跪了一地的活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半張小臉貼著校尉冰涼的鐵甲，被顛得牙齒磕了好幾下。，胃又空空的往一塊兒絞。，前方黃土里冒出一片灰撲撲的土墻輪廓。?！巴?。”，手搭在額頭上往前望?！靶Ｎ?，前頭有個村子。不大，二十來戶，村口空地上跪了一堆人?？吹搅??！?，目光從那片歪歪斜斜的土屋上掃過去。，樹皮爆裂，枝椏上纏著幾條褪了色的紅布。，臺上插著三根快燃盡的香，灰白的煙縷三三兩兩往上飄。，站在土臺中央，舉著把豁了口的木劍，嘴巴張張合合念個不停。，老的少的都有，一個個額頭往地上死命磕。
“祈雨。”
副手壓低了聲音。
校尉沒接話，翻身下馬。
他伸手把姜禾禾從馬背上拎了下來，往副手臂彎里一塞。
“我過去看看，你們在這候著?！?br>姜禾禾被夾在副手那根柱子粗的胳膊底下，大杏眼從胳膊縫兒里往外瞅，小聲嘟囔了一句。
“禾禾也要去去。”
副手低頭瞥了她一眼，嘴角抽了下。
校尉已經(jīng)大步走了過去。
“帶上她，跟我來?！?br>副手換了只胳膊夾著她，跨步跟了上去。
鐵靴踩在干裂的地上，悶悶地響。
跪在最前排的老漢先聽見了動靜。
他一抬頭，見幾個黑甲兵往這邊來，渾濁的老眼縮了一下。
“兵，兵來了？”
后頭的村民呼啦啦全抬起了腦袋，兩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往后縮。
一個干瘦漢子從地上爬起來，嘴唇干得全是白皮。
“軍爺，是來征糧的吧？”
干瘦漢子的聲音發(fā)抖，一句話說得磕磕巴巴。
校尉停在土臺前面五步遠(yuǎn)的地方，抬了下手。
“不征糧，奉命**災(zāi)情?！?br>那一地的人好半天沒人吱聲。
老漢膝蓋撐著地慢慢直起腰，上上下下打量了校尉兩眼，嗓子沙得跟鋸木頭一個聲兒。
“查災(zāi)情。”
“軍爺，那就睜眼看看唄?！?br>“三年沒落一滴雨，地翻白了，種啥死啥?！?br>“井三天前見了底，繩子吊下去就是干的?！?br>他說一句歇一歇，喘得厲害。
校尉蹲下來，跟老漢平了視線。
“你們村還剩多少人？”
“十九個?！?br>老漢掰了下手指頭，又放下了。
“加上我，十九個。”
“原先呢？”
老漢咧了下嘴，那笑比哭還難看。
“原先五十二戶，二百多號人?！?br>“頭一年還撐得住?！?br>“第二年年輕的都跑了，往南走的往北走的，也不知道到了哪兒沒到。”
“第三年就剩我們這些走不動的了。”
旁邊那個干瘦漢子插嘴進(jìn)來：“走不動的，也在等死?！?br>“王叔，別說等死！”
一個十來歲的瘦小男孩從后排擠過來，眼窩深陷，但眼珠子還亮著。
“方士說了今天能求下來的！”
校尉的目光抬了起來，落在土臺上那個穿破道袍的老頭身上。
“那個人是干什么的？”
老漢嘆了口氣。
“半個月前路過村子的道士，說能祈雨。”
“收了多少？”
老漢沒吭聲。
那瘦小男孩又搶著說了：“兩只雞！村里最后兩只下蛋的母雞！還有三升粟米！”
老漢拍了他后腦勺一下。
“別嚷。”
“給了就給了，能求下雨來，啥都值當(dāng)。”
“值當(dāng)？”
干瘦漢子的聲音拔高了一截。
“王叔，他蹦了七天了！七天！天上連根鳥毛都沒有！”
老漢沒接這話，低著頭不吭聲了。
土臺上，老方士聽見了底下的動靜，渾濁的老眼掃了一圈，嘴巴一拉。
“心不誠！”
“你們就是心不誠！”
“老天爺降罰，是因?yàn)槟銈冃睦镉性?，怨氣化不開，雨就下不來！”
他木劍往臺面上一戳，氣哼哼地抖著胡子。
底下跪著的村民面面相覷。
那干瘦漢子忍不住了：“心不誠？我額頭磕爛了三層皮，你看看！”
他用手指著自己血淋淋的額頭。
“方士，你當(dāng)初說三天能求下來，今天第七天了?！?br>“你給我們個準(zhǔn)話?！?br>老方士老臉漲紅，木劍往天上一指：“急什么！法術(shù)需要時候！老天爺?shù)男囊?，豈是凡人能催的！”
“那你倒是催出片云來給我看看唄？”
干瘦漢子指著白花花的天。
老方士嘴唇哆嗦了兩下，木劍差點(diǎn)沒拿穩(wěn)。
姜禾禾被副手夾在腋下，一直沒出聲。
她前世在西北貧困村做調(diào)研的時候見過這號人。
走街串巷拿旱災(zāi)騙錢的江湖混子。
禾禾癟了癟嘴，不想理他。
但肚子實(shí)在扛不住了。
粟餅消化得太快，胃又開始往一塊兒絞，空洞洞的疼。
她扯了扯副手的衣袖，聲音又軟又啞。
“叔叔，禾禾餓餓?！?br>副手低頭看了她一眼，臉上全是為難。
“丫頭，軍糧也不多了，先忍忍。”
那個瘦小男孩聽到了聲音，轉(zhuǎn)過頭來，看到副手胳膊底下夾著個臟兮兮的小團(tuán)子，愣了一下。
他從腰間摸出一小塊干硬的菜餅子，黑乎乎的，碎了半邊，遞到禾禾跟前。
“給你?！?br>姜禾禾看了看那塊菜餅，又看了看男孩凹進(jìn)去的臉頰。
他自己都快餓得走不動了。
她搖了搖頭，搖得很慢，腦袋頂那撮黃毛跟著晃。
“不要不要，哥哥自己吃吃?！?br>男孩把餅往前又推了推：“你比我小，你先吃。”
姜禾禾還是搖頭。
胃絞成了一團(tuán)，酸水往嗓子眼兒里翻。
她咬著下嘴唇忍了一會兒，沒忍住。
眼淚撲簌簌就掉下來了。
不是想哭。
是三歲的身板扛到了極限，餓狠了，渴狠了，生理反應(yīng)說來就來。
副手慌了神，趕緊把她從腋下挪到胸口抱著，粗糙的大手拍她后背。
“別哭別哭?！?br>禾禾被他放到地上，靠著土墻根蹲下，小聲抽噎。
兩只小肉手抹了一把臉，抹了一手灰和淚。
胸口那團(tuán)熱忽然涌了上來。
比之前每一次都燙。
從心窩正中間往外沖，一圈一圈地滾，熱得她整個小身板都在抖。
那個聲音又來了，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低沉嗡鳴，這回不是一個字了，是一整句。
下雨。
她聽得清清楚楚。
姜禾禾抬起淚汪汪的大杏眼，仰頭望著白花花的天。
三歲的身體不講道理，嘴巴比腦子快。
那股從心窩里涌上來的沖動把理智蓋得嚴(yán)嚴(yán)實(shí)實(shí)。
她張開了嘴。
“天天，下雨雨。”
聲音小小的，黏黏糊糊的，帶著哭腔和鼻音。
“禾禾好渴渴?！?br>話音落下的那一息。
西邊天際線上，一團(tuán)烏黑的云從地縫里鉆了出來。
風(fēng)從西邊灌過來，呼地一聲掀翻了土臺上的香爐。
老方士手里的木劍被吹飛了出去，骨碌碌滾到臺下。
那個瘦小的男孩最先回過頭來，眼珠子瞪得溜圓。
“云！天上有云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