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好，再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燒起來有股干燥的草木香，火光把周圍幾頂帳篷照得忽明忽暗。、一碟涼拌沙蔥、半箱啤酒，往折疊桌上一擺，沖東邊喊了一嗓子："新來的，別一個人待著了，過來吃飯！"，正用濕巾擦手。，指甲縫里全是泥，虎口那道裂口又滲了點(diǎn)血，黏在手套上，撕下來的時候疼得她嘶了一聲。"知錦姐，給你。"阿吉不知從哪兒冒出來，遞了瓶碘伏過來。"謝了。"她接過來，隨手抹了兩下，也沒當(dāng)回事。。，節(jié)奏很穩(wěn)，踩在沙地上的聲音卻很輕——大概是習(xí)慣了穿硬底鞋走路的人，每一步都控制著力道。。。，目測一米八幾，肩寬腿長，沖鋒衣拉鏈拉到最上面，領(lǐng)口立著，整個人裹得嚴(yán)嚴(yán)實(shí)實(shí)。，頭發(fā)是黑色的，剪得很短，干凈利落，火光照上去，發(fā)茬泛著一層冷硬的光。，火才把臉照亮。"嚯"了一聲。
劍眉星目，鼻梁高挺，薄唇，下頜線利落得像刀裁的。
皮膚偏白，在這群曬得跟碳似的人堆里白得扎眼。
戴著一副銀框眼鏡，鏡片后面那雙眼睛不算大，但很深邃，看人的時候沒什么溫度。
長得確實(shí)好看。
但程知錦只看了一秒就把目光挪開了——這人站在那兒，渾身寫著四個字：生人勿近。
"來來來，介紹一下。"光哥拍了拍桌子，指著程知錦說，"這是知錦，海城人，畫家，咱們綠洲行動的老隊(duì)員了，八年了，資歷快比我還深了。"
又指了指新來的那個男人："艾景塵，也是海城人，政法大學(xué)的老師，頭一回來。你們倆老鄉(xiāng)，多親近親近。"
艾景塵微微點(diǎn)了下頭，聲音不高不低，剛好夠篝火旁邊幾個人聽見："程知錦，你好。"
禮貌，客氣，像在念一句臺詞。
程知錦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沙，笑得很大聲："你好你好！歡迎來吃沙子！"
她笑起來的時候整張臉都亮了，眉眼彎起來，牙齒白得晃眼，跟這片灰撲撲的**完全不搭。
艾景塵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不到半秒，就移開了。
"坐吧，別站著，光哥這兒沒那么多規(guī)矩。"程知錦指了指旁邊的馬扎，自己先坐回去了，拿起一罐啤酒磕開，灌了一口。
艾景塵在她對面坐下，沒拿酒，從兜里掏出一瓶礦泉水。
程知錦心想：長得挺好看，就是有點(diǎn)裝。
她沒再看他，轉(zhuǎn)頭跟光哥聊明天的行程："光哥，我那四十棵苗的澆水你幫我盯著，阿吉知道澆多少。還有東邊那片圍欄，老卓說有點(diǎn)松了，你讓人去緊一緊。"
"行行行，你都要走了還操心這些。"光哥給她夾了塊羊肉，"多吃肉，少說話。"
"我不說話你又嫌我悶。"
"你什么時候悶過？"
兩人你一句我一句，跟說相聲似的。
艾景塵坐在旁邊，安靜地聽著，偶爾光哥問他話，他就簡單答兩句，絕不再多說一個字。
她沒在意這人的性格。
這地方什么人都有，話少的多了去了，老卓一天說不到十句話，照樣是隊(duì)里最靠譜的人。
她只是在心里給這個人貼了個標(biāo)簽：海城來的，話少，大概是那種在大學(xué)里被學(xué)生怕的類型。
艾景塵確實(shí)不愛說話。
但他不是冷漠，他會觀察周圍的環(huán)境，他們說話的時候，他也會認(rèn)真地聽。
程知錦跟光哥聊天的時候，他的視線不經(jīng)意掃過她的手。
那雙手?jǐn)R在膝蓋上，很隨意，沒有刻意展示，也沒有刻意藏。
但火光把每一道紋路都照得清清楚楚——指節(jié)不算太細(xì)，虎口有一道新鮮的裂口，掌心的繭厚得發(fā)黃，指甲剪得很短，邊緣毛糙，右手食指側(cè)面有一道舊疤，像是被什么銳器劃過。
他在來之前看過"綠洲行動"的隊(duì)員資料。
程知錦那一欄寫著：自由畫家，海城大學(xué)美術(shù)系畢業(yè)，連續(xù)八年參與西北種樹項(xiàng)目。
他當(dāng)時想的是，一個畫家，跑到大西北種樹，要么是行為藝術(shù)，要么是有病。
現(xiàn)在他改了主意。
那雙手不是畫家的手。
或者說，不只是畫家的手。
那是一雙真正干過活的手，種過樹、搬過土、被風(fēng)吹過、被沙磨過。
跟他印象里那些在畫廊里端著紅酒杯聊后現(xiàn)代的"藝術(shù)家"，完全不是一個物種。
篝火映在她臉上，忽明忽暗。
她正仰頭笑，笑得很張揚(yáng)，露出一排白牙，眼睛彎成月牙，整個人像一團(tuán)燒得正旺的火。
艾景塵在心里想了一句話，又默默刪掉了。
這個人很有意思。
但也僅此而已。
"景塵啊，"光哥灌了口酒，拍著他的肩膀說，"明天你跟著阿吉熟悉一下地形，后天正式開工。這邊不比海城，風(fēng)沙大，晝夜溫差大，你那皮膚……"
"我能適應(yīng)。"艾景塵打斷光哥。
光哥笑了笑，沒再勸說什么。
他帶過太多人了，頭兩天都說能適應(yīng)，第三天就開始想家。
不過這人看著不太像會想家的樣子。
"行，那你早點(diǎn)休息，明天六點(diǎn)半集合。"
程知錦已經(jīng)站起來了，拍了拍**："我先回了，明天一早的飛機(jī)，行李還沒收。"
她沖艾景塵擺了擺手，算是打過招呼了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艾景塵看著她的背影。
沖鋒衣松垮垮地掛在身上，走路的時候胳膊甩得很開，步子邁得很大大，不像個女的，倒像個趕路的。
頭發(fā)散著，被風(fēng)吹得亂七八糟，也不管。
第二天早上六點(diǎn)，天還沒亮。
程知錦的行李箱不大，一個二十八寸的箱子，裝了換洗衣服、畫具、給許亦帶的一袋枸杞。
她把帳篷收拾干凈，睡袋疊好，枕頭底下壓了張紙條——寫著"光哥，明年見"。
阿吉的車已經(jīng)等在營地外面了，一輛破舊的皮卡，后斗里墊著棉被，專門送她去縣城機(jī)場。
程知錦跳上車，回頭看了一眼營地。
篝火滅了，帳篷灰撲撲的，東邊那片剛種下的樹苗在晨光里只看得見一排矮矮的影子。
她沒看見艾景塵。
艾景塵站在營地最東邊的沙丘后面，隔著兩百米，看著那輛皮卡發(fā)動、掉頭、往公路方向開。
他沒出聲。
皮卡越來越小，最后變成一個點(diǎn)，消失在灰蒙蒙的地平線上。
風(fēng)把沙吹過來，蓋住了車轍。
你好，再見。
像這片土地上所有的相遇一樣，來的時候是風(fēng)，走的時候也是風(fēng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