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在珍貴的人間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晚上七點,教學樓四樓的空教室。沈予安坐在最前面一排,旁邊坐了兩個大三的,一男一女,大概也是辯論隊的老隊員。我在門口站了一秒。她看見我了,沖我勾了下手示意我進去。。我頭發(fā)濕著貼在額頭上,襯衫領(lǐng)口也潮了。沈予安看了我一眼,從包里翻出一包紙巾丟過來。沒說話。我接住擦了把臉。旁邊那個大三男生咳了一聲,好像在說——沈予安什么時候開始給人遞紙巾了。:流動人口的增加是否有利于城市發(fā)展。我被分在了反方。。然后陳述。我站起來的時候聽見有個男生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"這誰啊面這么黑"。確實是那間教室燈光太暗。不是因為我黑。"流動人口給城市帶來了勞動力補充,這一點正方說得沒錯。但我想問的是——帶來勞動力和帶來發(fā)展是兩回事嗎?是。也不是。是,因為城市經(jīng)濟確實需要人。不是,因為如果不解決住房、教育、醫(yī)療這些配套,加人進來只會攤薄每個人能分到的公共資源——那就不是發(fā)展,是往里塞人。而我們現(xiàn)在討論的城市,沒有一個在產(chǎn)業(yè)容納量和公共服務上沒有上限。"。臉上沒有表情。我說完以后她沉默了好幾秒。旁邊的大三男生想發(fā)問,她拿手壓了一下,示意等一下。然后她開口了。"你剛才說——往里塞人。這個提法挺有意思的。我問你,如果你面前有一個工業(yè)園區(qū),缺三十萬工人。而城市外圍有五十萬想進來的人。你不能讓城市先完善配套再放人,因為等配套做完工廠早搬去別的省了。你怎么辦。""分批進。先放三十萬。剩下的二十萬建臨時居住區(qū),半年后驗收配套再進。""半年夠嗎。""不夠。但工廠等不了半年。所以第一批三十萬的配套可以先粗放一點——把錢花在醫(yī)療和消防上。教育和住房滯后六個月,不會出大事。但如果消防和醫(yī)療也滯后,三個月就得出人命。"。抬頭看我。"你不是不會辯論。""這不是辯論。這就是算賬。""那你前段時間跑去面試辯論隊干嘛。""因為你給我遞了張表。",咳了好大一聲。那女生倒是笑了,小聲說了句"沈隊你被人拿住了"。沈予安沒理她。她把本子合上。站起來。走到我面前。
"下周小組賽,你替補。不一定上場。但是你得來。"
"行。"
"你叫——周望北?"
"你記得我的名字?"
"那天在書店門口你追出去喊同學的時候我就記了。你追的那個是不是叫蘇念。"她語氣沒什么特別的,像是陳述一段她看到的畫面。好像這條信息早就在她腦子里歸檔了。
"你怎么——"
"我那天剛好從對面書店出來。你追出去的姿勢,手里還攥著本《西方經(jīng)濟學》沒放下。封底是濕的。"她把表格收進文件夾。轉(zhuǎn)頭看著我。"你追人家那姿勢——不太雅觀,但是挺誠懇的。"
她走的時候補了一句。"多讀點資料。你的話不管準不準,至少像來真的。"走到門口又回頭。"還有,下回頭發(fā)別濕著來面試。給人第一印象不好。"我摸了摸頭發(fā)——還在滴水。那張紙巾已經(jīng)濕透了。她已經(jīng)走到樓梯口了,我又說了句"謝了"。她沒回來,抬了一下手。那個手勢跟她在辯論臺上往椅背一靠的狀態(tài)一模一樣——干脆,沒事了。
教室空了。那個大三女生收材料的時候跟我說:"你是**新生里第一個讓沈隊主動遞紙巾的。"我問她沈隊平時不低嗎。她說:"沈隊平時連自己都懶得照顧。你那天跑一半的面試點醒了什么我們不知道,但你剛才說因為你給我遞了張表——那話把她給懟住了。我們幾個跟了她兩年沒見過她被懟住。"她說完沖我笑了一下,抱著材料走了。
我靠在課桌邊上。窗外的雨又大了一點,打在玻璃上簌簌的。沈予安這個人——前世我從財經(jīng)新聞上知道她的結(jié)局。公司被**以后她出國了,媒體通稿寫得客客氣氣,但背后是她被合伙人釜底抽薪的事。那個在新聞照片里沖鏡頭微笑的她,跟今晚在辯論臺上把人逼到死角再往椅背一靠等對方死機的她,是同一個人。此刻她還什么都不知道。她還不知道有些人的背刺比辯論里最難纏的對手的追問還要致命。她只需要想明天贏金融系。輸贏還是一件干凈利落的事。
我從教學樓出來的時候雨還在下。不大,細毛毛的那種。南京秋天就愛下這種雨——不打傘嫌濕,打傘嫌麻煩。我把襯衫領(lǐng)子立起來,沿著教學樓下面那條走廊往校門口走。走廊上有幾個正在背單詞的人,看見我頭發(fā)濕成那樣,多看了兩眼。我低著頭往校門口方向走。走到傳達室門口的時候手機震了。大楊。
"明早那批貨,寶藍的我給你單獨留一箱。你拿回學校放。別放宿舍,宿舍不安全。你們宿舍幾個人。"
"五個。"
"五個。有一個手不干凈的你就完蛋。找個柜子鎖起來。"
"我床底下有個鐵皮柜。"
"鎖嗎。"
"說。"
"那行。明早八點。別遲到。"掛了。大楊每回打電話都是這么利索。從不問你"好不好""怎么樣",上來就是貨、時間、安全。他關(guān)心人的方式全藏在"找個柜子鎖起來"這種話里。
我走在學校門口那條路上。路燈被雨打濕了,光顯得有點毛。路邊有個賣烤紅薯的大爺,爐子上還剩最后兩個。我買了一個。掰開,熱氣冒了一臉。大爺說天冷了買紅薯的人就多了。我說現(xiàn)在還不夠冷。大爺說再過一個多月就夠冷了。我說嗯。站在他攤邊上把烤紅薯吃完。那個紅薯特別甜??赡芤驗槭怯晏?。也可能因為餓了。
回到宿舍的時候李駿還沒回來,鐘曉陽趴在上鋪看什么書。他看見我頭發(fā)濕著,推了推眼鏡。"外面下雨了。"
"嗯。"
"你淋回來。"
"嗯。"
他停了一下。好像在想接下來該說什么。然后把書翻過一頁。"你抽屜里有件襯衫。XL那種。你不會穿。不如給我。"
"你怎么知道我不會穿。"
"你穿那件T恤穿了半個月。"他推了推眼鏡。"而且那是襯衫。你從來只穿T恤。"
"給你。大楊買的。太大了。"
"我也穿XL。"
我把襯衫從抽屜里拿出來扔給他。他拿過去在身上比了一下。確定能穿。然后說謝謝。鐘曉陽說謝謝的時候跟你說話一樣正常。但他會記住。后來他幫我寫程序的時候從來不要回報,大概就是從這件XL襯衫開始的。
那天晚上我走回宿舍的時候雨停了。路面還濕著,梧桐葉貼在水泥地上像一片片暗綠色的手掌。我掏出手機。蘇念的號碼排在通訊錄靠下的位置。給她發(fā)了條短信。
"周六有空嗎?"
過了一陣她回。
"有。干嘛。"
"想請你吃頓飯。上次麻辣燙是你請的。這次算我的。"
又過了一陣。
"去哪。"
"你們學校后門。上次那家麻辣燙。"
"又吃麻辣燙?"
"你覺得不衛(wèi)生?"
"沒有。上次吃了挺好的。"
我看著這條短信,想起前世她說去麻辣燙我說不衛(wèi)生。她說偶爾一次。我說不衛(wèi)生就是不衛(wèi)生。然后她再也不提了。這輩子我問她覺得不衛(wèi)生嗎,她說上次吃了挺好的。二十多年的誤會,這輩子從一開始就不存在。
"那周六。還是四點半。"
"行。"
隔了一陣她又發(fā)了一條。
"周六有空嗎。我們班搞了個詩歌朗讀會。每個人要帶一個外系的朋友。"
我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好一陣。她剛才是在鋪墊。先答應了吃飯,然后才拋出真正的目的——詩歌朗讀會。蘇念這個人做什么事都是有順序的。她不是不敢直接問,她是覺得應該先答應了人家的邀請,才有資格提自己的請求。這種邏輯是她自己發(fā)明的。前世我從來沒注意到?,F(xiàn)在看出來了。
"你缺外系的朋友?"
"缺一個敢在眾人面前念詩還不尷尬的。"
"你怎么知道我不尷尬。"
"你追人那個姿勢都能豁得出去,念首詩大概難不住你。"
我想了想。她說的對。那天在書店門口追出去的姿勢確實夠豁得出去。念詩再尬也尬不過攥著濕透的《西方經(jīng)濟學》追出去喊"同學"。
"行。什么詩?"
過了好一陣她回。
"你挑。不要太短的。"
我把手機收起來往宿舍走。路燈一根一根往前排。十月的風把梧桐葉吹得到處都是。有片葉子掉在我肩膀上,我沒拍走。
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,大楊的電話打過來了。
"你下周能不能多來兩天。"
"怎么了。"
"那批彩屏機到了。四種顏色,得分類。我一個人忙不過來。"
"行。周幾。"
"周一。周三。都下午。"
"周一有課。"
"翹了。"
"翹課你負責?"
"你翹課我翹什么責。你又不在我這拿工資。"
"那你在珠江路等我。下午兩點。"
"行。"他掛了。
大楊這個人從來不跟你商量細節(jié)。他直接說要你多來兩天。你說哪天他說行。整個對話不超過十句。他是我見過的人里把"行"字用得最有效率的一個。他老婆那回是他唯一說超過一百句話的時候——每一句都跟排骨有關(guān)。多吃點。你那么瘦。這碗不吃完我不收。他老婆端著碗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低頭接著吃。大楊在旁邊給自己夾了塊肥肉,嚼了兩口咽下去,然后又給她夾了塊瘦的。那塊瘦的是挑過的。
我從枕頭下頭把海子詩集掏出來。翻到"面朝大海,春暖花開"的下一頁。詩名叫《日記》。里面有一句——"姐姐,今夜我不關(guān)心人類,我只想你。"太短。再翻幾頁?!?*銅》。再翻?!毒旁隆?。再翻。忽然看到一首——《活在珍貴的人間》。不長不短。
活在這珍貴的人間/太陽強烈/水波溫柔/一層層白云覆蓋著/我/踩在青草上/感到自己是徹底干凈的黑土塊/活在這珍貴的人間/泥土高濺/撲打面頰/活在這珍貴的人間/人類和植物一樣幸福/愛情和雨水一樣幸福
我拿筆在頁腳畫了個圈。就這首了。
然后躺在床上又翻到前面那一頁。"從明天起,做一個幸福的人,喂馬,劈柴,周游世界。"海子寫這首詩的時候大概沒有想過,他會死在二十五歲。他也沒有想過,很多年以后會有一個人在南京的大學宿舍里讀他的詩,一邊讀一邊想明天要去見一個人。那個人上輩子被他辜負了二十二年,這輩子還沒開始。
我把書塞回枕頭下頭。窗外的貓又來了。叫一陣歇一陣。李駿在夢里說了句什么聽不清。鐘曉陽的呼吸很均勻。夜慢慢往深處走。
這個周末有兩件事——詩歌朗讀會和沈予安的替補席。還有大楊那批彩屏機。還有我**那封信。還有顧小滿家菜攤的生意是不是撐得過冬天。還有好多。但這輩子我不怕事情多了。事情多說明在活。
眼下2002年十月。風變涼了。梧桐葉黃得快落得也快。天一冷下來,知了就徹底歇了。然后冬天。然后春天。然后季節(jié)一個跟一個推到很遠很遠的未來。那些都來得及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蘇念發(fā)的。"詩選了沒有。"
我靠在床欄上回她。"選了。《活在珍貴的人間》。"
隔了好一陣她回。"海子的。這首節(jié)奏不太容易把握。需要配合好。"
"那你教我。"
又隔了一陣。"周六下午提前半小時來。我們在教室練一遍。"
"行。"
"還有——"她忽然多發(fā)了這一條,然后又隔了好幾秒才把后面的話發(fā)過來。"你今天說我還在學。我后來想了想。你說的是真話。"
我看著這條短信好一會兒。然后回了一個字。"嗯。"
蘇念是那種人——你今天說的話她會放在腦子里轉(zhuǎn)一整天。不急著回應。轉(zhuǎn)夠了再告訴你她想了什么。這種節(jié)奏在2002年不算慢——短信一毛一條,每條都要花錢。但就算后來有了微信有了流量**隨便發(fā),她大概也不會變。她說話從來就不是為了快。是為了對。
我把海子詩集放在枕頭邊。明天要去珠江路幫大楊分彩屏機。每種顏色分兩箱,一箱二十臺,一共四箱八十臺。大楊說寶藍色那批鎖在倉庫最里面,因為"那個顏色最好賣"。但每回他都留一箱不賣。問他留著干嘛,他說等老婆生日送她。上次問也是這句。大楊這個人,問他什么都可以直接答,只有問到老婆的時候他的回答永遠讓人分不**假。他老婆知道他每批貨都扣一箱"等生日"嗎。大概不知道。就算知道也不會說。她是不怎么說話的那種人。
翻開詩集又看了一眼《活在珍貴的人間》那一頁。最后四句——人類和植物一樣幸福,愛情和雨水一樣幸福。這句話末要念出來。跟蘇念一起念。她用她那圓圓的念詩聲念一半,我用我這不太夠用的嗓子接一半。然后***的晚上,在文學院階梯教室里,跟五六十個人一起把這首詩念完。
關(guān)了臺燈。月光從窗臺慢慢爬進來。樓下的老**今晚沒出來翻垃圾桶,大概是天冷了。那只好幾天沒叫的貓今晚又叫了——不是叫,是那種短促的、試探性的嗷聲,好像在問附近有沒有別的貓。李駿翻了好大一個身,把鐵架床晃得咯吱響,嘴里嚷嚷了一句"加血"又沒動靜了。鐘曉陽的手表在枕頭邊嘀嗒嘀嗒的,秒針一格一格推著夜往前走。
我閉上眼睛。2002年十月的夜晚。創(chuàng)業(yè)大賽報名表還沒填完。珠江路的彩屏機還沒來得及拆箱。海子詩集里夾了一片梧桐葉子做書簽。蘇念短信里的"不要太短的"和沈予安那句"下回頭發(fā)別濕著來面試"攪在一起慢慢沉下去。然后睡著了。
夢里又見到那張匯款單。蘇念的字。一筆一劃。但這回不是在出租屋里看到的——是在南師大后門的書店里。她把匯款單當書簽夾在海子詩集里遞給我。我說這是什么。她說這是你要還的東西。我低頭看了看匯款單上的數(shù)字——不是五千。是空白的。沒有數(shù)字。她說你自己填。然后她轉(zhuǎn)身走回了詩歌那一排。蹲下去。左邊。手指從書脊上慢慢滑過去。
然后醒了。窗外真的亮了一些。
精彩片段
小編推薦小說《我的悲傷逆流成河》,主角蘇念李駿情緒飽滿,該小說精彩片段非常火爆,一起看看這本小說吧:面朝大海,春暖花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禮拜就忘了。反正是冬天。。五千塊。匯款人蘇念。這名字我有五年沒在手機屏幕上見過了。五年里想過很多次要不要給她打個電話。沒打。不知道打過去說什么。說我現(xiàn)在混得不好。說當年那件事是我的錯。說其實離婚那天我在法院門口站了很久。什么都沒說。都沒打。。打了兩百來個字,寫了刪刪了寫,最后剩一句——收到了,謝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