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邊的小孤女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"我的****！"，眼前的白熾燈沒了，實驗臺沒了，電腦屏幕上那篇改了第十七版的《華北旱區(qū)作物節(jié)水栽培技術(shù)體系構(gòu)建》也沒了?！且黄馨讶似た窘沟亩咎枴?，裂出手掌寬的口子，熱氣從地縫里往上蒸。，后腦勺枕著硬邦邦的樹根。全身上下每一塊骨頭都在叫，胃壁貼著脊梁骨絞成一團(tuán)，那種餓法，是連胃酸都燒干了之后的空洞抽痛。，手一撐地，。。，五根手指跟小藕節(jié)一樣，指甲蓋**嫩的，還沒她前世尾指的一半大。她低頭再看自己的身子——短胳膊短腿，腦袋大身子小，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粗麻短褂，腳上什么都沒有，兩只小腳丫底板全是干裂的血口子。。?！?，這該死的世界哪還有水？記憶像燒紅了的鐵條，一根一根捅進(jìn)她腦子里。，姜禾禾，華夏農(nóng)業(yè)大學(xué)作物學(xué)博士，師從**旱作農(nóng)業(yè)首席專家陳院士，研究方向是抗旱節(jié)水栽培體系。連續(xù)七天七夜沒合眼趕**重點實驗室的結(jié)題報告，第八天凌晨三點，趴在鍵盤上，心臟停了。。。
然后她就醒在了這兒。
而這個三歲小女娃的原主人，跟前世的她同名同姓——姜禾禾，一個秦朝荒村的孤兒。爹媽在大旱第二年就**了，村里人陸續(xù)逃荒，最后一個照顧她的老婆婆三天前也咽了氣，小女娃餓暈在官道邊上，這一暈，就再也沒醒過來。
是她接手了這具身體。
"秦朝……大旱三年……"
姜禾禾抿了抿嘴唇。嘴唇干得起了層層白皮，舌頭在嘴巴里刮一圈，刮不出半點口水。
她是搞旱作農(nóng)業(yè)的。
全中國的旱區(qū)數(shù)據(jù)她爛熟于心，各種極端干旱情境下的作物搶救方案她寫過不下二十套。
但那些方案的前提是——你好歹得是個成年人。
現(xiàn)在她三歲，腿短得站都站不穩(wěn)，餓得連哭的力氣都快沒了。
腦子里有一百種讓莊稼活過來的法子，手上連一把鋤頭都舉不動。
姜禾禾歪著大腦袋，大杏眼瞪著頭頂那顆毒日頭，嘴巴一癟一癟的。
不能哭。
浪費水分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干燥到扎嗓子的熱風(fēng)，把情緒硬生生咽回去，開始觀察周圍的環(huán)境。
官道是東西向的，從黃土的壓實程度和車轍痕跡看，這是一條主干官道，至少通馬車。道兩旁的田地全荒了，土塊翻白，禾苗的枯根還插在地里，說明最后一次種植是在一年以上之前。
遠(yuǎn)處有幾個黑色的隆起。
姜禾禾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。
不是土堆。
是人。
準(zhǔn)確地說，是**的人。
倒在路邊的**已經(jīng)被太陽曬得干癟了，衣服裹著骨頭，看不出男女，皮膚緊緊貼著顴骨，嘴巴大張著，牙齒露在外面。幾只烏鴉蹲在旁邊，懶洋洋地啄食。
姜禾禾把目光移開。
胃又痙攣了一下。
她咬著下嘴唇?jīng)]吭聲。前世在西北旱區(qū)做田間調(diào)查的時候，她見過村子里老人因為缺水脫水而亡的場面。她以為自己有心理準(zhǔn)備。
但三歲的身體不講道理。
眼淚不受控制地滾下來了。不是因為害怕，是因為這具小身板的生理反應(yīng)太強(qiáng)了，太陽太烈，眼睛又干又疼，眼淚是應(yīng)激性的。
"不哭不哭……"
她抬起小肉手抹了一把臉，抹了一手灰。然后兩只手撐著地面，搖搖晃晃站了起來。
三歲小孩的重心太高了，腦袋占了快三分之一，她晃了三晃才站穩(wěn)。膝蓋上還有之前摔破的傷口，黃土粘在血痂上，每動一下都扯著痛。
不管了。
得找水。
姜禾禾轉(zhuǎn)著小腦袋，把周圍三百六十度掃了一遍。
東面是官道延伸的方向，一馬平川，熱浪扭曲了遠(yuǎn)處的天際線。
西面是她來時的村子方向，全是死人和空房子，沒有活路。
北面——
北面，大約兩三里外，有一處低矮的丘陵，丘陵背陰面的土色比周圍深了那么一個色號。
姜禾禾眼睛一亮。
土色深，說明含水量略高。在極端干旱環(huán)境下，地表水幾乎斷絕，但背陰面的巖石裂隙和低洼處有可能存在少量滲水。這是她前世帶學(xué)生做野外實習(xí)時反復(fù)講過的知識點。
"走。"
她嘟著嘴，邁開兩條小短腿往北面走。
走了大概五十步，腿就軟了。
三歲的肌肉量和糖原儲備低得可憐，又餓了這么久，每走一步都像在拖著一座山。膝蓋撞上地面，又摔了。
爬起來。
又走了二十步。
又摔了。
膝蓋滲出新的血珠，和在干裂的舊傷口上，刺刺拉拉地痛。
姜禾禾趴在地上喘了幾口氣，大杏眼里全是倔勁兒。
爬吧。
走不了就爬。
她二十八歲的靈魂被塞進(jìn)三歲的殼子里，雙手雙膝著地，一點一點往北面的丘陵方向挪。
太陽在她頭頂慢慢移過去，影子從短變長。
她不知道爬了多久，嗓子干得喘氣都帶哨音。耳邊的蟬鳴聒噪得像鋸子拉鐵皮。汗早就沒有了——身體里已經(jīng)擠不出多余的水分了。
但她沒停。
因為她聞到了。
一股極淡極淡的濕氣。
姜禾禾抬起腦袋。
丘陵到了。背陰面的巖壁上，有一條比頭發(fā)絲粗不了多少的水痕，正沿著石縫往下淌。
水。
那是水。
她眼眶紅了，嘴巴一張，差點嚎出來。
但她忍住了。
不能嚎。浪費體力。
她手腳并用爬過去，趴在石縫邊上，把整張小臉湊上去。
涼的。
帶著泥腥味的、從石頭根子里滲出來的、一滴一滴的水。
她伸出***了一口。
那滋味比她前世在五星酒店喝過的任何飲料都好。
姜禾禾打了個哆嗦，眼淚和泥水?dāng)囋谝黄穑藵M臉。
活了。
至少今天，活了。
她趴在石縫邊上喝了好一陣子水，又在附近的巖壁縫隙里發(fā)現(xiàn)了幾株半枯的野草。她認(rèn)出來了，這是灰灰菜，藜科藜屬，嫩葉可食用，蛋白質(zhì)含量在野菜里算高的。
她連根拔起來，在滲水口那點水量里搓洗了一下，塞嘴里生嚼。
苦的。
澀的。
帶著土腥氣。
她嚼得無比認(rèn)真，大杏眼彎成了兩道月牙。
好吃。
太陽終于開始往西邊滾了，熱氣一浪一浪地退。等天色泛黃的時候，姜禾禾已經(jīng)在背陰面那塊最平整的石坎上，用枯草和落葉給自己堆了個窩。
三歲的身體蜷在里面，比一只貓大不了多少。
夜風(fēng)起來，涼颼颼往骨頭縫里鉆。她把枯草往身上蓋了蓋，大杏眼望著天。
滿天星斗，密密麻麻撒了一層，比她前世在任何地方見過的都亮。沒有光污染的秦朝夜空，銀河肉眼可見，白亮亮的一條橫貫天頂。
漂亮。
但再漂亮，也填不飽肚子。
姜禾禾認(rèn)真地盤點了一下自己的處境。
秦朝。大旱三年。三歲女童。孤身一人。沒有糧食，沒有工具，沒有任何社會關(guān)系。
腦子里有整套旱區(qū)作物栽培體系、水利灌溉技術(shù)、土壤改良方案和生物防治方法。
但她連一根鋤柄都握不住。
"得找大人。"
她嘟嘟囔囔說了一句。
聲音奶得不像話，舌頭還沒長全，"大"字發(fā)成了"達(dá)"，軟綿綿的，跟她腦子里那個殺伐果斷的博士靈魂一點都不搭。
得找到人，得活下去，得想辦法把腦子里的東西變成地里能長出來的莊稼。
她就是干這個的。
前世沒干完的事，這輩子接著干。
姜禾禾閉上眼睛，給自己打氣。
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時候——
胸口忽然燙了一下。
她一個激靈睜開眼。
那股熱不是來自外面，是從心窩里往外涌的。跟被人在胸腔里點了一顆火種一樣，一跳一跳的，暖融融的，帶著一種奇異的脈動。
姜禾禾低頭看自己的胸口。
粗麻短褐底下什么都看不出來，但那股熱是真實的。
她仰起頭，大杏眼映著滿天星光。
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沖動從心底涌上來，像有什么東西在拽著她的舌頭，讓她想對著天空喊一句話。
她張了張嘴。
沒喊出來。
不是不想喊，是太累了。
三歲的身體扛不住了，眼皮沉得跟灌了鉛一樣。
姜禾禾咂了咂嘴，縮進(jìn)枯草窩里，沉沉睡了過去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，
官道南面，揚塵滾滾。
一隊玄甲鐵騎正借著月色疾馳而來，打頭的旗幟上，繡著一個大大的"秦"字。
領(lǐng)頭的年輕校尉勒馬駐足，鼻翼翕動，抬頭望著丘陵方向。
"停。"
身后二十騎齊齊勒韁，馬蹄刨地。
"校尉，怎么了？"
年輕校尉皺著眉，目光落在丘陵背陰面那片顏色偏深的土地上。
"那邊有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