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水好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鎮(zhèn)江料酒，廚房左手邊第三個柜子。這個習(xí)慣她保持了幾十年。后來她不在了，我打開那個柜子，發(fā)現(xiàn)里面還剩半瓶。過期三年。沒扔。我不知道為什么不扔?？赡苁怯X得扔了，那個柜子就徹底空了。。藍皮的，南京到老家一個半小時。沒有空調(diào)，車廂里擠滿了人。我在車廂連接處站著，旁邊蹲著一個民工，抱著蛇皮袋睡得正香，口水淌在袋子上。他旁邊戳著一根扁擔(dān)，扁擔(dān)上刻著字，模糊了，看不清。一個蛇皮袋，一根扁擔(dān)，這大概是他全部的家當(dāng)。我靠在鐵皮墻上，火車哐當(dāng)哐當(dāng)?shù)恼饎訌哪_底一直傳到牙齒。窗外是****的稻田，綠的，偶爾有一頭水牛。2002年的夏天熱得不像話，但我覺得挺好的。這條線路我前世走過很多遍。每次都是一個人。這次也是一個人，但是不一樣。哪里不一樣，我也說不太清楚。可能是知道有些事還沒發(fā)生，就還有機會改。也可能是知道有些事一定會發(fā)生，提前就開始怕了。。我媽每天下午都在老王那兒買魚——四點以后剩的魚打折，這是她多年攢下來的經(jīng)驗。不是窮，我后來給過她錢，她不要，說夠用。說習(xí)慣了，看見便宜的東西不買心里不得勁。，她拿起一包打折的粉條看了半天。我說家里用不上。她看了看我說："打折。""用不上。"，那個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懂過日子的人。"打折。你懂不懂什么叫打折。"。她說好吃。我說一般。她說那是因為你沒吃過更難吃的。。藍白碎花的短袖，頭發(fā)盤著，彎著腰在豆制品攤前面挑豆腐。頭發(fā)是黑的，還沒白。前世白得很快，大概一年的工夫就全白了。那次住院以后就沒再黑回來。她在豆腐攤前面跟攤主講價。"一塊兩毛。""一塊。""一塊一毛。""一塊。""行行行。"，從里面抽出一張皺巴巴的一塊錢。那個錢包是我高中運動會發(fā)的獎品，上面印著"南京財經(jīng)大學(xué)"的舊?；?。她用了很多年。用一個東西不壞就不換，這是她的原則。壞了她也修。前世那個錢包一直用到她走的那天，拉鏈換過兩次，邊角用線縫過不知道多少次。后來被我收在抽屜里，每次收拾東西都不太想碰，又怕不碰。。愣了一下。
"你怎么回來了。"
"放假。"
"怎么不提前說。"
"臨時決定的。"
她看了我一眼。那種眼神——她兒子的每一個謊她都看得出來，但她從來不拆穿。她把豆腐放進布袋里，語氣跟平時一樣。
"晚上給你燒排骨。"
她轉(zhuǎn)身走了幾步，回頭。"你別跟著我啊。去幫我買捆蔥。"
我心里笑了一下。走到哪里都是這句話。小時候幫她買醬油，長大了幫她買蔥。以前覺得煩，現(xiàn)在覺得好。這個轉(zhuǎn)變是怎么發(fā)生的，我也不知道。可能是因為有二十年沒幫她買過東西了。
我去買蔥。賣蔥的攤子在菜市場最里面。
然后我看見了她。
一個蹲在墻角的小姑娘。面前放著一個塑料盆，盆沿碼著擇好的空心菜，一把一把擺得整整齊齊。她低著頭，手里還在著。頭發(fā)扎了個馬尾，碎頭發(fā)全貼在額頭上，汗把劉海打濕了一半。十六歲，瘦，臉上還有點嬰兒肥，眼睛特別大。穿著一件初中校服——洗得發(fā)白了，但很干凈。她旁邊的女人是她大姨，正跟隔壁攤的人聊天，聊什么菜又漲價了。
菜市場快收攤了，人少了很多。空氣里有咸魚味和爛菜葉的那種甜腥。下午的陽光從鐵皮棚的縫里斜進來，正好打不到她蹲的那個角落。她已經(jīng)在那里待了一整個下午。
我站那兒看著她。腦子里忽然涌進來一大堆不該有的畫面——幾年后她會嫁給這條街上的一個混混，那個人會在喝完酒以后打她，打完了道歉，道歉完了再打。她會生一個孩子，那個孩子會在某天夜里發(fā)高燒，她會抱著孩子到處借錢。她會找到我——前世的那個我。那個我回想了大概兩秒，然后說，最近周轉(zhuǎn)不開，對不起。她聽了以后會點點頭，說，沒關(guān)系。說沒關(guān)系。然后抱著孩子走了。一個月以后孩子會沒的。她會繼續(xù)在這條街上賣菜，一賣就是好些年。直到菜市場拆遷，直到她的頭發(fā)也白了，直到再也沒有人問她以后想做什么。
我蹲下來。在她面前。盆里的空心菜有些老了，莖掐不動。
她從盆里拿了幾棵，開始擇。她抬頭看我的時候眼睛里有防備。不是對某一個人的防備——是對這整個世界。一個人從記事起就蹲在菜市場幫家里賣菜，她的世界能有多大呢。這條街。這個菜市場。這個墻角。這盆空心菜。她全部的世界。
"你這菜怎么賣的。"
"兩塊一把。"
我伸手從她盆里拿了一棵空心菜，幫她擇。她看著我擇菜的手，大概在想這個人是干嘛的。
"我全買了。"
她低頭看了看盆里。七八八的樣子。她在心里算了算——她真的在算，表情很認真。"你一個人吃不完這么多。"
"家里人多。"
她把菜一把一把理整齊，裝進塑料袋。我從褲兜里掏出一張二十的票子。她看了看錢，又看了看她面前那個裝零錢的鐵盒子，里面加起來大概就五六塊。
"找不開。"聲音很輕。不是客氣，是真的找不開。
"那下次給。"
她看著我，在判斷這句話是不是認真的。"那下次你還會過來嗎。"
"你天天都在嗎。"
"嗯。天天都在。"
"那我下次來。反正天天都在。"
她點了一下頭。低頭繼續(xù)擇菜。我以為這場對話結(jié)束了，站起來，拎著塑料袋打算走。她的聲音從后面追過來。
"你叫什么。"
我轉(zhuǎn)過身。她還蹲在地上，但是抬頭看著我。眼睛很大。"周望北。我住鎮(zhèn)上。你呢。"
"我叫顧小滿。"她又低下頭，然后補了一句，"……我也住鎮(zhèn)上。"這句猶語有點好笑。好像她住鎮(zhèn)上這件事她自己都不太確定——可能是鎮(zhèn)上的，但住在菜市場角落的人算不算真的住在鎮(zhèn)上呢。
我叫了她一聲，等她抬頭。"小滿。你以后想做什么。"
她愣住了。那種愣不是聽不懂問題——是沒有人問過。她的手指還在擇菜，但是節(jié)奏忽然慢下來了。好幾秒以后才回答。還是低著頭。
"不知道。"
手里那根空心菜被她擇了兩遍。老莖還在上面。她發(fā)現(xiàn)了，有點不好意思，把菜放回盆里。
"沒想過。"
我說："你好好想想。"然后走了。
走到菜市場另一頭的時候塑料袋破了?？招牟说粼诘厣?，有的滾到魚攤底下的積水里。我蹲下來撿。地上濕漉漉的，菜沾了水更重了。撿完一把又掉一把。旁邊賣燒雞的大姐遞給我一個新塑料袋。她手上全是油。
"你這個袋太薄了，下次找我拿。"
"謝謝。"
"謝什么。你們這些小年輕買東西都不會挑袋子。"她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手。那個圍裙本來是白的，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看不出原色了。
我走到老王攤前買了捆蔥。三毛。老王看見我就笑，他缺了顆門牙，一直沒補。
"大學(xué)生回來了。"
"放假了。"
"不容易。"
我不知道他說什么不容易。老王有時候說話就這樣，沒頭沒腦的。但他的笑是真笑。那顆缺了的門牙讓他笑起來有點憨。
"老王，你牙什么時候補。"
"補它干嘛，又不影響吃飯。"他摸了摸那顆缺口，笑得更開了。"省了。"
晚飯是我媽燒的排骨。我吃了三塊，又夾了兩塊。她看我又伸筷子，說："慢點吃，沒人跟你搶。"她自己的碗里只有兩筷子炒豆角和半碗番茄蛋湯。她把排骨都放在碗的靠我這邊。以前我從來注意不到這種事?，F(xiàn)在看出來了——不是她故意做的，是幾十年養(yǎng)出來的，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。
吃完飯我洗碗。水流很小，廚房燈是黃黃的燈泡。燈罩上落了一層油垢，上面還粘著一只死蚊子，不知道什么時候粘上去的。灶臺上擺著那瓶鎮(zhèn)江料酒，左手邊第三個位置，雷打不動。
我媽在客廳看電視。聲音開得很小。江蘇衛(wèi)視，主持人在說什么事情，然后***一個賣保健品的廣告。她每回看廣告都看得認真。我以前說她，那是騙人的。她說，我知道。我說那你還看。她說，看看又不要錢，萬一有用呢。我說沒用。她說你怎么知道沒用。我說因為全是騙人的。她不理我了。過了好一會兒，她忽然說："其實有個保健品好像真能治關(guān)節(jié)疼。"我說那你還不如多散步。她說我又不是沒散步。然后這個話題就過去了。但她在廣告播完之前一直沒有換臺。
洗完碗我靠在廚房門框上。手上還滴滴答答的。
外面的蟬停了一會兒，又響起來，歇一陣，響一陣，跟商量好的似的。隔壁可能在看什么電視劇，對白隔著墻傳過來悶悶的。我聽了一會兒，沒聽出來是什么劇。
"媽。"
"嗯。"
"我想幫幫趙姨家。"
她沒馬上接話。電視里廣告完了，開始放天氣預(yù)報。主持人在說，江東地區(qū)明天陰，局部地區(qū)有雨。她把電視聲音又調(diào)小了一點。然后說："怎么辦？"
"還沒想好。"
"哦。"
她沉默了一會兒。我以為這個話題結(jié)束了。但她沒有換回去電視的聲音。她看著電視屏幕，好像在聽天氣預(yù)報，又好像在算什么東西。然后說了一句話，聲音很平，像在念天氣預(yù)報。
"那孩子十六就不讀了。幫媽賣菜。**身體不行，肝上的毛病。老頭是個酒鬼，什么都不管。"
"我知道。"
"你小時候還跟她搶過秋千。記不記得。"
"不記得了。"
"老房子后面那條巷子。那個秋千架后來拆了。你們倆那時候都小。她搶不過你，坐在地上哭。你也不蕩，就坐秋千上不下來。"
"什么時候的事。"
"你大概五六歲。她大概三四歲。"
"完全沒印象。"
"我記得。"她說。她說完站起來，關(guān)了電視。走到我旁邊，拍了一下我的肩膀。那一下力度不重，掌心是暖的。
"排骨好吃嗎。"
"好吃。"
"那明天再燒。你想幫就幫。你自己看著辦。你大了，不管你。"
她進了臥室。門關(guān)了。
我站在客廳里。燈沒開。窗外蟬叫得正密。排骨的油還在嘴唇上?？諝饫镉惺Ｏ碌囊稽c醋味和醬油味。
我想起來前世她走的那天晚上。我在外地，趕到的時候已經(jīng)來不及了。她給我留了一鍋排骨，凍在冰箱里。冰箱上貼著張紙條，上面寫著"熱一熱再吃"。她寫字從來不加標點，那一次在末尾畫了個感嘆號。不知道那鍋排骨她什么時候做的，可能是最后一次住院之前，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走進廚房之前。我把紙條收進了錢包。后來錢包丟了。所有的東西都能丟。那張紙條上的字，每一個我都能背。
我在客廳里站著，月光從窗臺上慢慢爬進來。排骨的油還在嘴唇上。她還在臥室里。還沒白頭發(fā)。還走得動路。還能每天下午去菜市場跟老王討價還價。還能在她兒子回家的時候燒一鍋排骨。她還能做很多事情。很多我前世沒注意到的事情。
我在想怎么幫顧小滿。怎么讓她不用十六歲就蹲在菜市場。怎么讓**去看病。怎么讓她爸不再喝酒。我能想到的辦法一個一個在腦子里轉(zhuǎn)。沒有一個是現(xiàn)成的。但有一個想法慢慢清楚了——不是"幫她"這個詞。是"還"。
前世欠的太多了。這輩子一筆一筆還。從顧小滿開始。從蘇念開始。從我媽面前這鍋排骨開始。
開學(xué)前最后一周我在珠江路幫大楊拆下一批貨。諾基亞7210，彩屏的。大楊在攤位上分顏色，說這批有寶藍色，女生會喜歡。我說你賣給女生管顏色干嘛。他說："你懂個屁，顏色對上了好談價。"
他把一臺寶藍的放一邊，說不賣。
"留著干嘛。"
"等我老婆生日送她。"
我想起他老婆——個子小，不愛說話。有一次跟他們一起吃飯，他老婆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說飽了。大楊看了一眼她的碗，說："吃飽什么吃飽。"往她碗里又夾了兩塊***。她笑了一下，低著頭繼續(xù)吃。大楊在旁邊說，多吃點，那么瘦。其實他不瘦，他老婆才瘦。但他覺得瘦是需要多吃來解決的。所有問題在他看來都能靠多做一筆生意、多賺一筆錢、多夾一塊肉來解決。有時候還真讓他解決了。大多數(shù)時候不能。但他不承認。
我褲兜里的手機震了。
蘇念的號碼。
"你不是說要請我吃飯嗎？"
我看著屏幕，笑了一下。大楊在旁邊說："你笑什么？"
"我沒笑。"
"你笑了。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。"
我沒理他。低頭回短信。
"你想吃什么？"
過了一會兒她回。"學(xué)校后門那家麻辣燙。"
"行。周末。"
"行。"
我把手機收起來。大楊又扔了一瓶汽水過來，橘子味，瓶口還是銹的。我接過來一口氣喝掉半瓶。
他說："下禮拜還來不來。"
"來。哪天？周末不行，周末有事。"
他看了我一眼，笑了。嘴里叼著的煙差點掉下來。
"你要去約會。"
我沒回答。我把剩下的半瓶汽水喝完，瓶子放在桌子下面。玻璃瓶在水泥地上磕出一聲脆響。
外面珠江路。天慢慢黑下來了。晚霞把三樓的落地窗染成橘紅色。音響店在放一首什么歌，聽不太清楚。
2002年。我才十八歲。這次我不會再把事情搞砸了——至少不該再搞砸的，我不想再搞砸。
后面還有好多事。有頓麻辣燙還沒吃。有個叫沈予安的人還沒上臺。有個小姑娘在菜市場等著我去買她的空心菜。這些以后再說。
現(xiàn)在天黑了。汽水還有點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