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步聲上了車，但她不想知道他們坐在哪里。她怕她一轉(zhuǎn)頭，看見的不會是那對白發(fā)蒼蒼的老夫妻。她怕她看見的是兩個更老的人，老到她認(rèn)不出那是人。
四
“這趟車要去哪里？”何夕問。她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廂里回響了一下，像一個石子扔進(jìn)了一口很深的枯井，隔了很久才聽到回音。那個回音不是她的聲音，是一個更老的聲音，沙啞的，含混的，像一個人在夢里說的夢話。她沒有聽清那個回音說了什么。
坐在后門第一個單人座上的女人開口了?！叭ツ阍撊サ牡胤?。”她的聲音和之前不一樣了，沒有那種深遠(yuǎn)的、空曠的回響，變得很近，很真實(shí)，像一個人坐在你對面，隔著一張桌子，跟你說話。
“我該去的地方是哪里？”何夕問。
女人沒有回答。她站起來。她的動作很慢，慢到像是被放慢了倍速的視頻。她從前門第一個單人座上站起來，扶著扶手，一步一步地走向何夕。她的腳步聲很輕，輕到幾乎沒有聲音，但何夕能感覺到地板在她腳下微微震動。整輛公交車都在她腳下微微震動，像一個正在被喚醒的巨人，在她每一步的踩踏下，慢慢地、慢慢地睜開眼睛。
女人在何夕旁邊的座位坐下了。何夕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。不是香水，不是洗衣液，不是任何一種能叫出名字的味道。是一種很久遠(yuǎn)的、被封存了很久的味道，像一本被壓在箱底幾十年的書，紙張已經(jīng)發(fā)黃發(fā)脆了，但打開來，字跡還在，畫還在，夾在書頁里的那片楓葉還在，顏色已經(jīng)褪盡了，但葉脈的紋理還清晰得像血管。
“你小時候，”女人開口了，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說一件她已經(jīng)回憶了無數(shù)遍的事情，“***是不是跟你說過，末班車上的人，都不是活人？”
何夕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她說的是真的。何夕的奶奶在她十歲那年去世了。奶奶活著的時候，每天晚上都要看天氣預(yù)報，看完天氣預(yù)報就催家里人洗澡睡覺，催完以后自己搬一把竹椅坐在門口，看著巷口的路燈發(fā)呆。何夕有一次問她看什么，奶奶說：“看末班車?！焙蜗柲┌嘬囉惺裁春每吹模棠陶f：“末班車上的人，都不是活人。他們是白天不敢出門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