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莎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踏莎行，天還沒亮透。，聲音嘶啞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他躺在木板床上，盯著頭頂那根橫梁，橫梁上掛著一串干辣椒，暗紅色的，沾了一層灰。昨天夜里他夢見蘇唱，夢見她坐在很高的城墻上唱歌，城墻塌了，他什么也沒抓住。，把劍掛在腰間，推開門。。柜臺后面的油燈還亮著，火苗被晨風(fēng)吹得東倒西歪。杜九醞正蹲在地上捆一個酒壇，麻繩在壇口繞了兩道，打了個死結(jié)，又覺得不夠牢，又加了一道。聽見腳步聲，他沒抬頭，說了一聲：“灶上的粥還熱著?！薄Ｋ驹诠衽_前，看著杜九醞把那壇酒捆了又捆，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等了一會兒，他說：“我要走了。”，然后繼續(xù)捆，把繩頭塞進結(jié)里，拽了拽，結(jié)實了。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從柜臺下面摸出一個粗布包袱，推過來?！案杉Z，夠吃三四天。還有一角碎銀，省著花?！彼謴墓衽_底下摸出一壺酒，葫蘆做的，塞著木塞，“這酒摻了水，路上解渴，別喝多。”，沒伸手?！拔疫€沒還你酒錢。那你倒是還啊。”杜九醞說，語氣跟說“今天風(fēng)挺大”一樣平常。，掛在肩上。酒壺塞進懷里，貼著胸口，涼絲絲的。，拿起柜臺上的抹布，開始擦桌子。他從桌子這頭擦到那頭，又從那頭擦到這頭，來來回回擦了好幾遍，那張桌子本來就干凈，擦得能照見人影了。，停下來?！岸爬习?。嗯?！?br>“你——有沒有什么話要跟我說？”
杜九醞把抹布扔進水盆里，直起腰，看著他。柜臺后面的油燈跳了一下，***人的影子投在墻上，一高一矮，都歪歪扭扭的。
“活著回來。”杜九醞說，“別忘了還酒錢?！?br>沈驚鴻點了點頭，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身后沒有聲音，沒有“保重”，沒有“一路順風(fēng)”。他走了幾步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鋪子的門半開著，杜九醞已經(jīng)不在柜臺后面了，只看得見那塊濕漉漉的抹布搭在盆沿上，像一條擱淺的魚。
他轉(zhuǎn)過身，大步往前走，沒有再回頭。
出了揚州城，路就不好走了。官道是土路，前幾天剛下過雨，坑坑洼洼的，馬車碾過的車轍印子干了，硬邦邦的，踩上去硌腳。路兩邊是**的麥田，麥子剛返青，綠得發(fā)亮。遠遠近近有幾間茅屋，炊煙歪歪扭扭地升上去，被風(fēng)一吹就散了。
沈驚鴻走得不快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，只知道往北走。往北走，越走越遠，遠到可以把揚州、把蘇唱、把那碗碎了的碗，都甩在身后。
可是他甩不掉。
他走著走著，腦子里就冒出蘇唱的臉。不是在酒樓里的那張臉，是她在樓梯口回頭看他的那張臉——感激、歉意、悲哀，三種表情攪在一起，像一碗擱多了糖的豆?jié){，甜得不是滋味。
他加快了腳步，像是在跟什么人賽跑。
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，路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。有趕著驢車去城里賣菜的農(nóng)人，有挑著擔(dān)子走街串巷的貨郎，有牽著騾子馱貨的商販。沒有人多看他一眼，他背著劍，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裳，褲腿上還沾著泥，跟一個普通的后生沒什么兩樣。
中午的時候，他走到一個岔路口。路邊有一棵大槐樹，樹蔭下擺著一個茶攤，幾條長凳，兩張木桌，桌上擱著粗瓷碗和一把大茶壺。
茶攤上已經(jīng)坐了幾個人。一個挑擔(dān)子的貨郎正大口喝水，旁邊一個牽著騾子的老漢在喂騾子吃干草。還有一個穿青衫的讀書人，坐在最邊上，手里拿著一卷書，沒有看，只是放在膝蓋上，望著遠處的麥田出神。
沈驚鴻在另一張桌子坐下來，要了一碗茶。茶是涼的，帶著一絲苦味，他一口氣喝了半碗，把碗放下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。
那個讀書人轉(zhuǎn)過頭來，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腰間的劍上停了一瞬，然后點了點頭。
沈驚鴻也點了點頭。
兩個人沒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，讀書人忽然開口了。他說話的聲音不高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：“秦時明月漢時關(guān)，萬里長征人未還。”
沈驚鴻愣了一下。這兩句他聽過——小時候在臨安，一個說書的老先生念過，當(dāng)時聽不懂，只覺得好聽?，F(xiàn)在又聽見，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：蘇唱唱的也是邊關(guān)，這個書生念的也是邊關(guān)。邊關(guān)好像很遠，可它又好像很近，近得就藏在每一首曲子里、每一句詩里。
他低聲接了一句：“但使龍城飛將在?！?br>讀書人轉(zhuǎn)過頭來，眼睛微微一亮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，接道：“不教胡馬度陰山?！?br>兩人相視，都笑了。
“你也讀詩？”讀書人問。
“不讀。”沈驚鴻說，“聽過幾句?！?br>讀書人笑了笑，沒有追問。他把膝蓋上的書卷起來，放在桌上，用手掌壓了壓，動作很輕，像在安撫一個小孩。
“在下姓陸，是個落第的秀才?！彼f，“四處走走，看一看山河。不知兄臺尊姓大名？”
沈驚鴻報了姓名。兩人又聊了幾句，話不多，但也不生硬。陸秀才說話慢條斯理的，每一句都像是在心里過了秤。沈驚鴻問他要去哪里，他說沒有什么固定的去處，就是往北走，走到哪算哪。
“我也往北?！鄙蝮@鴻說。
“那一起走一段？”陸秀才問。
沈驚鴻點了點頭。
兩人結(jié)伴而行。陸秀才走路不快，沈驚鴻也就放慢了步子。他們走過麥田，走過一座石橋，走過一片稀稀拉拉的楊樹林。陸秀才一路很少說話，偶爾停下來看看路邊的野花，或者蹲下來撿一塊石頭，在手里掂一掂，又扔回去。
走到一個渡口的時候，陸秀才忽然指著對岸，說：“你看，那山雖不高，但連綿不絕，像不像一條臥龍？”
沈驚鴻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，只看到一片青蒙蒙的影子，山的輪廓模糊在霧氣里，像一幅沒干透的畫。他說不上來像什么，就嗯了一聲。
陸秀才也沒有在意。兩人站在渡口等船，船在對岸，慢悠悠地過來，撐船的老漢光著膀子，竹篙一下一下**水里，帶起一串水珠。
“兄臺這柄劍，”陸秀才忽然說，“是祖?zhèn)鞯模俊?br>沈驚鴻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劍，點了點頭。
“好劍。”陸秀才說，“劍身窄而長，適合刺，不適合砍。用劍的人，多半心里裝著一股氣?！?br>沈驚鴻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
陸秀才笑了笑，不再說了。
船到了。兩人上了船，坐在船舷上。水流很急，船晃得厲害，沈驚鴻扶住劍柄，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刈ｊ懶悴艆s沒坐穩(wěn)，身子歪了一下，趕緊抓住船舷，臉色白了一白。
沈驚鴻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“多謝?！标懶悴耪f，“我不會水?！?br>“你四處走，不會水？”
“走旱路就是了?！标懶悴抛猿暗匦α诵Γ奥涞诘娜?，總不能因為不會水就不出門了?！?br>船到了對岸，兩人跳上岸。沈驚鴻給了船錢，老漢接了，瞇著眼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陸秀才，咧嘴笑了：“兩個后生，結(jié)伴闖江湖？”
沈驚鴻想說不是闖江湖，只是走走。但話到嘴邊，沒說出口。
陸秀才替他說了：“不是闖江湖，是看江湖?！?br>老漢哈哈笑了兩聲，竹篙一點，船離了岸。
走了半天，到了下午，天陰了下來。云壓得很低，灰蒙蒙的，像是隨時要下雨。路邊有一個茶棚，幾根竹竿撐著一塊破布，下面擺著兩三張歪歪斜斜的木桌。茶棚里沒有人，只有一個灶臺，灶上坐著一把鐵壺，壺嘴冒著熱氣。
兩人走進茶棚，坐下來歇腳。沈驚鴻把包袱解下來放在桌上，**走酸了的腿。陸秀才從袖子里摸出那卷書，攤開放在膝頭，低頭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輕輕念道：“黃沙百戰(zhàn)穿金甲，不破樓蘭終不還?！?br>念完了，他抬起頭，看著茶棚外面灰蒙蒙的天，像是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對沈驚鴻說：“王昌齡這兩句，寫的是決心，也是無奈?！?br>沈驚鴻沒接話。他不認識王昌齡，也不知道樓蘭在哪。但他聽出了那兩句詩里的分量——像一把鈍刀，砍在木頭上，砍不進去，但留下了很深的印子。
“你念的這些詩，”沈驚鴻忽然問，“都是在說邊關(guān)？”
陸秀才看了他一眼，點了點頭。
“邊關(guān)很遠吧？”沈驚鴻說。
“遠。步行過去，走得快要兩個月，慢些要三個月。”陸秀才頓了頓，“我有個同窗，去年去邊關(guān)投軍，走了整整七十三天?！?br>沈驚鴻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蘇唱的父親。一個回不來的校尉，一個替他喊冤的女兒。喊了，沒人聽。死了，也就死了。連一句詩都沒有。
他把茶碗里剩下的涼茶一口氣喝完，站起來，背上包袱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陸秀才也不多問，把書卷起來塞進袖子里，跟在他后面。
兩人又走了一個多時辰，天快黑的時候，前面出現(xiàn)了一個小鎮(zhèn)。鎮(zhèn)子不大，遠遠能看見幾縷炊煙升起來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有人在半空中寫什么字，寫到一半又改了主意，隨手抹掉了。
陸秀才說：“這應(yīng)該是陳留鎮(zhèn)了。今晚可以在這里歇腳?！?br>沈驚鴻點了點頭。
進了鎮(zhèn)子，街兩邊稀稀拉拉地開著幾家鋪子——雜貨店、鐵匠鋪、小飯館、客棧?？蜅ｉT口掛著一面舊旗子，上面的字已經(jīng)看不清了，只有靠得近了才能辨認出“順來店”三個字。
兩人走了進去。掌柜是個胖大嫂，坐在柜臺后面磕瓜子，見來了客人，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吐，起身招呼。
“兩位住店？”
“兩間房。”沈驚鴻說。
胖大嫂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陸秀才，目光在他腰間的劍上停了停，說：“只有一間了。你們要不擠一擠？”
沈驚鴻看了一眼陸秀才。陸秀才點頭。
“一間也行?！鄙蝮@鴻說。
胖大嫂收了三十文錢，遞給他們一把銅鑰匙，指了指樓上：“上樓右轉(zhuǎn)，第二間?！?br>兩人上了樓，推開門，房間不大，兩張木板床，中間隔著一張半人高的桌子。鋪蓋是藍布面的，洗得發(fā)白，但還算干凈。沈驚鴻把包袱放在床上，把劍靠在床頭，在床邊坐下來，靴子也沒脫，就那么靠著墻發(fā)呆。
陸秀才坐在另一張床上，把那卷書又拿出來，攤開在膝蓋上。他沒有看，只是用手指摩挲著書頁的邊緣，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樓下傳來炒菜的聲響，油香味順著樓梯飄上來。沈驚鴻餓了，但他不想動。陸秀才站起來，說：“我下樓去要點吃的，給你帶一份?！鄙蝮@鴻說不用，陸秀才擺了擺手，走了出去。
門關(guān)上了。
屋里安靜下來，只有風(fēng)吹窗紙的聲響，呼嗒呼嗒的，像有人在嘆氣。沈驚鴻躺在床上，看著頭頂?shù)姆苛海苛荷蠏熘淮衫苯?，跟杜九醞后院那串一模一樣。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——全天下的小客棧，是不是都愛在房梁上掛干辣椒？
他閉上了眼，沒睡著，只是閉著。
耳朵里有一個聲音，很遠，像是在隔壁，又像是在街對面。是有人在唱歌，唱的什么聽不清，只有調(diào)子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，像一根線，一會兒斷了，一會兒又接上了。
他聽著聽著，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話——“無功受祿者高坐堂，有功蒙冤者骨已涼。”
他念出聲來，聲音很低，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。念完了，他睜開眼，盯著那串干辣椒，又念了一遍。這句話像一根刺，扎在嗓子眼里，吐不出來，咽不下去。
門開了。陸秀才端著一個木托盤進來，上面放著兩碗粥、一碟咸菜、兩個饅頭。他把托盤放在桌上，看了一眼沈驚鴻，問：“你剛才說什么？”
沈驚鴻搖了搖頭：“沒什么?！?br>陸秀才沒有再問。兩人就著一盞油燈，默默吃了晚飯。粥是涼的，饅頭是硬的，咸菜咸得發(fā)苦。但沈驚鴻吃得很認真，一口一口嚼，嚼得腮幫子發(fā)酸。
吃完飯，陸秀才吹了燈，躺下了。沈驚鴻還坐在黑暗里，沒有動。窗外不知道什么人在說話，壓低了聲音，窸窸窣窣的，像是在商量什么見不得人的事。
他聽著聽著，忽然想起了那條丟了的劍穗。
深藍色的絲線，如意結(jié)，下面墜著一顆綠豆大的玉珠。他娘在燈下一根一根捻出來的，捻了好幾個晚上。他離家的時候，把它從父親的舊劍上解下來，系在自己的劍上。
現(xiàn)在它不知道在誰手里。
他摸了摸劍柄上那個空空的小孔，指腹按在孔洞邊緣，粗糙的木茬子扎得指尖發(fā)疼。他把手縮回來，兩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，盯著頭頂那一片漆黑。
漆黑里什么都沒有。
但他總覺得，那片漆黑里有一雙眼睛在看自己。
沈驚鴻是被一陣聲響吵醒的。
不是隔壁的人聲，是街上。他睜開眼，屋里還是黑的，窗紙上什么都沒有，只有風(fēng)從縫隙里鉆進來，帶著一股潮乎乎的涼意。他躺了一會兒，那聲響沒有停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，像有人在推推搡搡，夾雜著碗碟摔碎的脆響。
他坐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把窗紙捅了一個**。
巷子里有燈籠，四五盞，照著幾個晃來晃去的人影。領(lǐng)頭的是個光膀子的漢子，身后跟著兩三個同樣打扮的人，手里拎著酒壺，東倒西歪的。他們圍著一個推車，推車上是爐灶和碗碟，車旁站著一個老人，佝僂著背，像是被那幾個人圍在中間。
一個漢子伸手在推車上扒拉了一下，碗碟嘩啦掉下來幾只，碎在地上。老人蹲下去撿，另一個漢子又用腳把碎碗片踢開，踢得老遠。老人沒有出聲，只是跪在地上，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攏回來。
沈驚鴻的手按在窗框上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他想起揚州，想起蘇唱，想起自己趴在地上連劍都握不住的那個夜晚。他想起杜九醞按住他胳膊的那只手，重得像鐵箍。他想起自己后來坐在門檻上，把臉埋進膝蓋里，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他松開了窗框。
巷子里，一個漢子把推車上的鐵鍋掀翻了，鍋砸在地上，哐的一聲，響得整條巷子都在震。老人趴下去撿鍋，那漢子又一腳把鍋踢開，踢到墻角，鍋打了幾個滾，撞在墻上，又彈回來。
沈驚鴻轉(zhuǎn)過身，推開門，下了樓。
樓梯在他腳下發(fā)出吱呀吱呀的聲響，他沒有放輕腳步，也沒有刻意加重。樓下大堂黑著燈，他從門縫里擠出去，門板在他身后輕輕合上。
巷子里那幾個人聽見動靜，轉(zhuǎn)過頭來看他。領(lǐng)頭那個光膀子的漢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目光落在他腰間的劍上，咧嘴笑了：“喲，來了個管閑事的?！?br>沈驚鴻沒說話，走到推車旁邊，彎腰把那只鐵鍋撿起來，放回車上。鍋底摔癟了一塊，放在灶臺上歪歪扭扭的，站不穩(wěn)。
“老人家，你沒事吧？”他問。
老人沒有看他，低著頭，兩只手在地上摸索，把碎碗的瓷片攏到一起。手心被瓷片劃破了，血和灰混在一起，黑紅黑紅的，在手心里糊成一團。
“問你話呢?！币粋€漢子走過來，伸手推了沈驚鴻一把。沈驚鴻退了一步，沒還手。另一個漢子又推了一把，這回力氣大了，沈驚鴻撞在推車上，車晃了一下，鐵鍋又掉了下去。
那個光膀子的漢子走到他面前，臉湊得很近，酒氣噴在他臉上：“小孩兒，你哪兒的？知不知道這是誰的地盤？”
沈驚鴻看著他的眼睛，沒有說話。
“問你呢！”漢子一巴掌扇過來。
沈驚鴻偏頭躲開了。那巴掌擦著他的耳朵過去的，風(fēng)刮得耳廓發(fā)熱。他握住劍柄，沒有拔，只是握著。
“還敢躲？”漢子笑了，轉(zhuǎn)頭對身后的同伙說，“還挺有意思?！?br>他又是一拳，這回是沖著臉來的。沈驚鴻沒有躲。拳頭砸在他顴骨上，他頭一歪，嘴里一股咸腥味涌上來。他站穩(wěn)了，擦了擦嘴角的血，看著那個漢子。
“喲，挺扛揍。”漢子甩了甩手，像是打疼了。
他第三拳打過來的時候，沈驚鴻拔劍了。
不是刺，是拍。他用劍脊拍在漢子的手臂上，啪的一聲，那漢子“啊”地叫了一聲，縮回手去，另一只手捂著被拍的地方，齜牙咧嘴的?！?*，還敢還手！”
另外兩個人圍了過來，一個手里拎著酒壺，一個從腰后摸出一把短刀。
沈驚鴻退了一步，背靠著推車。劍尖點在地上，微微發(fā)抖。他的手在抖，不是因為怕，是因為他還不太會用這把劍**。在家里練的時候，靶子不會還手，不會罵人，不會一拳一拳往臉上招呼。
“把劍放下，讓你走?！蹦玫兜哪莻€說，“不放的話，今晚你躺這兒?！?br>沈驚鴻沒有放。
他想起老王說的話——拼命的時候，哪疼往哪捅。他想起了那個餛飩攤，那個矮墩墩的、圍著白圍裙的前鏢師，搟著面皮說“怕啊，怎么不怕”的時候，臉上的表情跟說“鹽少了”一模一樣。
拿刀的漢子撲過來了。沈驚鴻側(cè)身讓開，刀從他胸前劃過，劃破了他的衣襟。他反手一劍，劍尖刺在那人的胳膊上，不深，但那人還是叫了一聲，刀掉了。
另一個人從側(cè)面沖過來，沈驚鴻來不及轉(zhuǎn)身，被撞倒在地。后腦勺磕在青石板上，眼前黑了那么一瞬。他聽見有人在笑，有人在罵，還有老人顫抖的、含混的聲音，像是在求饒，又像是在念叨什么。
他在地上滾了半圈，手摸到一塊碎碗的瓷片，抓著瓷片的手在青石板上劃出血痕。他順手就把那瓷片朝離他最近的人擲了過去，正砸在那人小腿上。那人悶哼一聲，蹲了下去。沈驚鴻翻身爬起，撿回掉落在地上的劍。
接下來是亂打。沒有什么招式，誰湊上來就打誰。劍脊砍在肩膀上，劍尖刺在胳膊上，劍柄砸在臉上。他甚至用膝蓋頂了一個人的肚子，頂完了自己差點摔倒。
也不知道過了多久，那幾個人跑了。
一個捂著胳膊，一個瘸著腿，那個光膀子的走在最后，回頭瞪了他一眼，說了一句“你等著”，然后消失在巷口。
沈驚鴻站在巷子里，大口大口地喘氣，手里還握著劍，劍身上有血。不是他的。
他轉(zhuǎn)過頭，去看那個老人。
老人蹲在地上，沒有跑，也沒有謝。他就那么蹲著，兩只手放在膝蓋上，低著頭，肩膀一聳一聳的，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發(fā)抖。推車歪了，鐵鍋翻了，碗筷碗碟碎了一地，連那個裝佐料的瓦罐也碎了，醬油淌出來，在青石板上流成黑乎乎的一攤。
沈驚鴻走過去，彎下腰，想把推車扶正。
老人的手猛地拍過來，拍在他手背上。不重，但很響。那聲響在巷子里來回彈了兩下，然后被墻吃掉了。
“你走?！崩先说穆曇舨淮?，但硬，像一塊石頭扔在地上，“你走，你走，你走。”
沈驚鴻的手僵在那里，沒有縮回去，也沒有再伸。
“誰讓你管的？”老人的聲音抖得厲害，“誰讓你多管閑事的？”
沈驚鴻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么，但老人已經(jīng)不看他了。老人蹲下去，把碎碗的碎片攏到一起，一片一片疊起來，疊得整整齊齊。他的手在抖，碎片在他手指間打轉(zhuǎn)，好幾片剛疊上去又掉下來，他再撿起來，再疊。
“他們明天會來找我的。”老人的聲音忽然低了，低得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，“你不來，他們推兩下，罵兩句，我陪個不是就過去了。你來了，你打了他們，他們明天、后天、大后天，天天來找我。我這攤子……我這攤子還怎么擺？”
沈驚鴻蹲下來，把劍放在地上，想幫他撿碎片。老人沒有推他，也沒有說話，只是把手縮回去，抱在胸前，像一只受驚的刺猬，把自己縮成一個球。
沈驚鴻撿了幾片碎碗，放在推車下面的破布袋里。碎片很利，割了他的手指，血珠滲出來，跟老人手上的血混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誰的。
“老人家——”
“走走走?！崩先诉€是那兩個字，但聲音已經(jīng)不像剛才那樣硬了，軟下來了，像一根繃了很久的繩子，終于要斷了，“算我求你了，你走……你走了他們就找不到你了，你走了……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撐幾年……”
沈驚鴻站起來，把身上的碎銀摸出來——杜九醞給的，交了店錢，買了干糧，剩下的也就十幾文了。他把那十幾文錢放在推車的灶臺上，碼得整整齊齊。
老人沒有看那些錢，低著頭，把碎碗的碎片一片一片疊好，放進布袋里。布袋裝滿了，他又往外掏了幾片，重新疊，重新放。反反復(fù)復(fù)，像在做一件永遠做不完的事。
沈驚鴻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。風(fēng)吹過來，吹得巷子里的燈籠晃來晃去，地上的影子也跟著晃，忽長忽短，像一群慌亂的活物。
他轉(zhuǎn)身走了。
走得很快，沒有回頭。走到巷口的時候，他聽見身后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，不是嘆氣，是那種從胸腔里擠出來的、帶著哽咽的聲音。像一只老了的狗，在角落里舔傷口。
他沒有停。
他回到客棧，門板還留著他出去時的那條縫，側(cè)身擠進去，摸黑上樓。樓梯在他腳下發(fā)出輕微的吱呀聲，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，像一個怕踩到地雷的工兵。
推**門，屋里很暗。他憑著記憶摸到床邊，把劍靠好，坐了下來。靴子上沾著泥和血，他沒有脫，就那么坐著，聽見隔壁房間有人在打鼾。
對床的方向，陸秀才翻了個身。
“回來了？”
聲音不高，帶著剛睡醒的沙啞。
沈驚鴻心里一緊。“嗯?！?br>沉默了很長時間。長到沈驚鴻以為陸秀才又睡著了。
“沒事吧？”陸秀才又問。聲音很平，聽不出是關(guān)心還是隨口一問。
“沒事。”
又是沉默。
窗外起了風(fēng)，吹得窗紙呼嗒呼嗒地響。
陸秀才沒有再問。
沈驚鴻在黑暗中坐了很久，直到窗外開始發(fā)白。他的手指還在疼，是碎碗瓷片割的那道口子。他把手指放進嘴里，吮了一下，血腥味淡淡地在舌尖上化開，像銹鐵的滋味。
他靠著墻，閉上眼睛，腦子里全是老人蹲在地上疊瓷片的樣子。他的手那么抖，卻還是要把碎片一片一片疊整齊。也許對他來說，這是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了——不是攤子，不是生意，是把碎了的東西拼回原來的樣子，哪怕拼出來的全是破的。
他睜開眼，盯著頭頂那一片漆黑。那片漆黑里什么都沒有，但他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看著自己。不是蘇唱的眼睛，不是老人的眼睛，是他自己的。那個在臨安家里練劍的少年，那個寫下“等兒子成了大俠再回來”的沈驚鴻。
那雙眼睛在問他：你覺得自己像大俠嗎？
他沒有回答。
天剛亮的時候，沈驚鴻還坐在床沿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，也許根本沒睡，只是閉了一會兒眼。窗紙從灰變白，又從白變成金**，陽光透過紙上的破洞照進來，在地上投下一個圓圓的光斑，像一枚落在地上的銅錢。
陸秀才已經(jīng)起了，正在疊被子。他疊得很仔細，先把被子折成三折，再把兩頭對折，最后用手指把四個角一一捏平，像在做一件很要緊的事。沈驚鴻看著他的手指在被面上來來回回，忽然覺得這個動作很熟悉——像昨天夜里那個老人疊碎碗的瓷片，也是這樣，一遍一遍，想把碎掉的東西拼回原來的樣子。
“兄臺昨夜沒睡好？”陸秀才把疊好的被子推到床尾，轉(zhuǎn)過頭來看了他一眼。
沈驚鴻搖了搖頭?！八??！?br>陸秀才沒有追問。他走到桌邊，倒了半碗涼茶，喝了一口，把碗放下，從袖子里摸出一張紙，疊成方勝，放在桌上，用手指輕輕推過來。
“昨夜寫了幾筆，算是個念想?！彼f，“兄臺路上打開看?！?br>沈驚鴻看著那張紙，沒有立刻拿起來?！澳悴桓乙黄鹱吡耍俊?br>陸秀才笑了笑?！拔以谶@里等一封家信，要再住一兩日。兄臺若急著趕路，不必等我?！?br>沈驚鴻點了點頭，把那張方勝撿起來，揣進懷里。紙疊得很緊，邊角扎著手心，隔著衣料也能感覺到它的存在。他站起來，把劍掛在腰間，包袱背上肩，走到門口，停下來。
“陸兄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你那個去邊關(guān)投軍的同窗，”沈驚鴻頓了頓，“他叫什么？”
陸秀才看了他一眼，沉默了片刻，說：“姓陳，陳子昂?！彼f完，又補了一句，“不是寫‘前不見古人’那個陳子昂，同名不同人?！?br>沈驚鴻“嗯”了一聲，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身后沒有“保重”，沒有“后會有期”。他走下樓梯，腳步在木板上發(fā)出咚咚的聲響，大堂里胖大嫂正蹲在地上生爐子，濃煙嗆得她直咳嗽，沒注意到他。他從門縫里擠出去，門板在他身后合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一聲響。
街上的露水還沒干，青石板路濕漉漉的，泛著青光。賣豆腐腦的老漢已經(jīng)出攤了，推著車慢慢走，嘴里喊著“豆腐腦——熱乎的豆腐腦——”，聲音拖得很長，像哭又像唱。沈驚鴻從車旁走過，老漢看了他一眼，沒有招呼他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出了鎮(zhèn)子，路就變成了土路。麥田里的露水更重了，鞋面很快就濕透了，腳趾頭凍得發(fā)木。他走得不快，腦子里空空的，什么也沒想。走到鎮(zhèn)口那棵老槐樹下，他停下來，靠在樹干上，把那張方勝從懷里摸出來。
紙不大，疊成幾折，展開后巴掌寬。上面是幾行字，寫得端正清秀，一筆一劃都不潦草，像刻出來的。
他認不全，但大致讀得懂——“莫愁前路無知己，天下誰人不識君。行路難，不在水，不在山，只在人情反復(fù)間。”
最后那行字最小，擠在紙的角落里——“交淺不可言深，奈何奈何?！?br>沈驚鴻把紙重新疊好，沿著原來的折痕一道一道壓回去。紙已經(jīng)被他摸軟了，邊角起了毛，像一件穿舊了的衣裳。他把方勝塞進懷里最貼身的地方，貼著那塊涼絲絲的碎銀和那只空了的酒壺。酒壺已經(jīng)空了，但壺壁上還留著一絲酒氣，淡淡的，像杜九醞說話時的尾音。
他站直了身子，正要走，忽然聽見身后有人在喊。
“前面的兄弟——停一停——”
他轉(zhuǎn)過頭，看見一個人影從鎮(zhèn)子方向跑過來。那人跑得氣喘吁吁，步子踉蹌，像隨時要摔倒。等他跑近了，沈驚鴻才看清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，穿著一件粗布衣裳，腰里系著一條布帶，腳上一雙草鞋，鞋底磨得快穿了。
那人跑過來，彎著腰，手撐著膝蓋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氣還沒喘勻，他從懷里摸出一截東西，遞過來。
“你——你的劍穗——”
沈驚鴻愣住了。
那是一條深藍色的劍穗，如意結(jié)，下面墜著一顆綠豆大的玉珠。正是他丟了的那條。他接過來，指尖摸到那熟悉的絲線，有些地方已經(jīng)起了毛，但結(jié)子還是緊的，沒有散。玉珠還在，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，像一滴凝固了的露水。
“你是——”
那人總算喘勻了氣，直起腰來，臉上全是汗，但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?！拔医袆⒋螅陉愲x開雜貨鋪的。昨夜有個朋友來找我喝酒，喝多了跟我說起一件事，說他前天在客棧里順了一條劍穗，打算拿去給荒冢幫的人換個人情。我問他什么樣的，他說深藍色，下面一顆玉珠。”
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?！拔胰ツ暌苍诳蜅Ｗ∵^，丟過東西，知道那種滋味。今天一早我去找他，跟他吵了一架，把那劍穗要回來了。問了好幾個人，說看見有一個背劍的后生往這個方向走了。我就追出來了?！?br>沈驚鴻握著那條劍穗，心里翻涌著什么，說不清。他想說謝謝，又覺得謝謝太輕了。
“你那朋友——”
“他姓孫，孫猴子那個孫。”劉大擺擺手，“不是什么壞人，就是手賤。喝多了愛順東西，順了又不敢用，藏床底下。我已經(jīng)罵過他了，他說下次不敢了。”
劉大笑嘻嘻地說，又從懷里摸出一個油紙包，遞過來。“順路的餅，剛出爐的，趁熱吃。你這一路往北，餓了自己找吃的?！?br>沈驚鴻接過油紙包，想說點什么，劉大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跑了。跑了幾步，回過頭來喊了一聲：“那個劍穗好好系著，別讓它再丟了！”然后頭也不回地跑了，草鞋踩在土路上，揚起一小片灰塵。
沈驚鴻站在路邊，手里握著劍穗，另一只手捧著油紙包，餅還是熱的，熱度透過油紙傳過來，暖著手心。他把劍穗系回劍柄上，打了兩個死結(jié)，扯了扯，緊了緊，試著拔劍，劍穗垂下來，如意結(jié)在劍鞘上輕輕磕了一下，發(fā)出細細的一聲響。
他把油紙包揣進懷里，轉(zhuǎn)過身，繼續(xù)往北走。
風(fēng)起了，吹得路邊的麥田嘩嘩作響，像無數(shù)人在低聲說話。他走得快了一些，腳下的土路踩得篤篤響，包袱里的干糧硌著后背，硌得他生疼，但他沒有停下來。
天邊有一道云裂開了，露出一線天光，白晃晃的，像誰在那邊點燃了一盞燈。他沒有回頭，一直往前走，麥田在他身后漸漸遠了，陳留鎮(zhèn)在他身后漸漸遠了，那個蹲在地上疊碎碗的老人、那個遞給他劍穗的劉大、那個姓陸的落第秀才，都被他甩在了身后。
他知道自己還會再想起他們。也許是今天夜里，也許是明天，也許是在某個不知道名字的小鎮(zhèn)，躺在不知道哪家客棧的木板床上，忽然就想起那個老人把碎碗的碎片一片一片疊好的樣子，想起劉大笑嘻嘻地跑過來、氣喘吁吁地把劍穗遞過來的樣子，想起陸秀才把書卷起來用手掌壓平、像安撫一個小孩的樣子。
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，拼不回去的。但有些東西，碎了之后，碎片還在。
他摸了摸懷里的方勝，隔著衣料按了按，紙扎著手心，微微發(fā)疼。他加快了腳步，走得虎虎生風(fēng)，晨風(fēng)把他的衣襟吹起來，獵獵作響。
太陽升起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