諾基亞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信號不行，只能在樓道某幾個定點接。冬天的走廊壯觀——蹲一排人，裹被子，舉小靈通，喊，你說啥——信號不好——再說一遍！旁邊蹲的人也喊，你們別吵了！喊的人也裹著被子。。查了半宿，發(fā)現(xiàn)牌照卡在電信手上，動不了。隔壁論壇有人發(fā)帖——上海虬江路倒二手諾基亞，翻新一下當水貨賣。不靠譜。翻新機遲早出毛病。但這路子可以試試——不做翻新，做準新。殼換掉，主板保留。，賣給大學生剛好。。一樓臺式機組裝機和聯(lián)想廣告。二樓配件——內(nèi)存條顯卡帶滾輪的鼠標，光電鼠還沒普及。三樓手機二手喊價不絕。四樓倉庫鐵門鎖著一般人上不去。。八九點。車上人不多。司機是個胖子，四十出頭，靠窗第三排坐墊曬褪了。從車窗往外看，路邊店招都還是老式的——紅底白字，有些霓虹燈管已經(jīng)不亮了。"大眾餐廳"還在。后來會被拆掉蓋寫字樓。我每次坐車的時候老喜歡默念這些店招——看一眼就少一眼。有些后來真沒了。鳳凰廣告。好再來棋牌。新潮理發(fā)。還有個店叫"家樂超市"，老板娘每次都在門口曬太陽嗑瓜子。店后來被***擠垮了。，我不知道，我前世也沒關(guān)心過。。大楊在修手機——諾基亞5110換屏，螺絲刀在他手里順得很。嘴里叼煙沒點，煙灰掉在鍵盤上。他吹了一口氣把灰吹走。抬頭看了我一眼。你怎么又來了。路過。你昨天也路過。嗯。他彈了一下煙灰不彈了，把螺絲刀放在桌上?！皩W生仔。你來三天了，你到底要什么?！薄Ｋ矝]怎么理我。攤上有摩托羅拉愛立信飛利浦。飛利浦代機長——他后來告訴我的。第二次去他正在拆手機。諾基亞5110，換屏幕上。動作很利索，螺絲刀跟筷子一樣順手。他說“你怎么又來了？”路過?！啊弊蛱煲猜愤^？“嗯。”.....。他把螺絲刀放下看我。學生仔你來三天了到底要什么。
我說:“你柜臺底下那批8250，翻新機，殼換了，主板舊。進價不低，被上家坑了?！?br>他不說話。電梯在拐角那咣當咣當。隔壁攤有人喊價，為了一根充電線爭半天。他壓低聲音。
“你小子是誰啊，這么懂？”。
“我不是工商，但我來跟你說一個辦法。能多賺三成?！?br>他抬了下眉頭?！澳愣啻?？”
“十八?！?br>“***不像學生”，順手把煙從嘴里拿下來，掐了。張口問道：“什么法？”
我說別煩心。翻新出毛病——螺絲滑絲，用兩天出問題，售后找上門。你換殼。叫"準新機"。不是翻新，是九九新。價比翻新高，但比行貨便宜一大截。學生買得起。沒質(zhì)量問題——主板原裝，諾基亞主板你比我懂。
他不說話。嘴里嚼著什么東西。心里在算。算完了。彎下腰從柜臺底下拉出個紙箱。里面是拆了一半的8250。他說上家欠他三千，這批再出不去他就出海。
“行，試試，出了事找你?！?br>他說這話不是為了威脅，他需要旁邊有個人，不一定得是真管用的人，就是得有。
那批不到一周走完。最后一臺賣掉的時候他蹲地磚上數(shù)***。手指抖的。一邊數(shù)一邊罵——罵南京夏天熱死人，罵隔壁搶生意，罵上家祖宗十八代。抽幾張給我。
“以后來給我干，開工資?！?br>“不?！?br>“那你要什么。”
“以后拿貨你給最低價。”
他看了我好長一會兒。“你小子真不像學生，真貪啊”。
他遞瓶汽水過來，玻璃瓶，芬達橘子味，瓶口銹了。
很冰，太甜，我喝了半瓶，剩下的全被他喝了，美其名曰，我就嘗一口。
那天下午沒去找蘇念。跟大楊蹲攤位上拆下一批。我拆殼他換排線。
手生，擰壞兩顆螺絲。他說你不是做過這行。
“忘了。”
“你才十八歲什么叫忘了?！?br>“夢見過?！彼次乙谎邸]追問。大楊的好處就是奇怪的事不追。最多說你小子不像學生然后繼續(xù)干活。
下午的時候隔壁攤來了個顧客。買了臺二手摩托羅拉，走之前問了一句有沒有充電器。大楊說有。翻箱子翻了半天沒翻到。顧客不耐煩了說不買了。大楊說你等等我馬上找著我這充電器就是有的我知道我有。顧客還是走了。大楊蹲在箱子前面罵，罵自己記性差，又罵隔壁攤昨天借走了充電器沒還。他罵人的時候門牙顯得更歪了。罵完以后跟沒事一樣繼續(xù)換排線。我說你剛才怎么不罵隔壁攤。他說罵了有什么用。借都借了。下次不借。我說下次肯定還借。他想了一下——你說的對。下次肯定還借。
中途他接了他老婆的電話。聲音馬上不一樣。他說嗯，好，行，晚上回去吃。掛了跟我說今天早點收。我說嗯。他把電話翻蓋合上。那個摩托羅拉翻蓋的轉(zhuǎn)軸聲音很脆。他看著我說，“有女朋友沒？
我說“沒有?！彼f找個。
我說“不好找?！彼f你這種人不好找？
我那種人。他笑了。說不清楚，就是不像十八。
那天傍晚坐30路回學校。司機不是早上那胖的，換成年輕人，開車野。我在后排被顛得撞車窗。旁邊有個學生掉東西，我?guī)蛽炝?，他說謝謝。我繼續(xù)看窗外。路燈一根一根往后飛。馬路兩邊的店，有的還亮著有的已經(jīng)關(guān)了。南京的夏天晚上人很多。他們不知道以后會有一個叫iPhone的東西。他們也不知道2008年會有一場金融危機，很多人會破產(chǎn)，包括前世的我自己。
到了宿舍。李駿叫打**。不打。
“你今天怪，是不是有情況了？”。
“嗯？”
“你是不是戀愛了？”
“沒有”，“你肯定戀愛了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你最喜歡說假話了。我想了一下——他說得有點道理。
半夜起來上廁所。蹲在里面按手機。通訊錄里存著李駿、家里的號碼，還有一個空位。把蘇念的名字打上去。號碼那欄空著。存了。然后刪。再打。再刪。來來回回好幾次。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么。隔壁蹲位有人放了個巨響的屁。然后是沖水的聲音。那個人趿著拖鞋走出去。廁所又安靜了。就剩我一個蹲著。日光燈管有一點嗡嗡聲。手機藍屏的光打在臉上。我把"蘇念"兩個字重新打上去，這次沒刪，號碼還是空的，先這樣。
回去躺著，蚊子一直在耳朵邊轉(zhuǎn)，拍了好幾下沒拍著。隔壁寢室還在吵——打牌還是打游戲，隔了一堵墻聽不太清。樓上有東西掉在地上，骨碌骨碌滾了幾圈，大概是瓶可樂。后來慢慢安靜了。
后來怎么睡著的不知道。
第二天去南師大。
她出來的時候天黑了，路燈剛亮。手里抱了幾本書。不是詩集，是教材，最上面那本是古代漢語。她看見我。
“你怎么又來了?！?br>她說有，我有點高興。又有點開心
我掏出3310的盒子。她看看盒子又看我。沒伸手。
“為什么?”
"你不是沒手機嗎?"
然后我卡殼了，她微微歪了歪頭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沒手機？”
我說不出來。前世她大學四年沒買手機——每個月生活費三百，吃飯剛夠，怎么會買。但這事我不該知道。站在路燈底下，我像個說漏嘴的賊。
“周望北，你是不是在追我？”
“我要是追你，會先請你吃頓飯，不會先送手機。”
她看了我一會兒。接過盒子。翻了一下封口。多少錢。不用。那我不拿。要不這樣——下次請我吃飯。她停了一下。行。
她轉(zhuǎn)身走了幾步，回頭?！澳闾柎a多少？”
我報了數(shù)字。她在新手機上按。沒一會屏幕藍光映在她臉上。
我的手機震了，一條短信。
"我叫蘇念，這是我的號碼，你說的請吃飯，不許賴。"
她走了。我蹲在路燈下反復按那個下翻鍵，一頁兩頁三頁。那條短信大概幾十個字看了不知道多少遍，有老頭推自行車過，加快腳步。大概覺得這蹲在路燈下玩手機的年輕人有毛病。
回去路上買了個肉夾饃。餅脆的，肉咸了點。我咬著饃邊走邊想——她歪頭問你怎么知道我沒手機的時候，路燈正好照左邊臉。那個角度太清楚了。我能在腦子里還原。但我還原不出來她當時那表情什么意思?？赡苡肋h還原不出來。
走過南師大門口的時候圖書館的燈還亮著。二樓靠窗有個女生在看書。不是蘇念。蘇念這時候應(yīng)該回宿舍了。她宿舍在哪棟來著。我不記得了。前世去過一次——幫她把行李搬上去，沒進門。她室友從門縫里看了我一眼，說：“你就是那個老給她打電話的？”我說
“嗯?！?br>室友說“你可別欺負她?！蔽艺f嗯。后來離婚的時候我想起這句話。沒敢往下想。
回到宿舍買了瓶水。隔壁打牌聲隔著墻悶悶的。我躺床上翻那條短信。關(guān)了開開了關(guān)。反復好多回。李駿在旁邊打呼嚕了，聲音不大不小。窗戶沒關(guān)嚴，外面青蛙在叫，也有可能是癩蛤蟆。我忽然想起來她問"你怎么知道我沒手機"的時候我沒回答。那我要不要編個理由。還是就不要解釋了。有時候不解釋比編理由好。前世我太會編理由了。這輩子不想編了。她要是再問，我就說我不知道。就說不出來。也許她就不會再問了。也許還會問。蘇念是那種會反復問的人，只是她不問出聲——她心里記著。等她哪天忽然說"那次你為什么知道我沒手機"。我最好還是提前把答案準備好。
可我沒有答案?？偛荒芨嬖V她上輩子的事。
那條短信我存了半年。后來手機換了。短信導不出來，沒了。不過那是以后的事?，F(xiàn)在它還在?，F(xiàn)在2002年。翻蓋還沒普及。彩屏剛開始。攝像頭手機還沒出。人們還在用藍屏諾基亞。短信最多存一百條，滿了就刪。我第一條也沒打算刪?？赡芰舻降谝话贄l?？赡芰舾谩Ｒ部赡苣奶焓只桶吹袅?。諾基亞的刪除鍵是C鍵。按一下確認一次。你確定要刪除嗎。不確定。但有時候就是誤傷了。人一輩子也是這樣的。有些東西不是故意弄丟的。就是手指滑了一下。
半夜想起一件事——她坐那趟公交回南師大要二十分鐘。那杯水應(yīng)該涼了。她晚上喝熱水——我前世知道的。什么時候知道的忘了。大概是有一次去她宿舍找她，她正在往保溫杯里灌開水。我問她干嘛不喝涼水。她說喝了不舒服。后來我給她買過一個膳魔師的杯子。兩百多塊。她說太貴了。我說不貴。她收下了。但好像沒怎么用過。一直用原來那個舊的。離婚以后那個舊杯子應(yīng)該還在用。她什么時候都這樣——不喜歡換東西。
然后又想——我干嘛想這個。
窗外那只貓還在叫。那只貓后來也不知道去哪了?？赡鼙皇程冒⒁淌震B(yǎng)了。也可能被車撞了。也可能是只流浪貓。我有時候想這些事想太多了。前世好多細節(jié)想不起來，偏偏能想起來一只貓的事情。還有保溫杯里的水會不會涼。還有她手指為什么那么冰。七月她是冰的。冬天她手反倒暖和。這個反差我以前注意過嗎。前世好像從來沒有注意過。前世我在干嘛。在忙。在賺錢。在應(yīng)酬。再想下一單怎么做。腦子里從來沒給她留過位置。
現(xiàn)在想來真是見了鬼了。她把最好的七年給了我。
我把最差的那幾年給了她的同時，連她手是冰是暖都不知道。
翻了個身，外面青蛙還在叫，也有可能是蛤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