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游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正月剛過，西湖邊的柳樹就冒了芽。，是一座三進的老宅子，門楣上那塊匾額據(jù)說是前朝一位狀元寫的，黑底金字，歲月久了，金粉剝落了大半，只隱約看得出“枕劍”二字。沈家祖上出過一位人物，叫沈三郎，傳說在海上遇著海盜，單劍獨擋，護了一船人的性命。這事傳了幾代，添油加醋，到了沈驚鴻耳朵里，已經(jīng)成了“一劍劈開三尺浪，七進七出斬賊酋”的壯舉。，是枕劍堂的二少爺。，早早就接了家業(yè)，管著幾間綢緞鋪子，娶了茶商家的姑娘，說話做事都是大人的模樣。沈驚鴻不一樣，他排行老二，上面有哥哥頂著，下面沒有弟弟，所以活得就有些沒著落。他娘是側(cè)室，在家里說話不大響，但待他是好的，冬天給他縫棉襖，夏天給他扇扇子，從不對他說“你要爭氣”之類的話。，后來不知怎的收了心，回來做生意，把一把祖?zhèn)鞯蔫F劍掛在堂屋正中，逢年過節(jié)擦一擦，平日不動。沈驚鴻小時候最愛干的事，就是搬個小凳子，坐在堂屋里仰頭看那把劍。劍鞘上鑲著七顆銅釘，鞘尾包著白銅，劍柄纏的麻繩早就爛了，換了新的，深褐色，纏得緊實。老爺子說這劍叫“鶴唳”，因為劍身窄而長，揮動時有風聲，像鶴鳴。“爹，我什么時候能學鶴唳劍法？”七歲的沈驚鴻仰著臉問。：“先把字練好?！?，練了十年，字寫得不算好，但也不差。**教過他一套“枕劍堂二十四式”，是沈家祖上傳下來的基本功，有招有式，名字也好聽，什么“白虹貫日落英紛飛春江月夜”。他練得用心，每日清晨在院子里走一遍，出一身薄汗，然后吃早飯。**看了只是點點頭，從不夸他。。，天氣晴好，沈驚鴻在院子里練完劍，擦了汗，回屋換衣裳。他娘在隔壁屋里做針線，聽見動靜，隔著窗子問了一句：“鴻兒，今日去不去學堂？”他說不去了，想去城里逛逛。他娘囑咐他早些回來，他便應了。。包袱里有一件換洗衣裳、幾兩碎銀、兩塊干糧，還有半本殘破的《花間集》——那是**年輕時讀的書，他偷偷拿的。他又走到堂屋，搬了凳子，把墻上的“鶴唳”劍取下來，左手提劍，右手寫了一張字條壓在桌上：“娘，兒子出門闖蕩江湖，不必掛念。等兒子成了大俠，再回來?！保驗樗衷诙?。，褲腿掛在了墻頭的瓦片上，撕了一道口子。他蹲在墻外低頭看了一眼，罵了一聲，也沒管，拍拍土就往錢塘江邊跑。，他打聽過了，船老大姓周，是個黑臉漢子，說話粗聲粗氣。沈驚鴻找到那**，說想搭船去鎮(zhèn)江，周老大看了他一眼，說：“銀子呢？”他給了三錢銀子，周老大掂了掂，指了指船尾一堆貨包旁邊的一小塊空地：“蹲那兒，別擋道?！?，把劍抱在懷里，心里翻來覆去地想：我這就闖江湖了。
船開了，江水拍著船幫，嘩啦嘩啦的。岸上的臨安城漸漸小了，雷峰塔變成一根手指頭粗的柱子，最后連影子也看不見了。沈驚鴻忽然覺得有點想哭，但不是難過，是那種說不清的滋味，像喝了口太燙的茶，又疼又暖。
船上除了船工，還有七八個搭船的客商，有的在打盹，有的在低聲說話。角落里坐著一個瘦老頭，戴著一頂破氈帽，手里搖著一把缺了口的折扇，眼睛半睜半閉。沈驚鴻多看了他兩眼，因為那老頭跟前放著一個包袱，包袱上插著一面小旗，旗上寫著四個字：“江湖快嘴?！?br>沈驚鴻心里一動，湊過去問：“老先生，您是講江湖故事的？”
老頭掀了掀氈帽，露出兩只精亮的眼睛，打量了他一下，又看了看他懷里的劍，咧嘴笑了：“小后生，頭回出門？”
沈驚鴻點頭。
老頭把折扇一合，往貨包上一拍，清了清嗓子，張口就來：“話說二十年前，江北煙墩寨，韓九爺獨守孤城，一刀斷三關！那韓九爺，身材八尺，面如重棗，手持一口‘斷弦刀’，刀長三尺七寸，重一十二斤，一刀下去，金石俱裂——”
沈驚鴻聽得入了迷，眼睛都不眨一下。老頭講得眉飛色舞，唾沫星子橫飛，講到韓九爺被金兵圍困，一刀斬斷敵將馬腿，又反手削掉對方半面頭盔時，沈驚鴻忍不住攥緊了拳頭，低低地叫了一聲“好”。
旁邊一個客商被吵醒了，嘟囔了一句：“又是這段，耳朵都聽出繭了。老趙，你就不能換一段？”
老頭老趙不理會，只管接著講。講到韓九爺身負重傷，仍拄刀而立，不退半步，最后援軍趕到，金兵退去，韓九爺才轟然倒下——說到這里，老趙自己也挺了挺胸，然后猛地一松，做了個倒下的姿勢，把沈驚鴻嚇了一跳。
“后來呢？”沈驚鴻追問。
老趙嘆了口氣：“后來？后來韓九爺廢了一條胳膊一條腿，就再沒露過面。有人說他死了，有人說他隱姓埋名在哪個小鎮(zhèn)上討飯。嗨，英雄末路，古今同悲?！彼斐稣凵惹昧饲?a href="/tag/shenjingho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驚鴻的劍鞘，“小后生，你使劍？要當大俠？”
沈驚鴻用力點頭。
老趙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羨慕，又像是憐憫，最后什么也沒說，把氈帽往下一拉，靠貨包上打起了呼嚕。
船走了大半天，傍晚時分停在一個小渡口**。船工們生火做飯，江風吹過來，帶著水腥氣和柴煙味。沈驚鴻啃了兩口干糧，喝了幾口涼水，坐在船尾看夕陽。江水被染成橘紅色，遠處有歸鳥，叫了幾聲就沒了。
忽然，一個船工哼起歌來。
不是什么正經(jīng)的歌，就是隨口哼哼，調(diào)子拖得很長，詞也聽不太清，只隱約聽到幾句：“水路長長喲——到何方——爹娘在家望斷腸——”
另一個船工接上了：“——望斷腸來莫回頭，回頭看不見**白發(fā)——”
沈驚鴻聽著，鼻子忽然有點酸。他把臉別過去，假裝看江水，手指在船板上輕輕跟著節(jié)奏敲了兩下。他把那幾句歌詞默默記在心里，雖然說不清為什么。
夜深了，江上起了霧。沈驚鴻裹緊衣裳，靠著貨包閉眼，迷迷糊糊睡了過去。夢里自己成了沈三郎，一把劍舞得呼呼生風，海盜們跪了一地喊爺爺，他正要仰頭大笑，臉上一涼——是江霧凝成了水珠，滴在他臉上。他睜開眼，天快亮了，船工們在解纜繩，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船到鎮(zhèn)江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是第三天的下午。
沈驚鴻從船尾站起來，腿蹲麻了，扶著貨包緩了好一會兒才站穩(wěn)。周老大把船靠了碼頭，扯著嗓子喊了一聲“到了到了，下船下船”，客商們紛紛起身搬貨。沈驚鴻跳上岸，腳踩在實地上，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**，老趙還在角落里打呼嚕，氈帽蓋著臉，沒有要醒的意思。他張了張嘴想說聲謝，最終還是沒開口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鎮(zhèn)江比他想象的繁華。碼頭上來來往往的人，挑擔的、推車的、牽驢的，吆喝聲此起彼伏。沈驚鴻夾在人流里走了幾步，忽然不知道往哪兒去了。他站在路邊，看著滿街的招牌——綢緞莊、糧行、當鋪、酒樓、茶肆——每一家都熱熱鬧鬧，但沒有一家跟他有關系。
他從包袱里掏出那塊干糧，咬了一口，硬邦邦的，像嚼木屑。他想找一家飯館坐下來吃碗熱面，但又舍不得花錢。出門時帶的幾兩碎銀，搭船花了三錢，剩下的他掂量著得撐一個月。他站在街邊嚼著干糧，眼睛四下亂看，看見對面巷口有一個賣茶的攤子，一分錢一碗，他走過去坐下來，要了一碗茶，把干糧掰碎了泡進去，軟了許多，唏哩呼嚕吃了兩碗。
擺茶攤的是個老婆婆，看了他一眼，問：“后生，頭一回來鎮(zhèn)江？”
“嗯。”
“來找人？”
沈驚鴻想了想，說：“來找一位大俠。”
老婆婆咧開沒牙的嘴笑了：“鎮(zhèn)江沒有大俠，只有做生意的?！彼噶酥高h處一座氣派的宅院，“你要找厲害的，去那邊，趙鐵衣趙大爺，滿城的人都服他?！?br>沈驚鴻心里一跳。趙鐵衣！這個名字他在臨安就聽過，江湖人稱“鐵劍先生”，據(jù)說劍法精湛，曾一人擊敗過江北七霸，是江南武林響當當?shù)娜宋?。他沒想到這么巧，一來鎮(zhèn)江就聽到了趙鐵衣的名頭。
“趙大爺住那兒？”他問。
“巷子進去，門口有石獅子的就是。”老婆婆說著，又給他添了一碗茶，“不過他不見生人。你要拜訪，得先遞帖子，等個三五日。他忙得很?！?br>沈驚鴻沒有帖子，也不會寫那種文縐縐的東西。他想了想，決定直接去敲門碰碰運氣。
趙鐵衣的宅子確實氣派。兩扇朱漆大門，銅釘锃亮，門檻高得能絆死人。門口蹲著兩只石獅子，脖子上系著紅綢，威風凜凜。沈驚鴻走上臺階，正要去叩門環(huán)，門忽然從里面打開了，走出來一個家丁模樣的人，上下打量他一眼，問：“找誰？”
“在下沈驚鴻，久仰趙先生大名，特來拜訪?！?br>家丁把他從頭看到腳，又從腳看到頭，目光在他那身半舊的青布衣裳和褲腿上那道口子上停了停，嘴角微微一撇：“有帖子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有引薦人嗎？”
“也沒有?！?br>家丁把門一關，只留了一條縫，不耐煩地說：“趙大爺不見無名之輩。你走吧。”
沈驚鴻站在門口，臉上**辣的。他攥了攥劍柄，想說點什么，又覺得自己確實沒有資格。他轉(zhuǎn)過身，走**階，剛走了幾步，門又開了。那家丁探出頭來喊了一聲：“哎，你等等。趙大爺今日正好閑著，說不妨一見。你從側(cè)門進去，別走正門?！?br>沈驚鴻沒多想，繞到側(cè)門，被領進了一間偏廳。偏廳不大，墻上掛著幾幅字畫，桌上擺著茶盞果盤。他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，才聽見腳步聲。
趙鐵衣走進來的時候，沈驚鴻第一個感覺是——他跟想象中的大俠不一樣。趙鐵衣五十來歲，身材不高，圓臉，留著短須，穿著一身綢緞袍子，腰里系著一條玉帶，腳踩黑靴，像個富家員外，不像練武之人。他手里沒拿劍，倒是拿著一個紫砂茶壺，邊走邊*了一口，然后把茶壺遞給身后的仆人。
“坐。”趙鐵衣在主位坐下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沈驚鴻抱拳行了一禮：“晚輩沈驚鴻，枕劍堂沈氏，久仰前輩威名，特來拜見。”
趙鐵衣眼睛一亮，似乎對“枕劍堂”三個字有了興趣，問：“臨安枕劍堂？沈三郎是你什么人？”
“是晚輩曾祖?！?br>“哦——”趙鐵衣語氣拖長了，臉上多了幾分和氣，“沈三郎當年的事跡，老夫也是如雷貫耳。你爹沈老爺子可好？”
“家父已過世多年?！?br>“沈兄已過世了?！?a href="/tag/zhaotieyi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趙鐵衣眼神微沉，又讓仆人上茶，又問了幾句臨安的風物，沈驚鴻一一作答。聊了約半柱香的功夫，趙鐵衣忽然話鋒一轉(zhuǎn)：“賢侄此來鎮(zhèn)江，是游歷，還是有事？”
沈驚鴻猶豫了一下，說：“晚輩想要闖蕩江湖，聽聞前輩俠名，想請前輩指點一二。”
趙鐵衣沉吟片刻，捋了捋胡須，忽然站起身來，走到偏廳一角，從墻上取下一把劍來。那把劍的劍鞘上鑲著銀絲，劍柄上纏著金線，華美得不像是兵器，倒像是一件首飾。趙鐵衣抽出劍來，劍身雪亮，映著窗外的光，晃得人眼花。
“賢侄，你看我這口‘秋水劍’，如何？”他輕輕一揮，劍身發(fā)出一聲輕吟，確實好聽。
沈驚鴻由衷道：“好劍。”
趙鐵衣笑了笑，又舞了兩招，一招“仙人指路”，一招“白蛇吐信”，姿勢優(yōu)美，動作舒展，衣袂飄飄，確有幾分高手風范。沈驚鴻看得入迷，手心里都是汗。
“來，你我過兩招，點到為止?！?a href="/tag/zhaotieyi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趙鐵衣把劍遞給沈驚鴻一把木劍，自己仍用秋水劍。
沈驚鴻接過木劍，深吸一口氣，擺開枕劍堂二十四式的起手式。趙鐵衣看了，微微一笑，說了聲“來”，隨手一劍刺出。沈驚鴻舉劍格擋，只覺得劍身上傳來的力道并不大，心中一喜，正要變招，趙鐵衣的劍已經(jīng)換了個方向，輕輕點在他手腕上。
“好！”沈驚鴻服氣，又攻了兩招。趙鐵衣一一化解，每一招都恰到好處，既不傷他，也不讓他碰到自己衣角。兩人拆了十余招，趙鐵衣忽然收劍，哈哈一笑：“賢侄根基不錯，假以時日，必成大器?！?br>沈驚鴻知道這是客氣話，但還是忍不住高興。
趙鐵衣留他吃了晚飯。飯桌上，趙鐵衣談笑風生，說起了自己當年如何一人獨斗江北七霸，如何一劍挑翻太湖水寨，如何被當今知府大人奉為上賓。他說話的時候，語氣里有一種自然的得意，像在念一份背熟了的名冊。沈驚鴻聽著，最開始還覺得熱血沸騰，后來不知怎么的，總覺得哪里不太對。
他說不上來。
飯后，趙鐵衣讓仆人帶他去客房休息。客房不大，但被褥干凈，桌上還放著一碟點心。沈驚鴻坐在床邊，把木劍放在膝上，腦子里的念頭像亂麻一樣攪著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——下午過招的時候，趙鐵衣的劍法確實精妙，但有幾招他以前在臨安跟一位鏢師切磋時見過，那鏢師說過，那是“銀槍班”的套路，是軍中演武用的花架子，好看，但不實用。趙鐵衣為什么用這種招數(shù)？
他又想起另一件事——趙鐵衣在飯桌上說的那些故事，跟老趙在船上講的韓九爺?shù)墓适虏煌?。韓九爺?shù)墓适码m然也夸張，但有那種“疼”的味道，像是真的從血里滾出來的。趙鐵衣的故事太干凈了，干凈得不像真的。
沈驚鴻把這些念頭甩了甩，覺得自己多想了。人家是大俠，他一個毛頭小子，有什么資格挑三揀四。
他在趙家住了一晚，第二天一早向趙鐵衣辭行。趙鐵衣送他到門口，拍著他的肩膀說：“賢侄，江湖路遠，凡事多長個心眼。以后在鎮(zhèn)江有什么事，盡管來找我?！闭f著，還從袖子里掏出二兩銀子遞給他，“拿著，路上用?！?br>沈驚鴻推辭了兩回，趙鐵衣硬塞給他，他只好收了。出了巷口，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氣派的宅院，朱漆大門緊閉，石獅子一動不動。他摸了摸懷里的銀子，心里竟然沒有昨天那種激動了。
他沿著街走了很遠，在一座石橋上停下來，靠欄桿上發(fā)愣。橋下是一條河，河水青青的，有婦人蹲在石階上洗衣裳，棒槌敲得啪啪響。他忽然很想回家。
這個念頭一出來，他自己嚇了一跳。這才出門幾天？大俠沒當成，先想家了，算什么好漢？他咬了咬牙，把那點心緒按下去，起身繼續(xù)走。
他在鎮(zhèn)江又轉(zhuǎn)了兩天，去了幾個茶館聽人聊天，去了幾家酒館看人喝酒，還在一家鐵匠鋪門口看一個鐵匠打了一把鋤頭。鐵匠姓王，四十來歲，一身腱子肉，光著膀子，一錘一錘砸得火星四濺。沈驚鴻看得入神，忽然覺得，打鐵這事兒比練劍還過癮——每一錘都實實在在，砸下去就是一下，不像他的劍法，飄乎乎的，落在人身上不知道疼不疼。
他站了很久，王鐵匠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問：“買鋤頭？”
“不買，看看?！?br>“不買別看，擋我光了。”
沈驚鴻訕訕地走開了。
第三天，他決定離開鎮(zhèn)江，去揚州。聽說揚州繁華，江湖人物也多，說不定能碰上什么機緣。他在碼頭上找了一條去揚州的船，船錢比上一趟便宜些，二錢銀子。上了船，他找了個角落蹲下，把劍抱在懷里。
這趟船比上一趟小，船上只有三四個搭客。一個穿灰布衣裳的中年人坐在他對面，腰里別著一把短刀，刀鞘磨得發(fā)亮，一看就是常年帶刀的人。那人閉著眼，似乎在打盹，但沈驚鴻注意到，每當有人靠近，那人的眼皮就會微微動一下。
沈驚鴻忍不住多看了幾眼。那人的手很大，骨節(jié)粗壯，虎口有厚厚的繭——那是長年握刀磨出來的。他不像趙鐵衣那樣光鮮，身上甚至還帶著一股汗味，但他往那兒一坐，就讓人覺得，這個人不好惹。
船走到一半，忽然起了風浪。船身晃得厲害，一個搭客沒站穩(wěn)，摔了一跤，正好撞在那中年人身上。中年人一伸手，穩(wěn)穩(wěn)當當把那搭客扶住了，動作快得沈驚鴻幾乎沒看清。那人扶完人，又閉眼打盹，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沈驚鴻心里一動，低聲說了一句：“好身手?！?br>那人沒睜眼。
沈驚鴻又說：“敢問前輩尊姓大名？”
那人睜開一只眼，看了看他，又閉上了，嘴里蹦出兩個字：“不必?！?br>沈驚鴻討了個沒趣，但心里反而更敬重了。他覺得這才是江湖高人該有的樣子——不張揚，不擺譜，不愛說話。不像趙鐵衣那樣，“鐵劍先生”四個字恨不得刻在腦門上。
船到揚州，天已經(jīng)黑了。那中年人下船時，沈驚鴻跟在他后面，一直跟到了碼頭外面的一條巷子里。那中年人忽然停住，轉(zhuǎn)過身，冷冷地看著他：“跟夠了沒有？”
沈驚鴻臉一紅，抱拳道：“晚輩沒有惡意，只是想請前輩吃碗面?！?br>那人看了他足足五秒鐘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容很短，一閃就收了，但就是那一下，沈驚鴻覺得這人沒那么冷了。
“走吧。”那人說。
兩人在路邊一家小面攤坐下來，各要了一碗陽春面。面攤老板是個胖大嫂，手腳麻利，面端上來，熱騰騰的，湯面上漂著幾粒蔥花。沈驚鴻吃了一大口，燙得嘶嘶吸氣。那中年人吃得很慢，一根一根地挑面，像在數(shù)數(shù)。
“前輩——”沈驚鴻開口。
“別叫前輩?！蹦侨舜驍嗨?，“我姓林，林孤山?！?br>“林……林大俠?！?br>“也不是大俠?！绷止律椒畔驴曜?，看著他，“你這把劍，沈家的？”
沈驚鴻一愣，低頭看了一眼懷里的劍，劍鞘上那七顆銅釘黯淡無光，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認出來。他點頭：“枕劍堂?！?br>林孤山“嗯”了一聲，又拿起筷子吃面，吃完一碗，又讓胖大嫂加了一碗。沈驚鴻等著他說話，等了半天，他只說了一句：“你爹還好？”
“家父已過世多年?！?br>林孤山點點頭，沒有再問。
兩人吃完面，林孤山付了錢，站起來要走。沈驚鴻急忙問：“林前輩，我現(xiàn)在一個人闖江湖，心里沒底，能不能指點我一招半式？”
林孤山站住了，沉默了很久，久得沈驚鴻以為他已經(jīng)走了。然后他聽見林孤山說：“你那一招‘春江月夜’，起手式太高了，胸口的空門露給人家?；厝ジ牧恕！?br>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走進了夜色里，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巷子深處。
沈驚鴻站在面攤前，愣了好一會兒。他從來沒有在外面用過枕劍堂二十四式，林孤山是怎么知道他起手式太高的？他忽然想起，在趙家過招那天，趙鐵衣第一劍就是點向他胸口的位置。他當時以為是湊巧，現(xiàn)在才明白，趙鐵衣早就看出他那個破綻。
他心里一陣陣地發(fā)涼。
沈驚鴻在揚州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棧住下，一晚上二十文錢，房間小得只能放一張床和一個木盆。他把劍靠在床頭上，自己坐在床邊，靴子也沒脫，就那么發(fā)了會兒呆。
林孤山那句話一直在腦子里轉(zhuǎn)——“起手式太高了，胸口的空門露給人家?！?br>他在屋里站起來，比劃了一下“春江月夜”的起手。右臂抬起來，劍尖斜指前方，左掌護在胸前，身子微微下蹲。他一遍一遍地做，做到第五遍的時候，忽然覺得左掌的位置確實偏高了半寸，胸口那塊肋骨，正好露在外面。高手出劍，半寸就夠了。
“***?！彼R了自己一句，然后嚇了一跳——他從來不罵臟話的。
他重新坐回床上，把那半本《花間集》從包袱里翻出來，隨手翻了兩頁，又合上了。那些詞寫得漂亮，什么“**碧于天，畫船聽雨眠”，念起來好聽，可他這會兒心里不碧也不綠，就是亂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去街上找吃的。
揚州比鎮(zhèn)江熱鬧得多，尤其是早上，賣早點的攤子一個挨一個，蒸籠掀開，白汽呼地冒上來，帶著包子餛飩燒餅油條的香味。沈驚鴻昨天只吃了一碗面，肚子里早就空了，聞到香味，口水一下子涌上來。他在一個餛飩攤前站住，問老板：“餛飩多少錢？”
“大碗八文，小碗五文?！?br>“大碗的?！彼Я艘а?。
餛飩端上來，一碗十來個，皮薄餡大，湯里擱了蝦皮和紫菜，還滴了兩滴香油。他低頭呼嚕呼嚕吃了一半，才想起來抬頭看看周圍。
攤子上還坐著三四個人，都在低頭吃東西。他旁邊坐著一個穿灰布袍子的老頭，瘦得像根竹竿，面前的桌上放著一碗豆腐腦，一個燒餅，還有一碟咸菜。老頭吃得很慢，咬一口燒餅，嚼半天，再喝一口豆腐腦，再嚼半天，像是在跟什么過不去。
沈驚鴻多看了他一眼，因為那老頭的左手只剩下半截，從手腕處齊齊斷了，斷面上的皮肉長得光滑，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老頭的右手好好的，拿著燒餅，啃得仔細。
老頭注意到他的目光，抬起頭來，笑瞇瞇地問：“小兄弟，看我作甚？”
沈驚鴻有點不好意思，說：“我在看您的手?！?br>“哦，這個?！崩项^把左腕抬起來晃了晃，像晃一個玩具，“被咬掉的?！?br>“被什么咬的？”
“馬?！崩项^說，“被馬咬的?！?br>沈驚鴻愣住了：“馬……會咬人？”
“當然會。那匹馬餓瘋了，我給牠喂草料，牠連我的手腕子一起啃了?！崩项^說著，自己先笑了，笑得很開心，好像被馬啃是件挺好玩的事。沈驚鴻不知道該不該笑，愣了兩秒，也跟著笑了。
“你不信？”老頭問。
“信?！?br>“騙你的?！崩项^哈哈大笑，“這是刀砍的。當兵那時候，跟西夏人干仗，挨了一刀。沒全斷，回來找大夫接上了，沒接好，還是廢了。找了三個大夫，第一個說沒救了，第二個說鋸了吧，第三個說試試，試了一個月，長成這樣。能動，就是沒力氣，擰不開酒瓶蓋?！彼麆恿藙幽前虢厥滞?，確實能微微轉(zhuǎn)一下。
沈驚鴻看了看那斷腕，又看了看老頭的臉，問他：“您是當兵的？”
“當過幾年?！崩项^把最后一口燒餅塞進嘴里，嚼了嚼咽下去，“后來不干了，沒意思。打了勝仗，官老爺升官發(fā)財，我們這些當兵的，殘了殘，死了死，連個撫恤銀子都要克扣。你猜我那一刀砍的，**給了多少？”
“多少？”
“三兩?！崩项^伸出三個手指頭，“三兩銀子，買一副棺材都不夠。我不是還活著嗎？活著也給三兩。死了的也給三兩，倒是公平?！?br>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很平淡，像在說今天的天氣，沒有憤怒，沒有悲傷，就是那么一說。沈驚鴻聽著，心里卻像被人攥了一下。
“那您后來怎么過的？”他問。
“后來？后來什么都干過。給人看門，給糧店扛包，給澡堂子搓背，搓了五年。有一回****，看著客人的后背，忽然想起來，當年砍我的那個西夏兵，后背就是這么寬。我拿毛巾在他背上拍了一下，客人哎呀一聲，說你輕點兒。我說好好好，輕點兒。就這樣?！崩项^聳了聳肩，“再后來年紀大了，干不動了，就在這街上串串，幫人寫寫書信，混口飯吃?！?br>“您還會寫書信？”
“怎么不會？我當年在軍營里，識了幾個字，回來又跟私塾先生學了幾年，一般的信件，寫得了。你要不要寫？一封三文錢，便宜，比對面那條街的王秀才便宜兩文。”老頭從懷里摸出一支禿筆和一小塊墨，得意地晃了晃。
沈驚鴻搖了搖頭，說他暫時不需要寫信。老頭哦了一聲，把筆和墨收回去，端起豆腐腦喝完了，抹了抹嘴，站起來準備走。走了兩步又回頭，看了看沈驚鴻懷里的劍，說：“小兄弟，你使劍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使劍好啊?！崩项^點了點頭，“我年輕時候也使刀，覺得威風。后來不使了，太重，拿不動了?！彼鹉前虢刈笸蟊葎澚艘幌拢澳憧?，就算拿得動，也只剩一只手了，使刀要兩只手才穩(wěn)當?！?br>沈驚鴻問：“您當年殺過人嗎？”
老頭想了想，說：“殺過?！?br>“殺了幾個？”
“不知道?！崩项^說，“戰(zhàn)場上誰數(shù)那個？活著就不錯了。”
沈驚鴻沉默了。他看著老頭那張瘦削的臉、那只殘廢的左手、那支禿筆和一小塊墨，忽然覺得這個人比趙鐵衣更像一個大俠。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他又覺得不對——大俠不應該這么窮，也不應該被人克扣撫恤銀子，更不應該給人搓澡搓五年?？墒?，如果不是大俠，那這個人算什么？
他不知道。
老頭看他不說話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說：“小兄弟，我走了。你要是想寫信了，就來這條街上找我，我姓孟，叫孟老七，吱一聲就行?！?br>“孟前輩——”
“別叫前輩?！崩项^擺擺手，“叫老孟就行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走了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左手殘腕隨著步子輕輕晃著。沈驚鴻看著他走遠，忽然站起來，喊了一聲：“老孟！”
老頭停下來，回頭。
“您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不是說了嗎？孟老七?！?br>“我是說全名。”
老頭愣了一下，撓了撓頭，想了半天，說：“記不清了。老七老七，老七就是老七唄?！彼粗?a href="/tag/shenjingho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驚鴻，忽然笑了，笑容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厚道，“小兄弟，你這個人有意思。頭回見面，追著我問名字。你是不是沒朋友？”
沈驚鴻被這句話噎住了，張了張嘴，不知怎么回答。他確實沒什么朋友。在家里，哥哥嫌他不懂事，嫂子嫌他礙手礙腳，他娘倒是疼他，可娘是娘，不是朋友。出門這幾天，他一個人吃飯，一個人走路，一個人住客棧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。
老孟看他愣住了，走過來，在他對面坐下，又讓餛飩攤老板上了一碗豆?jié){。他把豆?jié){推到沈驚鴻面前，說：“別多想，我不是說你不好。我就是看你一個人坐這兒吃餛飩，眼睛東張西望的，像個剛出籠的鳥，又興奮又害怕。我當年也是這樣?！?br>沈驚鴻端起豆?jié){喝了一口，熱乎乎的，甜絲絲的——老板擱了糖。
老孟說：“你從哪兒來？”
“臨安?！?br>“臨安好啊，好地方。跑這么遠來揚州，做什么？”
沈驚鴻想了想，老老實實地說：“我想當大俠?！?br>老孟聽完，沒有笑他，沒有搖頭，也沒有像老趙那樣露出憐憫的神色。他只是點了點頭，說了一句：“那得吃不少苦?！?br>“我不怕吃苦?！?br>“不是那種苦?！崩厦现噶酥杆男乜?，“是這里的苦。等你明白了，你就知道了?！?br>沈驚鴻不太懂，但沒再問。他跟老孟聊了半個多時辰，老孟給他講了不少揚州的事，哪條街有便宜的面條，哪家客棧的掌柜不打誑語，哪座橋上的算命先生是個騙子。老孟講得瑣碎，東一句西一句，但每一句都是實的。
臨分別的時候，沈驚鴻問他：“老孟，你在揚州住了多久了？”
“有十來年了吧?！?br>“那你知道揚州有什么厲害的江湖人物嗎？”
老孟想了想，說：“有個唱曲的姑娘，唱得不錯?！?br>沈驚鴻哭笑不得：“我是說會武功的那種。”
“哦，會武功的啊。”老孟又想了想，“那不知道了。這街上賣餛飩的老王，以前是鏢師，算不算？”
“算……吧。”
“那你去問他。不過他現(xiàn)在不怎么提當年的事了，一心只做餛飩。你要是問他，他會說，那是以前的事了，不提了，不提了。再問，他就給你多放兩片紫菜?！崩厦闲α诵Γ酒饋?，這次是真走了。走遠了，還回頭喊了一句：“別忘了啊，想寫信找我！”
沈驚鴻坐在餛飩攤前，把那碗豆?jié){喝完，把碗放下，摸了摸懷里的劍。老孟說的那個賣餛飩的老王，他記下了，打算下午去看看。
他又想，老孟這個人，斷了一只手，給人搓過澡，扛過包，看過大門，如今在街上幫人寫信，混得這么慘，可他說起這些的時候，臉上一點愁苦都沒有，也不吹牛，也不訴苦，就是那么實實在在地說。不像趙鐵衣，渾身上下都是“看我多厲害”。
沈驚鴻忽然覺得，這兩天遇到的人，比他在臨安十七年遇到的人都有意思。雖然這些人沒有一個是他想象中那種大俠——趙鐵衣不是，林孤山不像，老孟不是，賣餛飩的老王如果是鏢師的話，那也不算?？蛇@些人身上，都有一種東西，讓他覺得踏實。
他說不上那是什么。
沈驚鴻在揚州又待了兩天。
他去找過那個賣餛飩的老王，果然是個鏢師出身，年輕時走南闖北，押過銀子護過貨，最遠到過西夏。老王五十來歲，矮墩墩的，圍裙上全是面粉，說話的時候兩只手不停，搟皮、包餡、下鍋、撈起，一氣呵成。沈驚鴻問他走鏢的事，開始他不說，只說過去了，后來經(jīng)不住沈驚鴻一直磨，他才松口，一邊煮餛飩一邊說，說了幾件押鏢路上遇匪的事，說得平平淡淡，像在講別人家的事。
有一回他被七個匪徒圍住，手里的刀斷了半截，他拿斷刀捅穿了頭一個匪徒的肩膀，搶過對方的刀，又砍翻了兩個，剩下的跑了。說完這個故事，他舀了一勺餛飩湯嘗了嘗咸淡，說：“鹽少了?！庇执榱艘恍〈辂}撒進去。
沈驚鴻問：“你不怕嗎？”
老王抬頭看了他一眼，說：“怕啊，怎么不怕。怕的要死?？墒悄闩铝?，人家就不搶你了嗎？不怕也是一刀，怕也是一刀，那就不怕了?！彼涯清侌Q飩攪了攪，“后生，你是不是想聽我教你幾招？”
沈驚鴻眼睛一亮：“您肯教我？”
老王笑了笑，笑得很憨厚，像個莊稼漢。他說：“教你一招。聽好了——打不過就跑。跑得掉了，回去多吃兩碗飯，把身體養(yǎng)好；跑不掉，那就拼命。拼命的時候不用想那么多，哪疼往哪捅，捅完了趕緊跑。別想著什么招式什么套路，那是吃飽了撐的的人玩的。你要的活命，不是好看?！?br>沈驚鴻愣住了。他想說這算什么武功，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他從老王的眼睛里看出了一樣東西——這個人說的每一句話，都是拿命換來的。
老王看他不說話，又補了一句：“你要想學好看的，去戲班子。他們翻跟頭比我翻得好多了，還不沾面粉。”
沈驚鴻笑了笑，沒接話。他要的不是戲班子，但他要的是什么，他自己也說不清了。
下午他去了趟***，不是去玩，是聽說湖邊有個姓杜的酒商，做買賣公道，在揚州地面上有些名望。他到的時候，那姓杜的不在鋪子里，伙計說他去碼頭接貨了。沈驚鴻站在鋪子門口往里看了看，滿屋子的酒壇子，大大小小，有些壇子上糊著紅紙，寫著“狀元紅竹葉青透瓶香”之類的字。柜臺后面掛著一把琵琶，弦斷了，落了一層灰。
他正要走，一個聲音從背后傳來：“找誰？”
沈驚鴻轉(zhuǎn)過身，看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，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袍子，袖口卷到胳膊肘，露出一截黝黑的小臂，手里提著一壺酒，臉上泛著紅光，顯然是喝過酒的。這人就是杜九醞。
沈驚鴻報了家門，杜九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把酒壺往柜臺上一擱，說：“枕劍堂的？沈懷遠認識嗎？”
“那是我爹?！?br>“哦?！倍啪裴j點了點頭，也不招呼他坐，自己先坐到柜臺后面的凳子上，擰開酒壺蓋又喝了一口，“你爹欠我十五壇酒的銀子，還沒結(jié)呢。你來了正好，替他還了吧。”
沈驚鴻嚇了一跳：“我爹怎么會欠你的銀子？”
杜九醞哈哈笑了起來，笑得很大聲，旁邊幾個過路的人都回頭看了一眼。他笑完了，抹了抹嘴，說：“逗你的。你爹沒欠我銀子，我都不認識你爹。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個老實人。你剛才那表情，跟吃了**似的，有趣?！?br>沈驚鴻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，站在那兒沒動。
杜九醞站起來，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行了，別站著了。來了就是客，走，喝酒去。”沈驚鴻說自己不太能喝，杜九醞擺擺手說：“誰讓你喝了？你看我喝?！?br>他真就把沈驚鴻領到了隔壁一家小酒館，自己坐下來，要了一壺酒，一碟花生米，一碟鹵豆干，自斟自飲，喝得有滋有味。沈驚鴻坐在對面，看著他喝，喝到第三杯，忍不住問：“你每天都這么喝？”
“不每天。”杜九醞夾了一顆花生米扔進嘴里，“有時候早上喝，有時候中午喝，看心情?！?br>“那你生意怎么辦？”
“生意？”杜九醞指了指自己的酒鋪子，“我那鋪子，開了八年了。頭三年賠錢，中間三年不賠不賺，后兩年賺了一點。賺的那點，全喝了?！彼值沽艘槐安贿^你放心，我喝的是自己的酒，不拿鋪子里的?！?br>沈驚鴻看著他，忽然有一種感覺——這個人看起來沒個正形，但眼睛里有一股子透亮。
杜九醞喝到第五杯的時候，話多起來了。他說自己以前在一家酒樓當跑堂的，攢了幾年銀子，盤下了現(xiàn)在這個鋪子。鋪子不大，但他進的酒都是好酒，從不摻水，也不往酒里兌東西糊弄人。他說：“我做生意就一條——我不騙人，你愛買不買?！?a href="/tag/shenjingho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沈驚鴻問這樣能賺到錢嗎，杜九醞笑了笑說：“賺不到，但睡得著覺。”
這句話，沈驚鴻記在了心里。
杜九醞喝完一壺，又要了一壺。沈驚鴻勸他少喝點，他瞪了沈驚鴻一眼，說：“你管我？你是我們家掌柜的還是我們家的祖宗？”沈驚鴻被噎得說不出話，他卻又笑了，說：“你這人沒意思，說兩句就當真。罷了罷了，不喝了，再喝就醉了。醉了也沒人抬我回去?！彼丫茐赝频揭贿?，從碟子里捏了一顆鹵豆干慢慢嚼著，又問:“你是要往北走？”沈驚鴻愣了一下，，他其實也不知道。杜九醞看了沈驚鴻一眼，初出江湖的小孩子，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，于是笑了一下，說道“你要是往北走，的話，小心荒冢幫”。沈驚鴻想問荒冢幫是怎么回事，張了張嘴，也沒問出來，最后只是沉默的點了點頭。
沉默了一會兒，杜九醞忽然問：“你一個人跑出來，你爹娘知道嗎？”
沈驚鴻搖了搖頭。
杜九醞看了他半天，嘆了口氣說：“**肯定在家哭呢，怕是你回去，你爹也少不了一頓棍棒?；厝懛庑?，別讓爹娘惦記?！?br>“我爹，早過世了”。沈驚鴻低著頭，手指在桌上畫來畫去。他想說他寫不了信，不是不會寫，是不知道寫什么。難道寫“娘，我在外面挺好的，你們別找我”？那也太假了。難道寫“娘，我覺得大俠不是我想的那樣”？那他說不明白。
杜九醞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，沒有再說。
那天傍晚，沈驚鴻回到客棧，在房里坐了很久。窗外的天一點一點暗下去，街上的人聲漸漸稀了，遠處傳來幾聲狗叫。他把那把“鶴唳”劍從床頭拿起來，抽出一截，劍身在昏黃的光里泛著冷冰冰的白。他看了很久，把劍插回去，放在枕頭旁邊，躺了下來。
他想起小時候**教他練劍，說沈家的劍法是祖上傳下來的，每一招都有名字，每一招都有講究，不能亂來。他覺得**說得對，可現(xiàn)在他又覺得，林孤山說得對，老王說得也對，連那個只有半截手腕的老孟，說的話好像也挺有道理?？墒沁@些人說的道理都不一樣，有的甚至互相打架。那他到底該聽誰的？
他想不出答案。
他翻了個身，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打鼾聲，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。夢里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，四周都是霧，他手里握著劍，卻不知道要往哪兒走。霧里有聲音，像是有人在唱歌，唱的什么聽不清，只有一個調(diào)子，忽遠忽近的。他想循著聲音走過去，腳下的路忽然塌了，他猛地一蹬腿，醒了。
天已經(jīng)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