禾禾一哭天就下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“云！天上有云了！”，滿村子的腦袋齊刷刷往天上扭。，脖子仰得快折了，渾濁的老眼定定望著西邊滾過來的那團烏云。。。，膨脹著，肉眼看得到它往四面八方炸開的速度，三息工夫就從巴掌大鋪成了半個天。，嗚嗚地響?！跋掠炅耍恳掠炅?？”，聲音在發(fā)抖?！斑€沒下呢，先別急。”，脖子仰著，拳頭攥緊了。，天一下子暗了。，跟傍晚似的，連光都被兜了進去。，仰著頭嘴巴一張一合，說不出話來。。
第一滴雨砸下來了。
砸在老方士的臉上，啪地一聲。
然后是第二滴，第三滴，**滴。
緊接著，整個天漏了。
暴雨傾瀉而下，又急又猛，雨點子砸在干裂的黃土地上濺起一層白蒙蒙的水霧，噼里啪啦地響。
“下了！下雨了！下雨了！”
那個老婦人跪在泥水里張嘴仰頭，雨水灌進嘴巴里，她咕咚咕咚地咽。
“老天爺開眼了！老天爺開眼了！”
滿地的村民炸了。
有人從地上跳起來在雨里連蹦帶跳，有人沖回屋子抱出盆碗鍋罐往院子里擺，有人直挺挺跪在泥水里嚎啕大哭，額頭一下一下往地上磕。
老漢趴在地上，雙肩劇烈地抖。
他撐著泥巴坐起來的時候，滿臉的泥水和淚水攪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
“三年了?！?br>他啞著嗓子說了一句。
“三年了啊。”
那個瘦小的男孩在雨里張開兩條細胳膊轉圈兒，嘴巴咧得快到耳根子了。
“下雨了！真的下雨了！王爺爺你看！”
老漢沒應聲，跪在那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干瘦漢子蹲在地上，雙手捧起一捧泥水，看了半天，忽然把臉埋進掌心里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兩個婦人摟著孩子站在屋檐下，孩子探出手去接雨點，咯咯笑了出來。
笑聲和哭聲和雨聲攪成一團，熱乎乎的，鬧哄哄的。
校尉站在雨里，鐵甲上的水珠子順著鎧甲的紋路往下淌。
他抬頭望著天，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。
他不信鬼神。
但這片烏云來得太詭了。
方士蹦了七天七夜，沒求下一滴雨。
那個奶團子只嘟囔了一句，天就塌了一樣往下倒水。
他慢慢轉過頭來，目光穿過白茫茫的雨幕，落在土墻根下那個小小的身影上。
副手也在看。
二十個鐵甲漢子坐在馬背上淋著暴雨，一個個瞪大了眼，看著墻角蹲著的那個臟兮兮的小奶團。
禾禾靠著土墻坐著，腦袋微微歪著。
暴雨澆了她滿頭滿身，她反倒不哭了。
大杏眼半瞇著，雨水順著額頭往下淌，流過她的小臉蛋和下巴尖。
胸口的灼熱退了，換成一陣發(fā)虛的軟勁兒，酥**麻地往四肢里散。
她動了動手指頭，覺得骨頭縫都在犯懶。
好累。
但是好舒服。
她張嘴接了一口雨水，咂了咂嘴。
“嗯?！?br>甜的。
土臺上的老方士從頭濕到腳，破道袍貼在身上擰出水來。
他的嘴唇在抖。
他在臺上蹦了七天，念了七天，磕了七天，老天爺連片云都不賞他。
一個三歲的丫頭蹲在墻角嘟了一聲，暴雨就來了。
他僵在那兒，眼珠子轉了好幾圈，忽然彎腰撿起滾在臺腳的木劍，指著禾禾的方向，聲音劈了叉。
“是老夫的法術！是老夫七天七夜的誠心感動了天！”
“跟那個野丫頭沒有關系！”
沒人搭理他。
所有人都在哭，都在笑，都在接水。
干瘦漢子從地上爬起來，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，嗤了一聲。
“方士，你那法術能延遲七天才靈？”
“你當老天爺是煮粥呢，慢燉的？”
老方士的老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“你，你懂什么！天意不可揣度！”
干瘦漢子不理他了，轉身沖進雨里去搬水缸。
瘦小男孩從雨里跑回來，頭發(fā)貼在腦門上，一把抓住老漢的胳膊。
“王爺爺！我看到了！”
老漢還在哭，被他晃了兩下才反應過來。
“看到什么了？”
男孩的眼睛亮得嚇人。
“剛才那個小妹妹！就是那個小小的！她說了一句天天下雨雨，雨就來了！”
老漢愣住了。
他用袖子揩了一把臉上的泥水，順著男孩手指的方向看過去。
土墻根底下，一個比水缸高不了多少的小人兒靠著墻坐著，腦袋一歪一歪的在打瞌睡，渾身濕透了。
暴雨砸在她身上，她腦袋歪了歪，嘴里嘟囔了一聲什么，又不動了。
老漢慢慢站起來，膝蓋在泥水里打了個滑，扶著土墻走了過去。
他走到禾禾面前，蹲下來。
他看了好一陣。
三歲的小團子，滿臉灰和泥水，嘴角還有嚼碎的菜渣印子，兩只膝蓋全是干裂的血痂。
瘦是瘦得厲害，但那張小臉白凈凈的，雨水洗過之后，露出的皮膚嫩得跟剛剝殼的雞蛋一樣。
禾禾感覺到有人靠近了，大杏眼眨巴兩下睜開，看到一張布滿皺紋的老臉湊在跟前。
她抿了抿嘴。
“爺爺?！?br>老漢的嘴唇動了幾下。
“丫頭，剛才那個雨……”
他的聲音沙啞得快碎了。
“……是你喊來的？”
禾禾歪了下腦袋，雨水順著頭發(fā)尖滴下來，砸在她的小肉手背上。
她想了一想，點了個頭，又搖了個頭。
“禾禾渴渴了，就跟天天說話話?！?br>“然后就下雨雨了?！?br>她又眨巴了兩下眼睛，補了一句。
“禾禾餓餓?！?br>老漢愣在雨里，半天沒動。
身后那個老方士的聲音遠遠地飄過來，又尖又細，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陰。
“妖孽！定是妖孽作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