絕境求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姜禾禾就被凍醒了。，白天能烤熟雞蛋，后半夜冷得骨頭縫里往外冒涼氣。她縮在枯草窩里哆嗦了一陣，牙齒磕得咯咯響，一雙小肉手搓了半天都搓不暖。"冷冷……"，聲音又軟又啞，跟剛出籠的小奶貓叫喚似的。。，天邊有一線魚肚白，剛好夠照亮腳下的路。她先去石縫滲水口那兒趴著喝了幾口水，然后開始在丘陵背陰面的灌木叢里翻找吃的。，但那幾株已經(jīng)被她連根拔光了。。，三歲的身子蹲下去跟個小蘑菇似的，兩只手扒拉著地上的枯葉和碎石，一點一點往外圍挪。，地表植被死了大半，但巖石背陰面和縫隙里總會有些頑強的家伙。，手指頭掐了一截，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，拿舌尖碰了碰。。，略帶黏液感。，小短腿一蹬，歡快地把這片馬齒莧全*了出來。馬齒莧這個東西抗旱能力極強，葉片肉質(zhì)儲水，就算地表干成這樣，只要根系能扎進石縫里吸到一丁點兒水分，就能活下來。。
她往嘴里塞了一把。
酸嘰嘰的，嚼起來滑溜溜的。
"好吃好吃。"
她一邊嚼一邊滿足地瞇起眼睛。前世在實驗田邊上，她就是出了名的"什么野菜都敢嘗"的博士生——導(dǎo)師陳院士每回看她蹲在田坎上啃野菜，都拿拐杖敲她腦袋。
想到陳院士，姜禾禾嘴巴動作慢了慢。
算了，不想了。
吃飽才是正事。
她把馬齒莧分成兩份，一份塞進嘴里當(dāng)早飯，另一份用大葉子包起來，塞在草窩旁邊存著。三歲的胃就那么大，吃不了太多，但得有儲備。
太陽從東邊冒出頭的時候，姜禾禾已經(jīng)把背陰面能吃的野菜摸了個遍。除了馬齒莧，還找著了一小撮薺菜和兩根細得跟筷子似的野蔥。
她蹲在滲水口旁邊，一邊把野蔥在水里涮了涮，一邊開始盤算接下來怎么辦。
水源有了，但出水量太小，勉強夠一個三歲小孩活著，根本不可能支撐任何形式的種植。
食物來源全靠野菜，熱量嚴重不足，蛋白質(zhì)更是約等于零，照這么下去，撐不過十天。
必須找到人。
有人才有資源，有資源才有可能把腦子里的東西落地。
姜禾禾啃著野蔥想了一會兒，目光落在官道的方向。
昨天她隱約聽見過馬蹄聲，是從南邊來的。官道是人工修筑的，有官道就有驛站，有驛站就有人煙。
"走官道。"
她做了決定。
但不是現(xiàn)在走，得等到下午太陽偏西之后。正午時分走官道，她這小身板，中暑都算輕的。
于是她又鉆回草窩里，把大葉子蓋在頭頂擋太陽，縮成一個小團子，瞇著眼睛養(yǎng)精蓄瑞。
睡著睡著，胸口又燙了。
姜禾禾這回清醒得很，一下子就從草窩里坐了起來。
那股熱從心窩正中間往外滲，一圈一圈擴散到四肢百骸，帶著一種奇特的節(jié)律。不是心跳，比心跳慢，比心跳沉，更像是另一個什么東西在她體內(nèi)呼吸。
她低頭看胸口，粗麻褂子還是那件破褂子，什么異象都沒有。
但那股熱力是真實的，比昨晚更強了。
而且這回，她聽見了聲音。
不是耳朵聽見的，是從骨頭里傳出來的，極低極輕的嗡鳴，像有人隔著千山萬水在念一個字。
她聽不清是什么字。
但身體的反應(yīng)是誠實的——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往天上飄。
天空一片赤白，干凈得沒有一絲云。
那個沖動又來了，比昨晚更清晰更具體，想說話，想對天說話，想喊一句什么。
姜禾禾捏了捏自己的小拳頭。
"……不對勁。"
她嘟著嘴自言自語，語氣卻是成年人在分析問題時那種冷靜和審慎。
她是科研工作者出身，對"超自然現(xiàn)象"本能地保持距離。但這具身體給她的信號太強烈了，強烈到她沒辦法用"心理暗示"或者"應(yīng)激反應(yīng)"來解釋。
算了。記錄下來，留待觀察。
她用一根小樹枝在地上歪歪扭扭畫了個圓圈，中間戳了個點，代表"胸口異熱，第二次發(fā)作"。
然后她又畫了一條波浪線，代表"有聲音，聽不清"。
科研人的**病，什么都要記下來。
在這一堆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的符號旁邊，她又用樹枝畫了個大大的粗線條，一棵禾苗的形狀。
"等禾禾活下來，一定把這個搞明白。"
她對著那棵禾苗符號，握了握小肉拳頭。
太陽終于肯往西挪了。
熱浪一層一層消退，空氣還是干得嗓子冒煙，但好歹不至于燙得睜不開眼了。
姜禾禾把存著的馬齒莧和薺菜全塞進嘴里吃干凈，在滲水口灌了一肚子水，然后裹緊那件破褂子，邁著小短腿朝官道方向走。
她吸取了昨天的教訓(xùn)，靠著路邊的枯樹樁子走，走幾步靠一靠，喘勻了再走。
官道上還是那幾具**。她繞開了，不看。
走了大概小半個時辰，她忽然停住了。
地面在振動。
不是地龍翻身那種劇烈的搖，是一種有節(jié)律的、由遠及近的悶響。
馬蹄。
很多馬蹄。
姜禾禾回頭一看，
官道盡頭，煙塵漫天。
一隊騎兵從東邊飛馳而來，人數(shù)至少二十騎。黑色的甲胄在夕陽下泛著金屬的冷光，馬背上的人個個身形彪悍，腰挎長劍，背負**。
為首的是個年輕人，面容被兜鍪遮住了大半，只露出一雙極其銳利的眼和一條緊抿的嘴。
旗幟在傍晚的干風(fēng)里獵獵作響。
上面繡的字，姜禾禾認得。
秦。
是秦軍。
她愣在官道邊，三歲的小身板在那隊鐵騎跟前，跟路邊一塊石頭差不了多少。
領(lǐng)頭的年輕校尉率先看到了她。
二十騎鐵蹄奔騰帶起的勁風(fēng)刮過來的時候，姜禾禾的破褂子被吹得呼啦啦響，整個小人兒搖了兩搖，一**坐在地上。
但她沒哭。
大杏眼圓溜溜的，直勾勾盯著那個勒馬停下的年輕校尉。
校尉翻身下馬，鐵靴踩在干裂的黃土上，大步走過來。走到近前，低頭一看——
一個臟兮兮的、比他靴筒高不了多少的小團子，仰著腦袋看他。
滿臉灰和泥，嘴角還沾著嚼碎的綠色菜渣，兩只膝蓋全是干涸的血痂。
但那雙眼睛又黑又亮，干干凈凈的，沒有一點三歲孩子在這種絕境里該有的呆滯和木然。
校尉蹲下來。
"哪個村的？大人呢？"
姜禾禾張了張嘴。
她腦子里轉(zhuǎn)了三圈，迅速評估了一下眼前的局勢——秦軍，正規(guī)編制，有旗有甲，不是匪兵流寇。在大旱三年的**下，秦軍巡邏隊出現(xiàn)在官道上，大概率是執(zhí)行災(zāi)情勘查或者賑災(zāi)運糧任務(wù)。
這是她能抓住的第一根救命稻草。
但她三歲。
說太多"大人話"會很詭異。
于是她癟了癟嘴，眼眶紅了一圈——這個是真的紅，不用演，這具身體渴了餓了累了，生理反應(yīng)說來就來——嗓子眼里擠出幾個字。
"沒有大人了。"
"禾禾……餓餓。"
聲音又軟又啞，每個字都拖著尾音，奶得校尉手里攥著韁繩的指節(jié)都松了一下。
校尉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騎兵們。
二十個黑甲漢子坐在馬背上，一個個看過來的眼神都有點不對味兒——殺過人見過血的粗漢子們，被一個臟團子的兩句話弄得鼻頭直冒酸氣。
一個年紀(jì)稍長的副手翻了下馬背上的干糧袋，扯出小半塊粟餅，遞給校尉。
校尉接過來，掰了一小塊，遞到姜禾禾嘴邊。
"慢點吃。"
姜禾禾接過粟餅的時候，兩只小肉手抖得厲害。
她沒有急著往嘴里塞，二十八年的科研素養(yǎng)讓她保持了最后一絲理智：餓了太久的人不能一下子吃干糧，得先**讓唾液打濕了再咽，否則消化系統(tǒng)扛不住。
她把粟餅抱在胸口，先用***了舔。
校尉看她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，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這么小的孩子，餓到這份上，竟然沒有狼吞虎咽，反而一點一點地舔——這不是本能，這是經(jīng)驗。
一個三歲的孩子，哪來的這種經(jīng)驗？
他沒有多問。
"你叫禾禾？"
"嗯。"姜禾禾一邊舔粟餅一邊點頭，大杏眼從餅子上方露出來，亮晶晶的。
"姓什么？"
"姜。禾禾姓姜。"
"家里還有別的人嗎？"
姜禾禾抱著粟餅，搖了搖頭。
搖得很慢，很用力，腦袋頂上那撮亂糟糟的黃毛跟著一晃一晃。
校尉沉默了幾息，站起身來，對身后下了一道命令。
"帶上她。繼續(xù)趕路。"
姜禾禾被一雙大手從地上撈了起來，放在馬背前面。那匹戰(zhàn)馬高得像一座小山，她坐在馬鬃旁邊，兩條小短腿根本夠不到馬肚子，被前后夾著才沒滑下去。
風(fēng)從耳邊掠過，干熱，帶著黃土味。
她回頭望了一眼那個救了她命的丘陵背陰面，然后轉(zhuǎn)頭，面朝前方。
官道筆直地延伸向西。
西邊，
校尉在她身后開口了，聲音壓得低，像是在跟副手交代什么。
姜禾禾豎著耳朵聽了一句。
"三天了，咸陽連個回信都沒有。祈雨臺那邊的方士折騰了七天七夜，半滴雨都沒求下來。將軍讓我們再往東巡五十里，看看還有沒有活著的災(zāi)民，"
祈雨臺。
方士。
七天七夜，半滴雨沒求下來。
姜禾禾抱著粟餅，慢慢小口小口咬著，大杏眼望著前方干裂的天際線。
胸口里那團熱又跳了一下。
這回她沒有忽略它。
這回她聽清了那個從骨頭里傳來的聲音在說什么。
——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