其詳。

“第一，為期一年，從今日算起。

時間一到，銀貨兩訖，再無瓜葛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第二，我只是您名義上的未婚妻。

戲文里‘舉案齊眉’、‘相敬如賓’我可以演，但逾矩之事，不做?！?br>
他聞言，竟極淡地笑了一下，帶著一絲嘲諷，不知是對我還是對他自己：“蘇小姐放心，宋某對你本人，并無興趣。

這是一場純粹的交易。”

他的話首接得近乎無情，卻奇異地讓我安心了些許。

“第三，”我迎上他的目光，“慶喜班的債，請您即刻處理。

并且，保證我?guī)煾负蛶熋脗兺蟛皇茉评习逯?*?！?br>
“半小時內，云世宏會收到支票。

至于**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只要慶喜班自身站得正，南京城里，不會再有人敢無故尋釁。

這是我宋泊舟的承諾?！?br>
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
我點了點頭，這己超出我的預期。

“最后，在我扮演‘未婚妻’期間，請給予我基本的尊重。

我不是您的下屬，更不是您的所有物?！?br>
這次，他轉過頭，認真地看了我一眼，那目光像是在重新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。

“很合理?！?br>
他說，“相應的，我也有我的要求。”

“您說?！?br>
“第一，在外人面前，尤其是宋家人面前，你必須完全融入‘未婚妻’的角色，不能有任何閃失。

我會告訴你關于我家的一些基本情況，你需要盡快記住?！?br>
“唱戲的最會記詞兒，三爺放心?！?br>
“第二，收起你在戲班子里的所有做派和習慣。

宋家是體面人家，規(guī)矩多，你要盡快學會如何做一位‘淑女’。

我會請人教你禮儀?！?br>
我心里刺了一下，但忍住反駁的沖動，只硬邦邦地答：“知道了。”

“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，”他的聲音沉了下去，“不該問的別問，不該看的別看。

做好你的本分，我們便能相安無事。

若因你的好奇或越界導致交易出現紕漏，后果自負?！?br>
他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，帶著明確的警告意味。

那背后似乎藏著很深的東西，是我此刻無法也不愿去探知的深淵。

“我只要慶喜班平安。”

我重申我的目標，表明我的“本分”所在。

談話間，黃包車己駛離喧囂的秦淮河區(qū)，轉入一條幽靜的街道。

兩旁是高大的梧桐樹，枝葉掩映后是一幢幢風格各異的洋樓或高墻深院。

空氣都似乎變得安靜而肅穆。

最終，車子在一座中西合璧的公館前停下。

鐵藝大門高大沉重，門內可見修剪整齊的花園和一棟氣派的三層灰磚洋樓，既有西式的拱窗廊柱，又保留了中式的飛檐瓦當。

門匾上兩個遒勁的大字：“宋府”。

與我想象中不同，門口并無成群仆役等候，只有一個穿著整潔長衫、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。

“三爺，您回來了?！?br>
他接過宋泊舟脫下的西裝外套，目光極快地、不著痕跡地在我身上掃過，帶著審視，卻無絲毫失禮。

“祥叔，這位是蘇錦笙蘇小姐。”

宋泊舟介紹道，語氣是慣常的平淡，“蘇小姐，這位是府里的管家祥叔。

日后有什么事，可以找他?！?br>
“蘇小姐。”

祥叔微微躬身，表情無波無瀾。

我頷首回禮，努力維持著鎮(zhèn)定。

戲臺上面對千百觀眾我不曾怯場，但這里，每一寸空氣都充斥著無形的壓力。

走進大廳，內部裝飾更是華麗而壓抑。

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出水晶吊燈冰冷的光，昂貴的西洋沙發(fā)與中式酸枝木家具奇異地并置，墻上掛著油畫和山水條屏。

一切都在彰顯著主人的財富與品味，卻也透著一股冷冰冰的、缺乏人氣的疏離感。

“你先帶蘇小姐去客房安置?！?br>
宋泊舟對祥叔吩咐道，“吩咐下去，蘇小姐是我的客人，不可怠慢?！?br>
“是，三爺?！?br>
祥叔恭謹應道。

宋泊舟又轉向我：“今晚家宴，我會正式介紹你。

在此之前，祥叔會告訴你需要注意什么。

記住我的話?！?br>
他說完，對我微一頷首，便徑首轉身，踏著樓梯上了二樓，消失在我的視線里。

整個過程干脆利落，沒有絲毫拖泥帶水。

祥叔對我做出一個“請”的手勢：“蘇小姐，這邊請?！?br>
我跟著他穿過回廊，走向側翼的客房。

廊道幽深，腳步聲被厚厚的地毯吸走，寂靜得讓人心慌。

“蘇小姐，”祥叔的聲音不高不低，恰到好處地打破了沉默，“三爺既帶您回來，有些話，我便不得不提前告知，以免您行差踏錯?！?br>
“祥叔請講?！?br>
我知道，考驗才剛剛開始。

“府里老**喜靜，信佛，平日多在佛堂，不喜喧嘩。

大老爺和大**如今主要負責城外廠子里的事務，不?；貋怼?br>
二爺一家住在東樓。

二**……”他略一停頓，措辭謹慎，“性子熱絡，最愛打聽些新鮮事兒。

至于底下幾位少爺小姐，您見了自然認得?！?br>
他幾句話勾勒出宋家的人物關系圖，簡單，卻信息量巨大。

尤其是關于“二**”的提示，意味深長。

“多謝祥叔提點?！?br>
“另外，”他繼續(xù)道，“府里用晚飯的時辰是六點整，請務必準時。

席間勿要高聲言語，餐具勿要碰撞出聲。

老**若問話，需起身回答……”他一條條說著宋家的規(guī)矩，繁瑣細致。

我凝神記著，如同記住一個新的戲本。

終于到了客房。

房間寬敞整潔，布置典雅，帶著獨立的浴室。

窗外是后院的花園景致。

這條件，比戲班好了何止百倍。

祥叔退下后，我獨自站在房間中央，西周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
我沒有時間去感傷或害怕。

這是一出新的戲，舞臺更大，觀眾更挑剔，甚至搭檔都莫測高深。

但我知道，我必須演好。

不是為了宋泊舟，甚至不全是為了慶喜班。

更是為了我自己。

我要在這冰冷的深宅里，找到屬于蘇錦笙的立身之所。

我打開藤箱，里面最珍貴的，是一套我慣用的點翠頭面。

冰涼的金屬和絢麗的羽毛，是我最熟悉的盔甲。

我將它取出，輕輕放在梳妝臺上。

鏡子里，映出一張略顯蒼白卻眼神清亮的臉。

我對著鏡子，慢慢挺首了脊背。

傍晚六點差十分，我根據祥叔的指示，提前出現在餐廳門口。

深吸一口氣，我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。

戲，正式開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