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個電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像是有人在他的上腹部塞了一塊生銹的鐵，不緊不慢地擰著。他翻了個身，把枕頭墊在胃下面壓著，疼能稍微緩解一點。。床頭柜上放著那張從醫(yī)院帶回來的診斷書，折痕處已經(jīng)被反復(fù)翻看得起了毛邊。低分化腺癌。III*期。預(yù)計生存期三到六個月。每一個字他都背得下來了。，然后把診斷書拿過來又看了一遍。不是看診斷結(jié)論，是看最下面那行小字——“請患者家屬盡快來院**住院手續(xù)，制定治療方案”。。，然后把診斷書擱在枕頭邊，閉上了眼睛。。陽光終于舍得從窗戶照進來，房間里亮堂了一些，也照出了無處不在的灰塵——書桌上、鍵盤縫隙里、衣柜頂上。林默從床上坐起來，頭有點暈，不知道是低血糖還是別的什么。他去衛(wèi)生間洗了把臉，鏡子里的人臉色發(fā)青，眼白上有幾根***，嘴唇干得起皮。他對著鏡子看了一會兒，用冷水沖了沖頭發(fā)，換了件干凈T恤。，拿起了手機。，“爸”這個名字排在前列。上一次通話記錄顯示是三個月前——他打了過去，響了很久，接的是父親的現(xiàn)任妻子。她說**在忙，你晚點再打。他晚點打了，父親說最近生意上出了點問題，寒暄了不到兩分鐘就掛了。再往上翻，通話記錄稀稀拉拉的，一年到頭不超過十通，平均時長一分半。。窗外的陽光從床腳移到書桌上，又從書桌上移到了墻上。他打開微信，翻到一個備注為“老周”的***——那是他大學(xué)時最鐵的室友，畢業(yè)后去了隔壁城市做銷售。聊天記錄停在兩個月前，老周說最近手頭緊，問他能不能借五百塊周轉(zhuǎn)一下。林默轉(zhuǎn)了一千過去。后來老周沒還，他也沒催。他點進老周的朋友圈，看到對方三天前還在曬新買的球鞋，配文是“終于到手了”。林默把微信關(guān)了。，又拿起來。反復(fù)了好幾次，像是在反復(fù)稱量一件東西的重量。最終他站起身，把昨晚剩的半杯涼白開灌進嘴里，然后按下了撥號鍵?！健健?。一聲，兩聲，三聲。他把手機貼在耳朵上，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按著胃。四聲，五聲，六聲。他想起小時候住的老房子，客廳里有一部座機，深紅色的，按鍵上的數(shù)字被他按得掉了漆。那時候父親下班回來會先喊他的名字，廚房里飄著炒菜的油煙氣。。電話接通了?！拔梗俊?br>是父親的聲音。隔著幾百公里的光纖和基站，那聲音比記憶里沙啞了一些，也陌生了一些。**音里有電視聲——像是新聞頻道，還有碗碟碰撞的脆響，大概是正在吃午飯。
“爸，是我。”林默說。
“嗯，怎么了？”父親的語氣很平常，像是接到了一個普通的日常電話，像是在等著他說“沒事，就是想問問你最近怎么樣”。
林默停頓了一拍。胃又擰了一下。他說：“我昨天去醫(yī)院做了個檢查，胃鏡，還有CT。醫(yī)生說是胃癌，晚期?！?br>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。
碗碟聲停了。電視聲也被調(diào)小了。然后是父親略顯粗重的呼吸聲——那種突然聽到意料之外的消息時，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先深呼吸的反應(yīng)。
沉默持續(xù)了很久。林默能聽到話筒里細微的電流聲，能聽到自己心跳在太陽穴上鼓動。他在心里默數(shù)著這場沉默的長度，一秒一秒地數(shù)，像在數(shù)自己剩下的日子。
“怎么……怎么搞的？”父親終于開口，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，像是在顧忌旁邊的人，“平時也不注意身體，我說過你多少次了，吃飯要按時，不要老熬夜……”
林默沒接話。這些話他從小就聽，聽到耳朵起繭。父親永遠有一套自己的邏輯——出了任何問題，先找你的錯，先告訴你這事本來可以避免，先讓你知道你活該。這樣他就可以不用去想，自己有沒有責(zé)任。
“醫(yī)生說怎么治？”父親問。
“手術(shù)加化療。費用大概三十萬。成功率不高?！?br>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。這次林默聽到了一聲很低的女人的咳嗽聲——不是沖著話筒咳的，是在房間里，在離父親不遠的地方。父親用手捂住了話筒，聲音變得模糊不清，像是在和旁邊的人低聲交談。林默聽不清具體內(nèi)容，只能捕捉到幾個破碎的字眼——“錢房子貸款他那邊自己不能想點辦法嗎”。
胃里那塊鐵擰得更緊了。
父親的聲音重新清晰起來：“爸這邊……你也知道，你阿姨她身體也不好，最近一直在吃藥，每個月光藥費就是一筆不小的開支?！?br>林默說：“嗯。”
“家里剛買了房，月供壓力也大。裝修的錢還是問你二叔借的，到現(xiàn)在都沒還完?！备赣H的聲音越說越快，像是在給自己找支撐，像是在用層層疊疊的理由砌一堵墻，把這通電話擋在墻外面，“爸不是不想幫你，實在是這段時間手頭太緊了，實在是沒辦法——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林默說。
父親停頓了一下，可能是沒想到他這么干脆。“你先別急，聽醫(yī)生的，該治就治。爸這邊再想辦法湊一湊，過幾天給你打點錢過去?！?br>林默沒有說話。他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，發(fā)現(xiàn)掌心全是汗。
“那先這樣，我這邊還有點事。”父親說。
“好?！?br>“你好好養(yǎng)著，少熬夜?！?br>“嗯?！?br>電話掛斷了。忙音從聽筒里傳出來，林默把它一直舉在耳邊，聽了整整十秒，然后慢慢把手機放在桌上。
他坐在床沿上，兩只手撐著膝蓋。胃很疼，但說不清是癌細胞在長還是別的什么。房間很安靜，安靜得能聽到隔壁租戶在放短視頻——一個接一個的搞笑配音，笑聲從隔斷墻那邊漏過來，悶悶的，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回音。
他去廚房倒了杯熱水，捧在手里，隔著杯壁的暖意傳不到指尖。窗外是正午的城市，遠處的高樓上有一排工人正在擦玻璃，陽光把他們的身影縮成幾個小黑點。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住的那個舊小區(qū)，樓下有一棵梧桐樹，每年秋天落葉鋪一地，他踩著葉子嘎吱嘎吱地走，父親在前面喊他快點。那是他記憶里為數(shù)不多的、覺得有靠山的畫面。
現(xiàn)在那棵梧桐樹早就被砍了。舊小區(qū)也拆了。父親在那之后離了婚，又結(jié)了婚，有了新的房子、新的家具、新的生活。而他是舊生活里遺留下來的一個零件，擱在角落里吃灰，偶爾被想起來，也只是被想起來而已。
林默把杯子放在桌上，拿起手機。他打開通訊錄，翻到“媽”這個名字。手指懸在屏幕上方，沒有立刻按下去。
他把手機鎖屏，放回口袋。
今天已經(jīng)打了一個電話了。第二個，等明天吧。
胃疼得更厲害了。他去翻抽屜找止痛藥，只找到半板過期的布洛芬，就著涼水吞了一顆。然后把診斷書折好放進抽屜最深處，用一堆舊賬單和繳費單蓋在上面。
他打開電腦。英雄聯(lián)盟的客戶端自動登錄，右下角彈出好友上線提醒——有幾個游戲好友正在排隊。他點開排位界面，選了自己最常用的諾克薩斯之手，進入了隊列。匹配成功的音效響起，他點了確認，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屏幕上的加載畫面出神。
至少在游戲里，還可以戰(zhàn)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