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托夢說，老宅拆遷那天，誰都別信。
她在夢里抓著我的手，指甲嵌進我掌心，反復說那張簽字單不是錢，是我的命。
我醒來時，手機正貼著耳朵震。
大哥沈志強在那頭吼：“沈棠，你到底分到多少？連親哥都瞞？”
我看著車站候車廳臟黃的地磚，前世被推進搶救室的味道又鉆進鼻子里。
那天我拿著拆遷辦的確認書回家，父母第一次讓我坐上飯桌。
母親端來一碗黑魚湯，說我在外打工瘦了，要補補。
我喝得很快。
因為從小到大，魚肚子給大哥，魚頭給二哥，魚尾給三哥，湯鍋底剩下的刺才輪得到我。
那碗湯很鮮，也很苦。
當天夜里，我趴在醫(yī)院走廊吐到嗓子冒血。
母親隔著門哭：“醫(yī)生，她自己不懂事，偷喝了農(nóng)藥，救不回來就算了?！?br>父親在旁邊催：“那簽字按手印還作數(shù)吧？我們是她親爹媽。”
現(xiàn)在，大哥還在電話里罵。
“說話啊，你啞巴了？拆遷辦是不是給了錢？幾套房？”
我把包里的確認書壓到最底下，聲音放輕。
“哥，我在車站，人太多。回家說?！?br>“你敢少拿一分，我扒了你的皮?！?br>“知道了?！?br>我掛斷電話，二哥沈志文的信息立刻跳出來。
“棠棠，二哥去接你。爸媽擔心你一個女孩拿著東西不安全?！?br>前世就是他站在搶救室外，對醫(yī)生說我從小脾氣古怪，什么事都做得出來。
他聲音最溫和，刀也藏得最深。
我回：“不用，我改了車次，晚點到。”
三哥沈志樂直接發(fā)語音。
“小妹，三哥最近手緊。咱倆關系最好，你多分我點，我給你買奶茶。”
我聽完那句奶茶，胃里翻上來一陣酸。
我十七歲那年暑假，在工地給人搬磚，中暑暈在路邊。三哥拿走我三百塊工錢，說給我買冰水，最后自己買了新球鞋。
外婆說得對。
他們要的不是錢。
他們要我這條命換來的錢。
我把手機關了靜音，拖著行李箱走出車站。
天還沒亮，拆遷辦門口排著幾個人，都是老街坊。
看見我，隔壁賣豆花的趙嬸壓低聲音：“棠棠，**媽剛才來過，說你腦子不清楚，讓他們先替你簽。”
我笑了笑。
“趙嬸，他們簽不了。”
“怎么簽不了？你家老宅不是**名下？”
我從包里拿出外婆留下的舊房契復印件，只露出一角，又收回去。
“外婆生前改過?！?br>趙嬸愣了一下，還想問，拆遷辦的玻璃門打開了。
我第一個走進去。
工作人員翻著資料，眉頭皺得很緊。
“沈棠，你父親申請家庭代簽，說你長期在外，聯(lián)系不上?！?br>我把***推過去。
“我人到了。代簽作廢?！?br>對方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資料。
“你確定現(xiàn)在辦？你這份補償不算小，三套安置房，兩個臨街鋪面，還有一筆過渡款。你最好和家里商量?！?br>我盯著他手里的紅章。
“不用商量?！?br>“那你選房還是折現(xiàn)？”
前世我選了折現(xiàn)。
父母拿到錢，三個哥哥分得干凈，連我的骨灰盒都是街道幫忙買的。
我從包里拿出提前寫好的申請。
“我要換成同地段整棟舊樓。差價我補?！?br>工作人員筆尖停住。
“那棟樓老，手續(xù)麻煩，住戶也雜，你一個小姑娘要它干什么？”
我說：“給我爸媽養(yǎng)老?！?br>他看我的眼神變了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一個從小被家里壓著的女兒，剛拿到補償，就急著給父母置辦樓房。
真孝順，也真蠢。
我低頭簽字。
筆尖落下去時，門外傳來父親的咳嗽聲。
沈建國帶著母親和三個哥哥沖進來，大哥身上還套著沒洗的皮夾克。
他一眼看見我手里的筆，抬手就要搶。
“誰讓你簽的？”
我把紙護在懷里，往工作人員身后退了一步。
“爸，我是房主，我簽自己的字?！?br>母親李桂蘭立刻拍大腿。
“你這個沒良心的。家里供你吃供你穿，你拿到補償就想甩開我們？”
二哥扶住她，聲音不大不小，剛好讓屋里人都聽見。
“棠棠，媽昨晚一宿沒睡。你別刺激她。”
三哥湊到我面前，看似笑著，牙縫里擠出話。
“你快說，到底有多少？”
我把簽好的文件遞給工作人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