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上的燈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一只手掌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，另一只手按著旁邊那個男人的后腦勺。，慘白的、偏藍的冷光，像探照燈一樣把整片蘆葦叢照得亮如白晝。發(fā)動機的轟鳴聲在河谷里來回彈跳，震得我耳膜發(fā)疼。幾十個人的喊叫聲混在一起，重復著同一個詞，像某種儀式，又像某種祈禱?！靶拚?。修正。修正?！?。，這些燈光還在河面上。現(xiàn)在他們已經(jīng)上了岸，就在五十米外。我能聽見他們的靴子踩在淤泥里發(fā)出的“噗嗤”聲，能聽見他們對講機里嘈雜的電流聲，甚至能聽見其中一個人咀嚼東西的聲音——他在吃什么？不知道，但那聲音黏膩濕滑，讓我想起喪尸撕裂皮肉時的動靜。“跑了就跑了，不急?！庇腥苏f話了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我的耳朵，“修正不急。他們都跑不遠的。你想想，往哪兒跑呢？”。，指甲摳進凍硬的泥層，十根手指全部**了冰冷的泥漿。身旁那個男人——他叫方遠山，我們認識還不到一個小時——他的身體在輕微地發(fā)抖，不是因為害怕，而是因為他的左腿受了傷，傷口泡在淤泥里正在發(fā)炎。但他一聲沒吭，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。，最近的一次，光斑幾乎就落在方遠山的后腦勺上。我屏住呼吸，肺快要炸開了，眼前開始發(fā)黑，出現(xiàn)無數(shù)金色的光點在跳動。但我不敢動，甚至不敢眨眼，怕眼球的轉動帶起哪怕一絲反光。。，發(fā)動機的聲音重新響起，那艘船緩緩駛離了河岸，順流而下。燈光越來越遠，越來越暗，最后變成了河面上一個微弱的、模糊的光點，然后徹底消失了。，又等了整整一個小時，才敢抬起頭來。“走。”方遠山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，“趁他們沒回頭，往上走。”
我把他從淤泥里拽出來，他左腿已經(jīng)徹底不能承重了，整個人掛在我身上，一百四十多斤的重量壓得我膝蓋一軟，差點重新趴回泥里。我咬緊牙關，拖著他往河岸上游的方向挪動。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泥坑，再***的時候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拽著我的腳。
“你叫什么來著？”方遠山突然問我。
“陳渡?！?br>“陳渡，”他喘了口氣，聲音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，“***為什么不跑？你又不認識我，背著我你能走多遠？”
我沒有回答。
不是因為我有多高尚，而是在末日里一個人活著和兩個人活著沒有本質區(qū)別，都是茍延殘喘。但如果有一個跟自己并肩的人，至少在被喪尸包圍的那個瞬間，你不會覺得自己是在孤獨地死去。
這個念頭我后來很多次想起過，每一次都覺得可笑，但每一次又都覺得，如果沒有這個念頭，我可能早就死在了某個不知名的角落，連名字都不會有人記得。
方遠山沉默了很長時間。河岸上只有我踩在淤泥里的腳步聲和他的喘息聲，混在一起，在空曠的河谷里顯得格外孤獨。
“謝了?！彼f。聲音很輕，輕到我差點沒聽清。
我沒有回話，只是把他的胳膊往肩上又拽了拽，加快了腳步。
我們是在天亮之前遇見彼此的。
準確地說，是我先遇見了他。那時候我剛從河灘上爬起來，渾身糊滿了灰白色的淤泥，背包里只有半箱壓縮餅干和兩瓶礦泉水，沿著河岸走了整整四個小時，什么活物都沒看見。沒有鳥，沒有蟲子，沒有老鼠，甚至連**都沒有。整個世界安靜得像一座墳墓，只有風從河谷里穿過來，發(fā)出嗚咽般的聲音。
然后我看見了他。
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，蹲在一棵倒伏的大樹上，穿著一件臟得看不出顏色的沖鋒衣，背著一個巨大的登山包，手里握著一把用膠帶纏著刀片的冰球桿。他的臉色很差，嘴唇干裂出血，眼窩深深地凹進去，一看就是很久沒吃過飽飯的樣子。
看見我的時候他沒有躲，只是慢慢地站起來，打量了我?guī)酌腌姟?br>“你也是從下游上來的？”他問。
“嗯?！?br>“還有吃的嗎？”
我從包里掏出一包壓縮餅干遞給他。他接過去的時候手在抖，撕包裝的時候撕了好幾次都沒撕開，最后用牙咬開了。他吃東西的樣子讓我想起狗，狼吞虎咽，幾乎沒怎么嚼就往下吞，噎住了就抬起頭用力咽，然后繼續(xù)吃。
“謝了?！背酝暌话粑贝倭艘粫?，慢慢平穩(wěn)下來，“我叫方遠山，以前是搞地質的?！?br>“陳渡。”
“你是干什么的？”
“以前在水電站上班?！?br>方遠山點了點頭，從樹上跳下來，踩在淤泥里趔趄了一下，穩(wěn)住了身體?！巴嫌巫呤菍Φ?，下游我去過，水淹得太深，房子全塌了，什么都沒剩下。而且下游有人，不友好的那種。”
“什么樣的？”
“一群人占了縣城里唯一沒塌的**大樓，到處收東西，不給就打，打死了就扔河里。我親眼看見他們把一個老頭從三樓扔下去，就因為那老頭想留著半袋面粉。”方遠山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，像是在講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，“所以我就往上游走了。走了一個星期了，就碰見你一個活的。”
“你沒有遇見別的？”
方遠山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有種奇怪的東西?！澳阏f喪尸？”
“嗯?！?br>“遇見了。在淤泥里，在倒塌的房子里，在橋墩下面，到處都是。大多數(shù)動不了，泡得跟爛泥似的，但有的還能動。昨天我過一條水溝的時候，淤泥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褲腿?！彼皖^看了看自己的褲腳，上面有個破洞，“我用球桿把那只手砸爛了才脫身?！?br>我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后問出了那個一直堵在喉嚨口的問題?！澳阌袥]有發(fā)現(xiàn)，有些喪尸好像……在說話？”
方遠山的動作突然停住了。他慢慢抬起頭看著我，表情變得很復雜，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某件事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開口。
“你以為我為什么要往上游走？”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，“你以為我只是害怕那群人？”
他沒有等我回答，自顧自地說了下去。
“下游那群人里，有一個人的老婆被咬了。按理說被咬之后幾個小時就會轉化，但他老婆撐了三天才變。這三天里她的意識一直是清醒的，她說她能感覺到身體里有兩個自己，一個是原來的自己，一個是病毒，兩個在打仗。她甚至說她能感覺到病毒在跟她說話。”
“說什么？”
方遠山深吸了一口氣，那口氣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凝成了淡淡的白霧。然后他說出了一句讓我后來無數(shù)個夜晚都睡不著覺的話。
“病毒說，它們不是來毀滅我們的。它們只是在修正一個錯誤。而我們，修正之后還能繼續(xù)活著，只是換一種方式?！?br>那一刻，河面上亮起了燈。
慘白的、偏藍的冷光，連成了一條線，像一條發(fā)光的蛇在河面上游動。光線越來越亮，越來越近，隱隱約約能聽見發(fā)動機的聲音，還有人的喊叫。不是一兩個人，是很多人，嘈雜的、混亂的、帶著某種瘋狂節(jié)奏的喊叫。
方遠山瞇著眼睛看了幾秒，然后猛地轉過身來。
“那群人來了，他們是沿著河找下來的?！?br>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看看那光的顏色，不是白光，是偏藍的冷光。**大樓里有一排應急燈，就是這個顏色?！?br>然后我們就跑了。跑進了蘆葦叢，趴在了淤泥里，聽著頭頂上方的喊叫聲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那個詞——
“修正?！?br>現(xiàn)在那群人走了，我和方遠山還活著。但他走不了了。
他靠在一截倒塌的水泥涵管上，左腿腫得像發(fā)酵的面團，褲腿被血水和泥漿浸透了，黏在皮膚上。我蹲下來，試著碰了碰他的膝蓋，他倒吸了一口涼氣，但沒有叫出聲。
“韌帶撕裂了?！彼f，“我以前踢球傷過，一樣的疼法?！?br>我把背包卸下來，從里面翻出僅剩的幾樣東西：半卷紗布、一小瓶碘伏、三包壓縮餅干、一瓶礦泉水。我用兩截樹枝和紗布把他的腿固定住，然后把剩下的東西分成兩份。
“我背你?！蔽艺f。
“你瘋了吧？”方遠山看著我，語氣里沒有嘲諷，更多的是一種困惑，“你我不認識，你背我干什么？那群人遲早會找過來的。”
我沒有回答。在他面前蹲下來，把他的手臂搭上我的肩膀，用力站了起來。一百四十多斤的重量壓在背上，我的膝蓋在發(fā)抖，但還能站住。
方遠山沉默了很久，然后嘆了口氣，把下巴抵在我的肩窩上。
“陳渡，”他說，“你這個人，不適合在末日里活著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你還把人當人。”
我沒有反駁。因為我不知道這是夸我還是罵我。我只是背著他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，走向河谷的深處，走向那群人燈光照不到的更上游。
身后的河水還在流，發(fā)出沉悶的、不知疲倦的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