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是個粗人，抽煙喝酒，滿嘴臟話，手上的繭子能搓掉人一層皮。
就是這么個糙漢，在二十年前的冬天，從雪地里把我這個棄嬰撿回了家。
爺爺看著我，愁得直嘆氣：“自己都養(yǎng)不活，還撿個孩子回來添亂！”
“你拿啥養(yǎng)？你會養(yǎng)孩子嗎？”
我爸沉默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當豬養(yǎng)唄，餓不死的。”
他這一句話，換來了爺爺的一頓臭罵和奶奶心疼的眼淚。
這個吵吵鬧鬧的家，因為我的到來，突然擰成了一股繩。
他們用最笨拙的方式愛我，卻給了我全世界都換不來的溫柔。
01
一輛黑色的車停在樓下。
車頭一個站著的小金人，在灰撲撲的舊樓道映襯下，晃得人眼疼。
我爸王建軍剛從工地回來，安全帽還夾在胳膊下面，滿身塵土。
他盯著那輛車，眉頭擰成一個疙瘩。
“看啥，咱家來親戚了？”
我從廚房探出頭，手里還拿著一根剛洗的黃瓜。
我爸沒回話，眼睛死死盯著從車里下來的一對男女。
男的西裝筆挺，女的穿著一條淺色長裙，外面披著羊絨披肩。
他們和這個破舊的家屬院格格不入。
像電影里走出來的人。
他們站定在單元門口，抬頭看了一眼我們這棟樓，女人似乎有些猶豫，被男人扶了一下胳膊。
然后，他們走了進來。
腳步聲在狹窄的樓道里回響，一步一步，越來越近。
最后停在我們家門口。
那扇掉漆的綠色防盜門，被他們襯得像個文物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敲門聲很輕，很克制。
我爸走過去，猛地拉開門。
門口的男女顯然被嚇了一跳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那個叫蘇青的女人，目光越過我爸，直接落在我身上。
她的眼睛瞬間就紅了。
“像，太像了……”她喃喃自語，聲音發(fā)抖。
旁邊的男人，陳志遠，扶住她，目光同樣鎖著我，眼神復雜。
“王建軍師傅，是吧？”陳志遠開口，聲音很沉穩(wěn)，“我們是……”
“滾?！?br>我爸只說了一個字。
他高大的身體像一堵墻，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。
身上的汗味和灰塵味，混雜著一股怒氣，撲面而去。
蘇青的眼淚一下就流出來了。
“大哥，我們沒有惡意，我們只是想看看孩子……”
“孩子？”我爸冷笑一聲，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發(fā)黃的牙，“誰是孩子？這兒沒你的孩子?！?br>“她是我們的女兒！我們找了她二十年！”蘇青的情緒有些激動，聲音拔高。
我手里的黃瓜掉在地上，滾到腳邊。
我的腦子嗡的一聲。
女兒？
二十年？
爺爺奶奶聽到動靜，從里屋出來。
奶奶看到門口的陣仗，一下就白了臉，扶住了門框。
爺爺走過來，把奶奶護在身后，手里的蒲扇搖得停了下來。
“你們找錯地方了，”爺爺的聲音很蒼老，但很硬，“這是我家，我孫女王心悅。”
“爸，”我爸回頭看了爺爺一眼，聲音壓低了些，“你跟媽進去，這兒我來弄?！?br>陳志遠遞上一張名片，被我爸一手揮開。
名片飄飄悠悠地落在地上。
“王師傅，我們知道，你把孩子養(yǎng)大，辛苦了?！标愔具h沒有生氣，語氣反而更誠懇，“我們這次來，就是想彌補。我們會給你一筆錢，一筆足夠你和兩位老人家后半生衣食無憂的錢。”
我爸笑了，是那種氣極了的笑。
“錢？”他指著自己的鼻子，“你看我像缺錢的樣子？”
“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”我爸往前逼近一步，“拿錢來買我女兒？二十年前你們把她扔在雪地里的時候，怎么沒想著拿錢？”
蘇青的臉色慘白，身體搖搖欲墜。
“我們是有苦衷的……那時候我們……”
“我不想聽你們的苦衷！”我爸的嗓門猛地炸開，整個樓道都能聽見，“你們把一個剛出生的孩子扔了，這就是事實！現(xiàn)在跑過來說你們有苦衷？你們的苦衷就是讓她差點凍死？”
我站在那里，全身冰冷。
雪地里。
扔了。
這些詞像一把把錐子，扎進我耳朵里。
從小，院子里的孩子就罵我野種，說我是我爸撿來的。
每次我哭著回家，我爸都會拎著板磚沖出去，把那些孩子罵得再也不敢開口。
然后他會蹲下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