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張床鋪的舊被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302的窗簾常年拉著，只留十厘米的縫，月光從那條縫隙擠進(jìn)來，像一把薄刀，切在第五張床的床尾。沈泠睜眼的時候，正好看到那道白光落在那張整齊的床鋪上，床單上的褶皺被照得格外清楚——那些褶皺不是疊被褥留下的，是人躺過的痕跡，從枕頭到床尾，整個人形的凹陷。。。枕頭中間有一個淺淺的窩，像有人剛把腦袋從上面抬起來。，爬梯的鐵管冰涼，激得她清醒了幾分。宿舍里其他人還在睡，楚鳶的呼吸聲均勻綿長，孟杳側(cè)身縮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頭發(fā)，戚月睡在靠門的上鋪，一點聲響都沒有。。窗外天還沒亮透。，伸手摸了一下床單。。但不是那種空置已久的涼，而是人離開后余溫散盡的那種涼，和她自己起床后摸自己床單的感覺一模一樣。。。。，邊角磨損起毛。正面是一寸黑白照片，一個女生的臉，黑發(fā)齊耳，表情嚴(yán)肅，眼睛很大，瞳孔像兩個黑洞。照片下方印著“一九七八級”四個字，字體是老式的鉛印。名字那一欄寫著三個字：方曉棠。。。只有一條淺淺的劃痕，像是被什么尖銳的東西刮過。，把被子重新疊好，疊成和其他床鋪一樣的豆腐塊。疊到第三折的時候，楚鳶醒了。
“你在干嘛？”楚鳶的聲音還帶著睡意。
“整理床鋪。”
“那張床？”楚鳶坐起來，揉了揉眼睛，“你整理它干嘛？”
沈泠沒有回答。她疊好最后一折，把枕頭放正，退后一步看了看。整張床恢復(fù)了第一天來時的樣子——整齊、規(guī)矩、像沒有人動過。但沈泠知道，被褥下面的學(xué)生證還在。
“昨晚你有聞到什么味道嗎？”楚鳶突然問。
沈泠停下動作，吸了吸鼻子。
樟腦丸。
很淡，但確實存在。像是從第五張床的木頭縫隙里滲出來的，混著舊衣柜特有的霉味，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甜膩，像腐爛的花。
“現(xiàn)在有。”沈泠說。
“不是現(xiàn)在?！背S已經(jīng)從床上下來，赤腳站在地上，看著第五張床，“我說的是昨天晚上。凌晨兩點左右，我被一股樟腦丸的味道熏醒了，特別濃，濃到我以為有人把樟腦丸塞進(jìn)了我鼻孔里。我睜眼看了一下，味道就從那張床的方向來的。但當(dāng)時太困了，我又睡著了?！?br>沈泠看著她：“你確定是凌晨兩點？”
“差不多。我沒看手機，但走廊的聲控?zé)魷缌艘粫河至亮?，?yīng)該是兩點左右有人經(jīng)過?！?br>孟杳也醒了。她翻了個身，嘟囔了一句“你們在聊什么”，然后聽到“樟腦丸”三個字，突然睜大眼睛。
“你們也聞到了？”孟杳坐起來，頭發(fā)亂成一團(tuán)，“我昨晚也聞到了。我還以為是我的樟腦丸，但我的樟腦丸放在衣柜里，衣柜關(guān)著，不可能這么濃?！?br>戚月是最后一個醒的。她從爬梯上下來，打了個哈欠，然后停住了。她站在第五張床旁邊，低頭看著床單，眉頭皺起來。
“這張床……昨晚有人睡過吧？”
“你也覺得？”楚鳶的聲音拔高了一點。
“不是覺得，是看到?！逼菰轮噶酥复矄危澳銈兛催@里，枕頭這邊有頭發(fā)?！?br>四個人圍過去。
枕頭上確實有幾根頭發(fā)。黑色的，很長，和她們四個人的發(fā)長都不太一樣。沈泠是短發(fā)及肩，楚鳶扎馬尾，孟杳染了棕色，戚月是齊耳短發(fā)。這幾根頭發(fā)長度到腰，純黑色，中間夾著幾根灰白的，像老人的頭發(fā)，又像年輕人的頭發(fā)提前白了。
“別動。”沈泠說。
她拿來一張紙巾，小心地把頭發(fā)拈起來，包好，放在桌上。然后她重新掀開被褥，拿出那張學(xué)生證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孟杳湊過來看。
“學(xué)生證。1978年的。名字叫方曉棠。”
“方曉棠？”戚月重復(fù)了一遍這個名字，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，像怕被誰聽到。
楚鳶接過學(xué)生證看了看，翻來覆去地檢查。照片里的女生依然面無表情地看著鏡頭，眼睛里的光點很奇怪——老式黑白照片的光點應(yīng)該在瞳孔中央，但她的光點在瞳孔下方，像是低著頭看什么東西，又像是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反射。
“可能上一屆住這里的人留下的?！背S說，“放回原處吧?！?br>“不交給宿管？”孟杳問。
楚鳶看了她一眼：“你覺得宿管會怎么處理？扔掉。然后呢？”
然后。
沒有人說下去，但所有人都明白楚鳶的意思。然后那張床還是會有人睡過的痕跡，那枚硬幣還是會移動位置，樟腦丸的味道還是會在凌晨兩點出現(xiàn)。把這些東西扔掉，并不能把“方曉棠”從302扔出去。
沈泠從楚鳶手里拿過學(xué)生證，重新放回被褥下面，壓在床墊和床板之間，位置和發(fā)現(xiàn)時一模一樣。
“放回去就好了?！鄙蜚稣f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說這句話。只是有一種直覺——這個東西不屬于她們，她們沒有**處理它。
四個人去上課的時候，302的門鎖了，鑰匙在沈泠口袋里。
一整天，沈泠腦子里都在想那張學(xué)生證。上課的時候走神，吃飯的時候發(fā)呆，楚鳶跟她說話，她隔了三秒才反應(yīng)過來。
“你是不是被嚇到了？”楚鳶問。
“不是嚇到。”沈泠用筷子戳著餐盤里的米飯，“就是想不通。1978年到現(xiàn)在四十多年了，學(xué)生證為什么還在302？畢業(yè)的時候不應(yīng)該帶走嗎？就算不帶，宿管清理宿舍的時候也會扔掉?！?br>“除非?！泵翔媒釉挘龏A了一口菜，嚼了兩下，咽下去，“除非她從來沒有離開過302。”
餐桌上安靜了兩秒鐘。
戚月輕聲說：“你們別說了，我晚上還要回宿舍睡?！?br>晚上九點半，四個人回到302。
沈泠開門的時候，手指碰到鑰匙的金屬，感覺比平時涼了一些。她**鎖孔，轉(zhuǎn)動，咔噠——鎖開了。
推門進(jìn)去。
楚鳶第一個按了燈開關(guān)。燈亮了。
一切如常。
第五張床的被褥整齊，枕頭端正，和她們早上離開時一模一樣。沈泠走過去，掀開被褥一角，摸了摸床墊和床板之間。
學(xué)生證還在。位置沒有變。
她松了口氣，把被褥重新鋪好。
晚上十一點，關(guān)燈。這次是楚鳶關(guān)的燈。沈泠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，過了很久才睡著。
這一夜，沒有翻身聲，沒有樟腦丸的味道。
凌晨三點，沈泠醒了一次。她下意識地轉(zhuǎn)頭看向第五張床的方向。
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(jìn)來，落在那張床上。被褥整齊，枕頭端正。
但沈泠注意到一件事——學(xué)生證不在被褥下面了。
它被放在枕頭上，翻開的那一頁朝著宿舍中央，像有人躺在床上翻看，睡著之前隨手放在了枕邊。
照片里的方曉棠，在月光下看起來和白天不一樣。
她好像在笑。
沈泠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五秒鐘，然后強迫自己閉上眼睛。她在心里數(shù)數(shù)，數(shù)到一百，重新睜眼。
月光還在。
但學(xué)生證回到了被褥下面。
沈泠不知道是自己剛才看錯了，還是有什么東西在她眨眼的那幾秒鐘里把學(xué)生證藏了回去。
第二天早上，沈泠第一個起床。
她走到第五張床前，掀開被褥。學(xué)生證在原處，壓在一角，位置分毫不差。
樟腦丸的味道消失了。
一整夜，沒有味道，沒有聲音，沒有任何異常。
楚鳶起床后吸了吸鼻子：“咦，沒了?！?br>“什么沒了？”
“樟腦丸的味道。”
孟杳也聞了聞，確認(rèn)道：“確實沒了?！?br>戚月從爬梯上下來，看了第五張床一眼：“是不是你們把學(xué)生證放回去之后，就沒事了？”
沈泠沒有回答。她把被褥重新疊好，把枕頭擺正。
“可能是吧?！彼f。
但她的目光在第五張床上多停留了一秒。
枕頭上有一樣?xùn)|西，她沒有說出來。
幾根黑色的長發(fā)，夾著幾根灰白的，和昨天在床單上發(fā)現(xiàn)的一模一樣。新的，她昨天用紙巾包走的那幾根還在桌上，所以這幾根不是同一批。
昨晚有人又睡過這張床。
或者，睡在這張床上的人，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。
沈泠沒有告訴任何人。她只是把那幾根頭發(fā)也用紙巾包了起來，和昨天的放在一起，然后拉開抽屜，把它們壓在課本最下面。
也許有一天她會需要這些東西。
也許她永遠(yuǎn)都不想再看到它們。
上課的路上，孟杳走在沈泠旁邊，突然問了一句：“沈泠，你有沒有覺得302這個名字有點奇怪？”
“哪里奇怪？”
“我說不上來?！泵翔脫狭藫项^，“就是每次念302的時候，心里會咯噔一下。好像這個名字在叫我，又好像不是?！?br>沈泠沒有說話。
她也在想同一件事。
302。三個數(shù)字。每次她鎖門的時候看到門牌，都覺得那個“2”的筆畫有點不對勁，像被人用什么東西描過，比正常的門牌字體粗一些，墨色深一些，像血干透后的顏色。
但每次她定睛去看，又覺得一切正常。
也許是她想多了。
也許不是。
當(dāng)天晚上，沈泠關(guān)燈之前，站在門口多做了一個動作。
她對著黑暗的宿舍，輕聲說了一句話。
“晚安，方曉棠?！?br>沒有人回答。
但她躺下之后，一整夜沒有做夢，沒有被注視的感覺，沒有任何聲音。
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(jìn)來，落在第五張床上。
被褥下面，那張1978年的學(xué)生證，照片里的方曉棠嘴角微微上揚。
就像聽到了。
就像等了很久，終于等到了有人說出她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