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威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說長不長，說短不短。：去學(xué)校參加了期末**，雖然大半個學(xué)期沒怎么聽課，但靠著底子好，連蒙帶抄也算把卷子填滿了；去齊胖子的修車鋪結(jié)了工資，一百八十塊整，一分不少；第三件事，他猶豫了兩天，最后還是去做了——他去了一趟城北的舊貨市場，用三十塊錢從一個收破爛的老頭手里買了一根退役的警用甩棍。那甩棍有些年頭了，握柄上的膠皮磨得發(fā)亮，但彈簧還利索，手腕一抖就彈出來，沉甸甸的，比自行車立管趁手得多。，白天背著去修車鋪，晚上壓在枕頭底下。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用到這東西，但阿豪那句“去你家跟**商量”像一根魚刺卡在他嗓子眼里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，每次想起來都覺得胸口發(fā)堵。。哪怕只是握著，心里也能踏實(shí)一點(diǎn)。，阿豪的人果然來了。，走到修車鋪門口，就看到兩個花襯衫蹲在路沿上抽煙。其中一個就是上次朝他豎中指的那個綠毛，另一個是生面孔，剃了個寸頭，后腦勺上紋著一只蝎子，尾巴正好垂到后脖頸上。，把煙頭往地上一彈，站起來拍了拍**上的灰?！靶∽樱斓搅?。豪哥讓我問你，想好了沒？”，拉上拉鏈，才抬起眼睛看他們?！拔蚁牒昧耍彼穆曇艉芷?，“不去?！薄Ｋ嶂^看了劉陽兩秒，然后回頭朝寸頭笑了笑：“聽到了沒？他說不去?！贝珙^沒笑，只是把嘴里叼的煙拿下來，慢慢吐出一口煙，用那雙三白眼上下掃了劉陽一遍，像是在打量一件待會兒要動手搬運(yùn)的貨物。，往前走了兩步，站到劉陽面前不到一臂的距離。他比劉陽矮半頭，但肩膀厚實(shí)得多，脖子和鎖骨之間紋著一個歪歪扭扭的“忠”字，看筆畫像是自己拿**的。他用食指戳了戳劉陽的胸口，力道不大，但每一下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挑釁：“你以為我跟你鬧著玩呢？豪哥給你面子才讓你跟著干，***一個水泥廠長大的窮崽子，裝什么——”。，反向一擰，綠毛的表情瞬間從囂張變成了錯愕，嘴張開了，還沒來得及喊疼，劉陽的膝蓋已經(jīng)頂進(jìn)了他的腹部。這一下結(jié)結(jié)實(shí)實(shí)，力道大到綠毛整個人像一只被踩到的蝦米一樣彎了下去，嘴里的唾液和沒咽下去的煙味一起噴出來，濺在干燥的水泥地面上。劉陽沒松手，攥著他的手指往下一壓，綠毛的身體就跟著往地上跪，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發(fā)出一聲悶響?！染G毛快得多。他幾乎在綠毛倒地的同時就動了，右手從后腰摸出一把蝴蝶刀，手腕一抖甩開刀刃，朝劉陽的肋下捅過來。刀片在陽光下閃了一道白光，像一條銀色的蛇信子。劉陽來不及躲，本能地側(cè)身，刀尖從他的T恤下擺劃過，劃開了一道口子，貼著他肋骨的皮膚擦過去，涼颼颼的。。他沒有后退，反而往前搶了一步，右手松開了綠毛的手指，從書包側(cè)兜里抽出那根甩棍，手腕一甩，啪的一聲彈了出來。寸頭的第二刀緊跟著就到了，這次是朝著他的肩膀扎過來的，劉陽側(cè)身避開，同時甩棍從側(cè)面掄過去，帶著全身的重量砸在寸頭握刀的手腕上?！斑青辍币宦暣囗懀锹曇粝癫人榱艘桓靼?。寸頭發(fā)出一聲悶哼，蝴蝶刀脫手飛出去，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貪L到了路邊的下水道**縫隙里。他捂著手腕踉蹌著后退了兩步，臉上的表情在震驚和劇痛之間切換，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。
整個過程前后不過十幾秒鐘。
綠毛還跪在地上干嘔，寸頭捂著手腕靠在墻上，臉白得像紙。劉陽站在兩人中間，手里握著甩棍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。他的T恤被劃開了一道口子，隱約能看到里面肋骨上一道淺淺的血痕，但他感覺不到疼——所有的感官都被腎上腺素沖得麻木了，他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，咚咚咚咚的，像有人在他耳膜后面敲鼓。
修車鋪里的齊胖子聽到動靜，拎著一把扳手跑了出來，看到眼前的場面，先是愣了一秒，然后罵了句臟話，大步走過來把劉陽往身后一拉。“***瘋了？！”他壓低聲音朝劉陽吼了一句，然后轉(zhuǎn)過身看著地上和墻邊的兩個人。
綠毛終于緩過勁來，一邊捂著肚子一邊踉蹌著站起來，嘴上還不服軟，但聲音已經(jīng)變調(diào)了，又尖又抖：“行，行！你等著！***給我等著！”他扯著寸頭的衣服，兩個人跌跌撞撞地往街口跑，跑出去十幾米又回頭喊了一句“豪哥不會放過你的”，然后拐過街角不見了。
齊胖子拎著扳手站了好一會兒，確認(rèn)那兩個人跑遠(yuǎn)了，才把扳手往工具箱上一扔，轉(zhuǎn)過身來看著劉陽。他臉上彌勒佛一樣的笑容早就沒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劉陽從沒見過的表情——不是生氣，也不是害怕，更像是一個過來人看到了自己年輕時候的影子，又欣慰又擔(dān)憂，兩種情緒攪和在一起，復(fù)雜得很。
“你知道你剛才打的是誰的人嗎？”齊胖子掏出兩根煙，遞了一根給劉陽。劉陽接過來，手指還在微微發(fā)抖，齊胖子給他點(diǎn)上了火。
“知道?！眲㈥栁艘豢冢瑹煆谋亲永飮姵鰜?，嗓子被嗆得發(fā)*，但他忍住了沒咳。
“阿豪在火車站那片混了七八年，手底下幾十號人，***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。你一個十七歲的小崽子，跟這種人結(jié)仇，你想過后果沒有？”齊胖子自己也點(diǎn)了一根，蹲在修車鋪門口的臺階上，瞇著眼看街上的車流。
“他要去找我媽?！眲㈥栆捕紫聛恚瑠A煙的手搭在膝蓋上，指節(jié)上還沾著寸頭的血，不知道什么時候蹭上的。他看著那點(diǎn)血跡，聲音很輕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鉚在鋼板上的鉚釘，紋絲不動。“他說我不跟他干，就去我家找我媽商量。我不能讓這種事發(fā)生?！?br>齊胖子沉默了。他抽了半根煙，然后把煙頭按在地上碾滅了，站起來拍了拍劉陽的肩膀。那只手沉甸甸的，帶著機(jī)油的味道，掌心的老繭隔著T恤都能感覺到。
“有種，像**。”他說完這句話就轉(zhuǎn)身回了修車鋪，走到門口又回頭，“今天早點(diǎn)回去，這幾天別一個人走夜路。甩棍收好，別讓**查到，你這年紀(jì)查到就是麻煩?！?br>劉陽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把甩棍收好放進(jìn)書包里，跟齊胖子道了別，往家走。
一路上他的手還在微微發(fā)抖，不是害怕，是剛才繃得太緊的神經(jīng)突然松弛下來之后的自然反應(yīng)。他拐進(jìn)水泥廠生活區(qū)那條小巷子的時候，夕陽正掛在樓群之間，把整條巷子染成了一種臟兮兮的橘紅色。孩子們已經(jīng)不踢球了，賣魚的男人也收了攤，只有幾只在垃圾堆里翻食的流浪貓還在活動。巷子里飄著家家戶戶做晚飯的味道，熗鍋的蔥花味、燉肉的醬油味、蜂窩煤燃燒時那種特殊的焦味，所有的味道和水泥廠的粉塵攪在一起，成了建陽獨(dú)有的黃昏。
劉陽走到三號樓門口，沒有直接上去。他在門口的花壇邊上坐了一會兒，把口袋里那根煙抽完，等到手不抖了，才站起來上樓。
推開門，屋里的燈亮著。**坐在沙發(fā)上，面前擺著茶幾，茶幾上放著兩盤菜——一盤西紅柿炒雞蛋，一盤炒土豆絲，還有一碗白米飯，正在冒熱氣。
“回來了？洗洗手吃飯?！?*看到他，臉上露出一個笑容。那張浮腫的臉上，笑容顯得有些費(fèi)力，但眼睛里的光是暖的。
劉陽愣了一秒，然后嗯了一聲，去廚房洗了手，坐到桌邊。桌上的菜賣相一般，土豆絲切得有粗有細(xì)，西紅柿炒雞蛋的雞蛋炒得有些老，但他夾了一筷子放進(jìn)嘴里的時候，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。
“媽，你怎么下廚了？醫(yī)生說你不能累?！?br>“我今天精神好，就做頓飯，累什么累。”**給他夾了一塊雞蛋，“快吃，多吃點(diǎn)?！?br>劉陽埋著頭扒飯，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，腮幫子鼓得老高。他覺得眼眶有點(diǎn)發(fā)酸，但硬是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。自從**死了以后，***身體就一天不如一天，做飯的次數(shù)越來越少，最近一年幾乎就沒下過廚。今天她突然做了一桌菜，劉陽不知道是為什么，也不想去問，他只是覺得這頓飯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在嘴里嚼很久才咽下去。
吃完飯，他把碗筷收拾了，給**倒了杯水放在床頭，又把藥按頓數(shù)分好，放進(jìn)床頭柜上的小藥盒里。**靠在床上看著他做這一切，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(fā)，就像早上那樣。
“陽陽，媽拖累你了。”
劉陽的手一頓，把藥盒的蓋子啪地合上，頭也不回地說：“你再說這種話我就不理你了?！?br>**沒再說話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，收回手，拿起床頭的毛線活開始織。那是她唯一還能做的活計(jì)——給別人織毛衣，一件能賺十五塊。劉陽回到自己的小隔間，關(guān)上門，把甩棍從書包里拿出來放在枕頭底下，然后在床邊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水泥廠還在轟鳴，路燈把窗欄桿的影子投在他的身上，一條一條的，像是把人困在了籠子里。劉陽透過欄桿的縫隙看向二號樓的方向，那扇粉紅色的窗簾還亮著燈，光線柔和而遙遠(yuǎn)，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燈塔。
他忽然想到**。小時候他問**，為什么廠里那么多人都走了，咱們不走。**當(dāng)時正在修那臺永遠(yuǎn)在漏水的洗衣機(jī)，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話：“人活一輩子，不是看你站在哪里，是看你能不能站得住?！?br>那時候他不懂?，F(xiàn)在他好像懂了一點(diǎn)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劉陽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的。
他一個激靈從床上翻起來，第一反應(yīng)是阿豪的人找上門了，右手本能地伸到枕頭底下握住了甩棍。他光著腳走到門口，從貓眼往外看了一眼——外面站著的人不是阿豪，也不是綠毛和寸頭。是兩個穿警服的。
劉陽的心反而更沉了。他把甩棍塞回枕頭底下，深吸了一口氣，打開了門。
門口站著兩個**，一個四十來歲，微胖，臉上的表情帶著基層**特有的疲憊和麻木；另一個年輕些，二十七八的樣子，眼神很銳利，一看就是剛從警校出來沒多久、還憋著一股勁想干大事的那種。他們的警服上都別著建陽市***城東***的臂章。
“你是劉陽？”年輕**拿出證件晃了一下。
“是我?！?br>“昨天晚上八點(diǎn)左右，你在水泥廠生活區(qū)外面的修車鋪門口，是不是跟兩個人發(fā)生了肢體沖突？”
劉陽心里咯噔一下，但臉上的表情沒變。他學(xué)會了這種本事——心里翻江倒海，臉上風(fēng)平浪靜，這是在建陽活了十七年練出來的?！笆恰Ｋ麄儍蓚€人先動手的，拿刀**?！?br>年輕**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肋下那道被刀劃過的痕跡上停了一秒?！坝腥藞?bào)警說你持械傷人，其中一個人的右手腕骨骨折，現(xiàn)在在市醫(yī)院。你有什么要說的？”
“我是正當(dāng)防衛(wèi)，”劉陽的聲音很穩(wěn)，“他拿蝴蝶刀**，我躲開了，他**第二刀的時候我用手邊的東西擋了一下。修車鋪的齊老板可以作證，他全程都看到了。”
兩個**對視了一眼。老**開口了，聲音很和氣，像是在聊家常：“那個綠頭發(fā)的小伙子剛才已經(jīng)做了筆錄，說是你先動的手?，F(xiàn)場也沒有監(jiān)控。你說你是在自衛(wèi)，這個我們得調(diào)查。不過在調(diào)查清楚之前，你最好別亂跑，隨叫隨到?！?br>劉陽點(diǎn)了一下頭。老**又看了他一眼，轉(zhuǎn)身準(zhǔn)備走，年輕**卻突然回過頭來補(bǔ)了一句：“你昨天用的什么東西打的？那根鐵棍呢？”
“我沒有什么鐵棍，”劉陽面不改色，“我就是拿手邊修車的扳手擋了一下，擋完就放下了?！?br>年輕**明顯不信，但老**拉了他一把，兩個人轉(zhuǎn)身下了樓。他們的腳步聲在水泥樓梯上回蕩，一下一下的，從近到遠(yuǎn)，最后消失在樓下的嘈雜聲里。
劉陽關(guān)上門，靠在門板上，閉著眼睛站了好一會兒。他的后背已經(jīng)被冷汗浸透了，T恤貼在皮膚上，又濕又涼。
身后的臥室門吱呀一聲開了，**披著外套站在門口，臉上滿是擔(dān)憂：“陽陽，誰??？我怎么聽到**的聲音？”
“沒事，媽，**找齊老板問修車鋪的事，順便過來問兩句。”劉陽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已經(jīng)掛上了一個若無其事的笑容，這**作行云流水，連他自己都驚訝于自己的演技。“你回床上躺著吧，我去給你買早飯?！?br>**將信將疑地看了他幾秒，最終還是被那張笑臉說服了，轉(zhuǎn)身慢慢走回了臥室。
劉陽收起笑容，走進(jìn)廚房，打開水龍頭洗了把臉。涼水沖在臉上，讓他的腦子清醒了一些。他抬頭看了看鏡子里的自己——臉上還帶著睡痕，眼角有點(diǎn)***，頭發(fā)亂糟糟的，下巴上冒出了幾根不仔細(xì)看就注意不到的胡茬。鏡子里這個人和昨天下午握著甩棍站在街上的那個人，好像是同一個，又好像不是。
他擦了把臉，換了件干凈的T恤——原來那件被劃開了一道口子，穿不了了。他走到枕頭邊摸了摸那根甩棍，猶豫了一下，沒有帶。白天帶這個太顯眼了，而且剛被**問過話，不能再出岔子。他把甩棍重新塞回枕頭底下，又從床頭柜里翻出一把折疊小刀，很小，刀刃就拇指那么長，掛在鑰匙扣上的那種。他把鑰匙扣揣進(jìn)兜里，推門下樓。
走出三號樓，陽光刺得他瞇起了眼。生活區(qū)還是老樣子，踢球的孩子們還沒出來，賣魚的男人已經(jīng)蹲在墻根擺好了臉盆，幾個老**坐在樹蔭下摘菜聊天。一切都和昨天一樣，和前天一樣，和去年一樣。只有劉陽知道不一樣了——那個天天從這里經(jīng)過的高個子男孩，昨天拿甩棍砸碎了別人的手腕骨，今天被**找上了門，明天還不知道會發(fā)生什么。
他走到生活區(qū)門口，正準(zhǔn)備去街對面的早點(diǎn)攤買豆?jié){油條，腳步突然頓住了。
三號樓對面的路邊停著一輛白色的面包車，車窗上貼著深色的膜，看不清里面。但這輛車他從來沒見過——水泥廠生活區(qū)里停的車他都認(rèn)識，誰家有輛夏利、誰家有輛五菱、誰家新買了輛摩托車，他心里有一本賬。這輛白色的面包車，不是這里的。
他的直覺讓他的腳步往后退了一步，正好退進(jìn)三號樓門洞的陰影里。
面包車的車門在他的注視下滑開了。里面下來四個人，領(lǐng)頭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，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一截紋著虎頭的小臂。他的頭發(fā)梳得油光水滑，臉上的表情很松弛，像是來看一個老朋友。但劉陽一眼就認(rèn)出了他——阿豪。上次見面的時候阿豪穿的是黑T恤，這次換了身打扮，但那道左眼角的疤不會變。
身后的三個人都是熟面孔，綠毛和寸頭不在，換了另外三個。一個個頭不高但肩膀極寬，脖子和腦袋幾乎一樣粗，站在那里像一截樹墩子；另外兩個一高一矮，高的那個瘦得像根竹竿，矮的那個倒是一身橫肉，臉上有幾顆顯眼的麻子。
阿豪站在車旁邊，沒有急著往樓里走，而是抬頭看了看三號樓，目光一層一層地往上掃。他的視線在**層停了幾秒鐘，然后低下頭，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(diǎn)上，吸了一口，朝門洞這邊慢慢走了過來。
劉陽站在門洞的陰影里，心臟在胸腔里擂得咚咚響。這一刻終于來了。他想了無數(shù)種可能——阿豪會帶人去修車鋪堵他，會在學(xué)校門口截他，會在巷子里埋伏他。但他沒想到阿豪會直接找到他家里來。現(xiàn)在他手里沒有甩棍，兜里只有一把指甲蓋大小的折疊刀，而對面是四個成年男人。
上樓回家只有一條樓梯，沒有后門，沒有側(cè)窗。四樓的高度，跳下去不死也殘。他要么現(xiàn)在沖出去往街上跑，要么——
阿豪走到門洞口停下了。他站在陽光下，劉陽站在陰影里，兩個人之間只有三步的距離。阿豪一開始沒注意到陰影里有人，走了兩步才猛地剎住腳，和劉陽四目相對。
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秒。
“巧了，正要上去找你?！卑⒑楞读艘幌轮?，很快恢復(fù)了那種從容的笑容，好像昨天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，好像他手底下兩個人的傷跟他一點(diǎn)關(guān)系都沒有?！澳阕蛱旌芡L(fēng)啊，把我兩個兄弟打進(jìn)醫(yī)院了。一個斷了根手指頭，一個斷了手腕。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醫(yī)藥費(fèi)嗎？”
劉陽沒有說話。他把身體重心稍微放低了一點(diǎn)，雙腳分開與肩同寬，這是他從電視里學(xué)的打架預(yù)備姿勢，不知道管不管用，但至少讓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等死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，”他開口了，聲音很冷靜，“是他們先動手的，拿刀**，我只是擋了一下。**已經(jīng)來問過了。”
阿豪看著他，眼神里的笑意一寸一寸地冷下去，像熱茶表面凝結(jié)的那層油皮被戳破了一樣，露出了底下真實(shí)的溫度?！?*？”他重復(fù)了一遍這兩個字，然后回頭看了看身后的三個人，那些人配合地發(fā)出幾聲輕笑。“你覺得**能管得了什么？你打了我的人，這件事就得由我來說了算。今天我給你兩個選擇——要么，你跟我走，以后跟著我干，你打傷我兄弟這件事咱們一筆勾銷。要么——”
他彈了彈煙灰，語氣輕描淡寫，像是在討論今天中午吃什么：“我上去跟**聊聊。她身體不太好吧？我跟她說說她兒子在外面干的好事，你說她受不受得了？”
劉陽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頭。指甲掐進(jìn)掌心里，掐得生疼。他能感覺到血液在太陽**一跳一跳的，視野邊緣開始泛紅，那是一種比憤怒更原始的東西，從脊椎底部升起來，沿著脊柱一直燒到后腦勺。
但他還是沒有動。他在算——四個人，最近的***騎自行車要十五分鐘，齊胖子的修車鋪在街對面但現(xiàn)在還鎖著門，街上的人太少也太遠(yuǎn)，喊了也沒用。他只有自己。
“我跟你走?！眲㈥栒f出這四個字的時候，聲音出奇地平靜，“但你不能上樓。”
阿豪挑了挑眉，似乎有些意外。他盯著劉陽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后滿意地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側(cè)身讓開了一條路。“懂事。早這么懂事不就完了嗎？”
劉陽走出門洞，陽光重新照在他身上，但他的后背是涼的。那三個人從三個方向靠了過來，矮壯的那個走在最前面，幾乎貼著他肩膀，一股劣質(zhì)**和汗液的混合味道從他身上散發(fā)出來。劉陽走到面包車旁，阿豪拉開車門，做了一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他上了車。車廂里有一股煙味和汽油味混在一起的味道，座椅上破了幾個洞，露出里面發(fā)黃的海綿。矮壯的男人跟著他上了后座，坐在他旁邊；高瘦的那個上了副駕駛；麻子坐在駕駛位上發(fā)動了引擎。阿豪最后上來，關(guān)上車門，坐在劉陽的另一側(cè)，把少年夾在了中間。
面包車發(fā)動了，底盤發(fā)出一陣沉悶的震動，然后晃晃悠悠地駛出了水泥廠生活區(qū)。劉陽透過貼了膜的車窗往外看，看到三號樓在他的視野里越來越小，越來越遠(yuǎn)。四樓的窗戶還開著，窗簾被風(fēng)吹得鼓起來，像一只揮動的手。他不知道**有沒有站在窗口，他不敢去想。
“別緊張，”阿豪靠在椅背上，翹起了二郎腿，又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(diǎn)上，“帶你去認(rèn)認(rèn)門，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。我阿豪對自己人從來不虧待，你跟著我干，比你修車賺得多得多?！?br>劉陽沒有說話。他盯著前排座椅的靠背，腦子里飛快地轉(zhuǎn)著。阿豪要帶他去的地方他大概能猜到——不是火車站就是城東那些廢棄的倉庫，都是這幫人的地盤。到了那里，再想跑就難了。但跳車也不行，車速雖然不快，但旁邊的車門鎖了，而且矮壯男人的一條胳膊搭在他肩膀后面的椅背上，隨時能按住他。
他現(xiàn)在唯一能做的，就是等。等一個機(jī)會。
面包車沿著建陽的主干道往東開，經(jīng)過了百貨大樓、新華書店、那座九十年代建的鐘樓，然后拐進(jìn)了一條劉陽沒走過的窄街。這條街兩邊都是老式的二層**樓，一樓是各種鋪面——修鎖的、收舊家電的、賣壽衣花圈的，有一半都關(guān)著門，門口堆著亂七八糟的雜物。街上人很少，偶爾有一輛自行車從旁邊經(jīng)過，車鈴鐺叮鈴鈴響兩聲就過去了。
車在一棟兩層的舊樓前停下了。樓下是一間關(guān)了門的糧油店，卷簾門上噴著褪色的紅漆字，寫著“大眾糧油”四個大字。糧油店旁邊有一道窄窄的鐵門，漆掉了一半，露出底下銹跡斑斑的鐵皮。
麻子停好車，矮壯男人先下了車，站在門邊等劉陽下來。劉陽彎腰鉆出車廂，快速掃了一眼周圍的環(huán)境——這條街他不熟，但看到遠(yuǎn)處一排灰色的廠房，他判斷這里是城東那片老工業(yè)區(qū)的邊緣，離火車站不遠(yuǎn)。街對面有一家開著門的臺球室，門口擺著兩臺落滿灰塵的摩托車；再往前走一段，有一個公交站牌，站牌下站著一個拎著菜籃子的老**。
阿豪走到那道鐵門前，從兜里掏出一串鑰匙，開了鎖。鐵門推開的時候，門軸發(fā)出一聲刺耳的尖叫。門后面是一條窄窄的走廊，燈光昏暗，墻上貼著九十年代的掛歷畫，畫上的女明星笑容燦爛，但紙張已經(jīng)發(fā)黃卷邊了。走廊盡頭是一道樓梯，通往二樓。
“上來?！卑⒑李^也不回地往里走，皮鞋踩在木樓梯上發(fā)出咚咚咚的聲音。
劉陽跟在他身后，那三個人跟在他身后。他被夾在中間，每一步都在計(jì)算——樓梯多寬，窗口多高，樓下有沒有人，跑出去往哪個方向。
二樓的空間比想象中大得多。糧油店的樓上是一個打通的大房間，目測有七八十平米，原來應(yīng)該是倉庫或者加工間，后來被改成了住人的地方。房間的窗戶全部拉著深色的厚窗簾，外面的陽光只能透進(jìn)來一點(diǎn)點(diǎn)，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種昏暗的橘**光暈里?？繅[著一排沙發(fā)，已經(jīng)舊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，沙發(fā)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兩三個人，有的在睡覺，有的在抽煙，看到阿豪進(jìn)來也只是抬了抬眼皮，沒有任何多余的反應(yīng)。墻角堆著幾箱啤酒和幾箱礦泉水，旁邊是一張折疊桌，桌上散落著撲克牌和吃了一半的盒飯?？諝饫飶浡鵁熚?、汗味和泡面的味道，濃得幾乎能用刀切開。
房間最里面有一張辦公桌，桌上放著一臺老式的大腦袋電腦和一部紅色的座機(jī)電話。墻上掛著一面鏡子，鏡子旁邊貼著幾張港臺明星的海報(bào)，有四大天王，有古惑仔的劇照。劉陽看了一眼那張古惑仔海報(bào)——陳浩南和山雞并肩站著，手里拿著砍刀，眼神桀驁不馴，底下印著一行字：“出來混，遲早要還的?！?br>阿豪走到辦公桌后面，一**坐進(jìn)那張轉(zhuǎn)椅里，把腳翹到桌上，從抽屜里拿出一瓶啤酒，用打火機(jī)撬開瓶蓋，仰頭灌了一口。他打了個嗝，然后朝劉陽揚(yáng)了揚(yáng)下巴。
“行了，到地方了。從現(xiàn)在開始，你就是我阿豪的人。你跟著我，吃香的喝辣的，以后誰欺負(fù)你，報(bào)我的名字?！彼f這話的時候，語氣輕飄飄的，像是在頒發(fā)一枚不值錢的獎?wù)隆?br>劉陽站在房間中央，四周都是阿豪的人。矮壯男人站在門口堵住了退路，高瘦的那個靠在窗邊的墻上，麻子坐在沙發(fā)上翻著一本卷了邊的《故事會》，其他人也都醒了，正用各種好奇的、戲謔的、冷漠的目光打量著這個新來的少年。
“我不入伙。”劉陽說。
房間里的空氣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。翻雜志的手停了，抽煙的手停了，連打呼嚕的那個人都翻了個身不打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劉陽身上，那些目光里不再是好奇和戲謔，而是某種更危險(xiǎn)的東西——像是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獵物。
阿豪把酒瓶放回桌上，站起來，慢慢地走到劉陽面前。他比劉陽高出小半個頭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左眼角的疤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。
“你說什么？”
“我不入伙?！眲㈥栍终f了一遍，聲音不大，但在安靜得落針可聞的房間里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?！拔腋銇?，是不想讓我媽擔(dān)心。但我不會跟你們混。你們做什么我不管，我也不想管。我只想修我的車，照顧我媽，把學(xué)上完?！?br>阿豪盯著他，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劉陽幾乎以為他要動手了，他全身的肌肉都已經(jīng)繃緊了，準(zhǔn)備迎接第一拳。
但阿豪沒有動手。他忽然笑了，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笑，不是憤怒也不是嘲諷，更像是一個老獵手看到了一只特別有意思的小獸，覺得好玩。
“有意思，真有意思?！彼焓峙牧伺膭㈥柕哪?，每一下都帶著羞辱的意味，“行，今天我給你個面子，放你回去。但你要記住——從今天起，你欠我一個人情。什么時候我要你還，你就得還。這是規(guī)矩，明白嗎？”
劉陽沒有躲他的手，也沒有點(diǎn)頭。他只是看著阿豪的眼睛，那雙眼睛里映著他的倒影，渺小、瘦弱、孤立無援，但脊梁挺得筆直。
阿豪往后退了一步，朝門口揮了揮手：“送他走?！?br>矮壯男人讓開了門口的路，劉陽穿過人群，走下了那道吱吱作響的木樓梯。他的后背整個過程中都繃得筆直，直到走出那道鐵門，重新站在陽光下的時候，才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。
面包車沒有送他。他自己沿著來的路往回走，走了大概二十分鐘，走出了城東那片老廠區(qū)，走到了熟悉的街道上。鐘樓的指針指向上午十點(diǎn)，太陽已經(jīng)升得很高了，陽光明晃晃地照在柏油路面上，反光刺得人睜不開眼。
走到生活區(qū)門口的時候，他看到齊胖子的修車鋪已經(jīng)開門了。齊胖子正蹲在門口修一輛摩托車，看到他遠(yuǎn)遠(yuǎn)地走過來，站起來朝他揮了揮手里的扳手。
“劉陽！沒事吧？”
劉陽走過去，在他旁邊蹲下來，拿起地上的一瓶礦泉水，擰開蓋子灌了半瓶。水從他的嘴角溢出來，淌過下巴，滴在地上，瞬間**燥的水泥地面吸干了。
“沒事。阿豪帶我去認(rèn)了個門，把我放了?！?br>齊胖子的眉頭皺了起來?！八涯惴帕耍俊蹦钦Z氣明顯不信，“他跟你要什么了？”
“說是我欠他一個人情。”
齊胖子沉默了一會兒，從兜里掏出兩根煙，一人一根點(diǎn)上。煙霧在兩個人之間升起來，被修車鋪門口的電風(fēng)扇吹得四散飄零。
“劉陽，”齊胖子開口了，語氣少見地正經(jīng)，“你聽我一句勸。阿豪這個人，沒那么好說話。他今天不碰你，不是因?yàn)樗能洠且驗(yàn)樗X得你還有用。一個十七歲敢跟四個人對著干的小子，在他眼里值點(diǎn)錢。你欠他的這個人情，遲早要還，到時候他讓你干的事，就不是跑腿送貨那么簡單了?！?br>“我知道?！眲㈥柊褵熁覐椩诘厣希此陲L(fēng)里散開，“但總比我媽出事強(qiáng)?！?br>齊胖子看了他一眼，沒再說什么。那雙被機(jī)油泡得粗糙不堪的手拍了拍劉陽的肩膀，力道比上次更重了些，像是要把什么東西通過這只手傳遞過去。
回到家里，**還在臥室里織毛衣，電視開著，又是《還珠格格》，重播到不知道第幾遍了?？蛷d的折疊桌上放著一碗用保鮮膜蓋著的面條，是**給他留的早飯。劉陽坐到桌邊，揭開保鮮膜，面條已經(jīng)坨了，筷子***能整塊挑起來。他倒了些熱水進(jìn)去，把面條攪散了，大口大口地吃。
吃到一半，他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桌上放著一張他剛才沒注意到的紙條，壓在**常用的那個搪瓷杯底下，露出一個角。他把紙條抽出來，上面是***筆跡，字寫得歪歪扭扭的，因?yàn)槭譀]力氣，有些筆畫都連不到一起——
“陽陽，媽存折放在你枕頭底下，密碼是你的生日。媽要是哪天不行了，你拿著錢去技校學(xué)個手藝，別在廠里待了。媽這輩子對不起你?！?br>劉陽把這張紙條看了三遍。每一個字都看得很仔細(xì)，像是要把它們刻進(jìn)腦子里。然后他把紙條重新折好，放進(jìn)了自己褲兜最里面的那個口袋，拉上拉鏈，站起來走進(jìn)廚房，對著水龍頭狠狠地洗了一把臉。
水嘩嘩地流著，蓋住了他壓抑的呼吸聲。
他抬起頭的時候，鏡子里那張臉濕漉漉的，分不清哪些是自來水，哪些是別的什么。他把水龍頭擰緊，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。
“沒事的?！彼麑︾R子里的人說，聲音很輕，輕到連自己都差點(diǎn)聽不見?！皼]事的?！?br>窗外的建陽城依舊灰蒙蒙的，水泥廠的煙囪吐出白色的蒸汽，在正午的天空下緩緩飄散。機(jī)器的轟鳴聲還在繼續(xù)，那座小城的心跳還在跳，而十七歲的劉陽站在四樓的水泥格子間里，手里握著母親的紙條，覺得自己在一夜之間，又長大了好幾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