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紙飛機的十三種折法
耳朵發(fā)燙是藏不住的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林朝陽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問題。。。他站在鏡子前，把校服外套穿上，然后——停住了。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，第一次注意到校服袖口上那塊洗不掉的圓珠筆印，領(lǐng)子內(nèi)側(cè)有一圈淺淺的泛黃，拉鏈頭不知道什么時候掉了一塊漆。。衣服嘛，能穿就行。**給他買什么他就穿什么，校服一穿就是一周，周末帶回家洗。他從沒覺得這有什么問題。。，翻出衣柜里唯一一件沒有?；盏陌譚恤——去年表姐結(jié)婚時***他買的，只穿過一次。他套上，對著鏡子看了看。太新了。新得有點刻意。他又脫掉，換回校服。。，劉?？煺诘窖劬α?。平時他都是用手隨便撥兩下就出門，但今天他對著鏡子撥了五分鐘。往左分，往右分，中分，全擼上去——每一種都看起來很奇怪。最后他放棄了，讓劉海原樣塌在額頭上?！澳阍诟陕锬兀看笤缟蠈χR子發(fā)呆？”***聲音從廚房傳過來?！皼]干嘛。趕緊吃早飯，要遲到了！”。走到門口又折回來，對著玄關(guān)的鏡子最后看了一眼。。不高不矮，不胖不瘦，扔進人堆里找不出來。，出了門?！澳闶遣皇钦剳賽哿?？”
陳哲說這話的時候，嘴里塞了半根烤腸。放學后的炸串攤前，兩個人站在寒風里等王叔炸雞排。陳哲的臉被風吹得通紅，但這一點都不影響他的食欲。
林朝陽手里的烤腸差點掉地上?！啊裁?？”
“我說，你是不是談戀愛了。”陳哲把烤腸咽下去，用一種偵探的眼神看著他，“最近不對勁。天天對著鏡子照，上星期還問我‘你覺得男生穿什么顏色好看’——你一個連襪子破了洞都懶得換的人，問這種問題？”
“……我就是隨便問問?！?br>“隨便問問？”陳哲湊近他，“那你今天早上在鏡子前站了多久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**跟我媽說的。我媽跟**在菜市場碰到的。**說你最近‘臭美了’?！标愓芤荒樀靡猓斑@叫什么？這叫證據(jù)鏈。林朝陽同志，請你如實交代?！?br>林朝陽沉默了。
他當然不能如實交代。他不能說“我喜歡蘇晚，每次看到她心跳就會變快，她笑一下我能回味一整天，她皺眉我能擔心一整節(jié)課”。這些話他連對自己都沒說過，更不可能對陳哲說。
但他確實需要一個能說說話的人。
“……假設(shè)，”他斟酌著開口，“假設(shè)有一個人——不是我——他對某個人有好感。但是他覺得自己配不上人家。他成績差，長得一般，什么優(yōu)點都沒有。他該怎么辦？”
陳哲眨了眨眼。
“你說的‘這個人’，就是你吧?！?br>“……我說了不是我?！?br>“林朝陽，你撒謊的時候耳朵會紅。從小就這樣。”
林朝陽下意識地摸了摸耳朵。確實有點燙。他認命地嘆了口氣。
“……別跟別人說。”
“廢話，我能跟誰說?！标愓芙舆^王叔遞來的雞排，分了一串給林朝陽，“所以是誰？咱們班的？隔壁班的？”
林朝陽沒接話。他低頭咬了一口雞排，用咀嚼的動作拖延時間。
“行，你不說我也不追問?！标愓茈y得地沒有繼續(xù)刨根問底，“不過你剛才說的問題——我覺得你想多了?！?br>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說你成績差、長得一般、沒優(yōu)點?！标愓苈柭柤纾暗恰l不是??？你以為那些談戀愛的都是高富帥？人家就是膽子大。你林朝陽最大的問題就是什么事都想太多。球還沒打就想著投不進怎么辦，話還沒說就想著被拒絕怎么辦。你不試試怎么知道？”
“試了也沒用。”林朝陽說，“人家憑什么看得上我?！?br>“憑什么看不**？”陳哲反問，“你語文好，作文寫得好，人也不差——至少比趙凱那**強吧？趙凱都有女朋友?！?br>“趙凱長得帥?！?br>“長得帥能當飯吃？他那張嘴，開口就是‘我昨天三分球投了十七個進了十三個’，誰受得了?！?br>林朝陽忍不住笑了一下。然后笑容很快消失了。
“她不一樣?！彼f。聲音很輕。
“什么不一樣？”
“……她很好?！绷殖栴D了頓，“好到我覺得，我不配站在她旁邊?！?br>陳哲沉默了。
王叔在旁邊忙著翻炸串，油鍋發(fā)出滋啦滋啦的聲音。街上人來人往，放學的學生們擠在各個攤位前，喧鬧聲此起彼伏。但林朝陽和陳哲之間的這一小塊空間突然變得很安靜。
“朝陽，”陳哲難得認真起來，“咱倆認識有八年了吧？從小學到現(xiàn)在。我見過你考第一名，也見過你考倒數(shù)。你考第一的時候沒飄過，考倒數(shù)的時候也沒怨過誰。你這種人——不差?！?br>林朝陽看著手里的炸串，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“……謝了。”最后他擠出兩個字。
“謝什么。我說的都是實話。”陳哲咬了一口雞排，重新恢復了平時嘻嘻哈哈的語調(diào)，“反正你要是真喜歡人家，就先從‘能正常說話’開始。你現(xiàn)在能正常說話嗎？”
林朝陽回想了一下自己和蘇晚的每一次對話。
“還……行。有時候不行?！?br>“什么叫有時候不行？”
“就是……看她看太久了就會忘了要說什么?！?br>陳哲用一種“沒救了”的眼神看著他。
“……兄弟，你這癥狀，挺嚴重的?！?br>蘇晚有三天沒來上課了。
第一天，林朝陽想，可能是去畫室集訓了。第二天，他開始留意老張有沒有在早會上提什么。老張什么也沒說。第三天，他開始坐不住了。
課間他假裝去走廊上透氣，從美術(shù)班的教室門口經(jīng)過。里面都是陌生的面孔，沒有她。他又去天臺，推開門——空蕩蕩的，只有風吹著地上的落葉打轉(zhuǎn)。他甚至連食堂的各個角落都掃了一遍。
都沒有。
下午最后一節(jié)課是物理。林朝陽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架紙飛機——和上次在天臺上畫的那個一樣丑。然后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：她去哪了？
“林朝陽。”物理老師的聲音把他拽回現(xiàn)實，“你來回答這個問題?！?br>他站起來，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題目——關(guān)于力的合成與分解的。他連題目都沒看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?！彼f。
教室里響起幾聲輕輕的竊笑。物理老師皺了皺眉，讓他坐下，然后點了另一個同學回答。
林朝陽坐回去，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頁。
他覺得自己很可笑。人家三天沒來而已，可能是生病了，可能是家里有事，可能是請假去市里參加比賽了。關(guān)他什么事？他是她什么人？
什么都不是。
這個認知讓他心頭涌起一陣熟悉的、灰暗的潮水。
什么都不是。
對啊。他只是坐在她旁邊的人。只是偶爾在天臺上碰到的同學。只是幫她撿過一次素描本、在她的畫上貼過一張便利貼、在天臺上一起吹過幾次冷風的人。
這些事對蘇晚來說，大概什么都算不上。
但對林朝陽來說，這些事就是他這段時間以來，唯一的意義。
**天，蘇晚還是沒來。
林朝陽放學后去了美術(shù)樓。
他以前從沒進過這里。美術(shù)樓在校園的最西邊，是一棟老式建筑，墻面上爬滿了藤蔓，窗戶特別大，采光很好。一樓走廊里掛滿了學生的作品——油畫、水彩、素描、書法，滿滿當當?shù)摹?br>他沿著走廊慢慢走，看著那些畫。其中有一幅素描，畫的是學校天臺，畫面左上角有一架歪歪扭扭的紙飛機。旁邊貼著一張**的便利貼，上面只寫了一個字——好。
林朝陽盯著那幅畫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寫的那張便利貼。她還留著。
“你找誰？”
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。林朝陽轉(zhuǎn)過頭，看到美術(shù)班的劉老師——就是那天在樓梯間和蘇晚說話的那個女老師。她戴著眼鏡，穿著一件沾了顏料的工作服，手里端著一杯茶。
“……我找蘇晚?！绷殖栒f，“她好幾天沒來上課了?！?br>劉老師看了他一眼。那個眼神帶著一點審視，也有一點——意外的溫和。
“你是她同學？”
“嗯。同班的。我叫林朝陽?！?br>“林朝陽……”劉老師似乎在記憶里搜索了什么，“哦，你是不是寫那篇《那個秋天的天臺》的學生？”
“……您怎么知道？”
“蘇晚跟我說過。她說實驗班有個男生作文寫得很好，看懂了她畫的畫?！眲⒗蠋熀攘艘豢诓?，“她這幾天請假了。家里有點事?！?br>“什么事？”
“具體的不太方便說。”劉老師的語氣變得有點猶豫，“不過……你去天臺看看吧。她今天下午可能會去?！?br>天臺。
林朝陽在爬上最后一級臺階的時候就聽到了聲音——不是說話聲，而是一種規(guī)律的、沙沙的聲響。鉛筆摩擦紙面的聲音。
他推開那扇虛掩的門。
蘇晚在。她蹲在天臺中央，面前鋪著一張比平時更大的畫紙。旁邊散落著好幾支鉛筆和橡皮，還有一個已經(jīng)喝空了的礦泉水瓶。她的頭發(fā)隨便扎著，校服外套脫了搭在旁邊，只穿了一件薄毛衣。風吹過來的時候，她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，但手沒停。
“蘇晚?！?br>她抬起頭。
然后林朝陽看到了她的臉——瘦了一點，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色，像好幾天沒睡好的樣子。她的嘴唇有點干，嘴角沒有平時的弧度。但看到是他的時候，她愣了一下，然后輕輕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很短，但和平時不太一樣。不是客氣的微笑，也不是開心的笑。更像是一種——松了一口氣的笑。
“是你啊?！彼f。
“你幾天沒來上課了?！绷殖栕叩剿赃叄紫聛?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家里有點事?！碧K晚低下頭繼續(xù)畫畫，“我外婆住院了。我媽一個人照顧不過來，我去幫忙了幾天?！?br>“……嚴重嗎？”
“還好。**病，心臟的問題?！彼墓P沒有停，“就是需要有人在旁邊陪著。我晚上在醫(yī)院陪床，白天回來補覺，就沒來學校。”
林朝陽不知道該說什么。他不擅長安慰人。他連讓自己好起來都做不到，更不知道怎么讓別人好起來。
但他可以做一件事。
他從書包里翻出一個東西——一個保鮮袋裝著的包子。是食堂的鮮**，他在來的路上買的。包子已經(jīng)有點涼了，但還軟著。
“……你吃飯了嗎？”
蘇晚看了一眼包子，又看了一眼他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我沒吃飯？”
“猜的?！绷殖柊寻舆f過去，“你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都不吃東西。上次數(shù)學測驗之后，你中午就沒去食堂。”
蘇晚愣愣地看著他。那個眼神讓林朝陽有點慌——他是不是做得太明顯了？她會不會覺得他很奇怪？
但蘇晚只是接過包子，低頭咬了一口。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“……謝謝。”她的聲音有點啞。
“不客氣?！绷殖栒f。聲音有點抖，但還好，不太明顯。
兩個人就這樣蹲在天臺上。蘇晚吃著包子，林朝陽看著她的畫。畫的是晚霞——不是“寫實”的晚霞，天空是紫紅色的，云是深藍和灰綠色的。和他上次看到的那幅畫風格一樣。但在畫面的左下角，這次多了一個小小的身影。站在天臺邊上，面對著漫天的霞光。很小很小，只有幾根線條。
“這是我外婆?！碧K晚突然說，“年輕的時候。我媽說她年輕的時候特別好看，喜歡穿紅色的裙子?！?br>她頓了頓。
“我沒見過她年輕的樣子。我只見過她老了的模樣。但我想畫她年輕的時候——一個分不清紅色和綠色的人，畫的外婆穿著紅色的裙子?！?br>她的聲音變得很輕。
“是不是挺諷刺的?！?br>林朝陽沒有回答。他看著畫里那個小小的身影——幾根線條勾勒出的年輕女子，站在晚霞里，裙擺被風吹起來。
“不諷刺?！彼f，“很好看?！?br>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?！绷殖栔噶酥府嬅娴挠疑辖?，“但是這里缺了點東西?！?br>“……缺什么？”
“你上次不是說了嗎?！彼麖目诖锾统鲆恢ЧP——不是畫筆，是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筆，然后小心翼翼地在畫面的右上角畫了一架紙飛機。和他平時畫的一樣丑。歪歪扭扭的，機翼一大一小。但蘇晚看著那架紙飛機，眼睛里的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。
“紙飛機?！彼f。
“嗯。你上次說過的——折痕不是傷害?！?br>蘇晚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后她拿起鉛筆，在紙飛機后面加了幾條線——云。就像上次一樣。
“謝謝你，林朝陽。”
她叫了他的全名。沒有帶任何多余的語氣，就是平平淡淡地說出了這三個字。但林朝陽覺得，這三個字從她嘴里說出來，好像和從別人嘴里說出來不太一樣。像一顆糖。他不敢多吃，但這一顆，他可以含很久。
那天他們在天臺上待到天色完全暗下來。蘇晚收拾畫具的時候，林朝陽幫她拎了畫筒。他注意到畫筒上多了幾張新的貼紙——其中一張是那個寫了一個“好”字的便利貼。他的心被什么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。
“這個你還留著？”
蘇晚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，然后很自然地說：“當然留著。這是我的好運符。”
“一個‘好’字就是好運符？”
“不是‘好’字?！碧K晚把畫筒背到身上，回頭看了他一眼，眼角有一點笑意，“是有人告訴我，我畫的天空很好看?！?br>然后她往樓梯口走去。馬尾辮輕輕晃動。走了幾步回頭看他。
“你不走嗎？要鎖門了?！?br>“……來了?！?br>林朝陽跟著她走下樓梯，腳步比任何時候都穩(wěn)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——燙得嚇人。但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：她不知道。她不知道那個字是我寫的。她不知道。
他不知道這樣好不好。
但至少現(xiàn)在，他還能站在她旁邊。
陳哲說這話的時候，嘴里塞了半根烤腸。放學后的炸串攤前，兩個人站在寒風里等王叔炸雞排。陳哲的臉被風吹得通紅，但這一點都不影響他的食欲。
林朝陽手里的烤腸差點掉地上?！啊裁?？”
“我說，你是不是談戀愛了。”陳哲把烤腸咽下去，用一種偵探的眼神看著他，“最近不對勁。天天對著鏡子照，上星期還問我‘你覺得男生穿什么顏色好看’——你一個連襪子破了洞都懶得換的人，問這種問題？”
“……我就是隨便問問?！?br>“隨便問問？”陳哲湊近他，“那你今天早上在鏡子前站了多久？”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**跟我媽說的。我媽跟**在菜市場碰到的。**說你最近‘臭美了’?！标愓芤荒樀靡猓斑@叫什么？這叫證據(jù)鏈。林朝陽同志，請你如實交代?！?br>林朝陽沉默了。
他當然不能如實交代。他不能說“我喜歡蘇晚，每次看到她心跳就會變快，她笑一下我能回味一整天，她皺眉我能擔心一整節(jié)課”。這些話他連對自己都沒說過，更不可能對陳哲說。
但他確實需要一個能說說話的人。
“……假設(shè)，”他斟酌著開口，“假設(shè)有一個人——不是我——他對某個人有好感。但是他覺得自己配不上人家。他成績差，長得一般，什么優(yōu)點都沒有。他該怎么辦？”
陳哲眨了眨眼。
“你說的‘這個人’，就是你吧?！?br>“……我說了不是我?！?br>“林朝陽，你撒謊的時候耳朵會紅。從小就這樣。”
林朝陽下意識地摸了摸耳朵。確實有點燙。他認命地嘆了口氣。
“……別跟別人說。”
“廢話，我能跟誰說?！标愓芙舆^王叔遞來的雞排，分了一串給林朝陽，“所以是誰？咱們班的？隔壁班的？”
林朝陽沒接話。他低頭咬了一口雞排，用咀嚼的動作拖延時間。
“行，你不說我也不追問?！标愓茈y得地沒有繼續(xù)刨根問底，“不過你剛才說的問題——我覺得你想多了?！?br>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說你成績差、長得一般、沒優(yōu)點?！标愓苈柭柤纾暗恰l不是??？你以為那些談戀愛的都是高富帥？人家就是膽子大。你林朝陽最大的問題就是什么事都想太多。球還沒打就想著投不進怎么辦，話還沒說就想著被拒絕怎么辦。你不試試怎么知道？”
“試了也沒用。”林朝陽說，“人家憑什么看得上我?！?br>“憑什么看不**？”陳哲反問，“你語文好，作文寫得好，人也不差——至少比趙凱那**強吧？趙凱都有女朋友?！?br>“趙凱長得帥?！?br>“長得帥能當飯吃？他那張嘴，開口就是‘我昨天三分球投了十七個進了十三個’，誰受得了?！?br>林朝陽忍不住笑了一下。然后笑容很快消失了。
“她不一樣?！彼f。聲音很輕。
“什么不一樣？”
“……她很好?！绷殖栴D了頓，“好到我覺得，我不配站在她旁邊?！?br>陳哲沉默了。
王叔在旁邊忙著翻炸串，油鍋發(fā)出滋啦滋啦的聲音。街上人來人往，放學的學生們擠在各個攤位前，喧鬧聲此起彼伏。但林朝陽和陳哲之間的這一小塊空間突然變得很安靜。
“朝陽，”陳哲難得認真起來，“咱倆認識有八年了吧？從小學到現(xiàn)在。我見過你考第一名，也見過你考倒數(shù)。你考第一的時候沒飄過，考倒數(shù)的時候也沒怨過誰。你這種人——不差?！?br>林朝陽看著手里的炸串，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“……謝了。”最后他擠出兩個字。
“謝什么。我說的都是實話。”陳哲咬了一口雞排，重新恢復了平時嘻嘻哈哈的語調(diào)，“反正你要是真喜歡人家，就先從‘能正常說話’開始。你現(xiàn)在能正常說話嗎？”
林朝陽回想了一下自己和蘇晚的每一次對話。
“還……行。有時候不行?！?br>“什么叫有時候不行？”
“就是……看她看太久了就會忘了要說什么?！?br>陳哲用一種“沒救了”的眼神看著他。
“……兄弟，你這癥狀，挺嚴重的?！?br>蘇晚有三天沒來上課了。
第一天，林朝陽想，可能是去畫室集訓了。第二天，他開始留意老張有沒有在早會上提什么。老張什么也沒說。第三天，他開始坐不住了。
課間他假裝去走廊上透氣，從美術(shù)班的教室門口經(jīng)過。里面都是陌生的面孔，沒有她。他又去天臺，推開門——空蕩蕩的，只有風吹著地上的落葉打轉(zhuǎn)。他甚至連食堂的各個角落都掃了一遍。
都沒有。
下午最后一節(jié)課是物理。林朝陽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架紙飛機——和上次在天臺上畫的那個一樣丑。然后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：她去哪了？
“林朝陽。”物理老師的聲音把他拽回現(xiàn)實，“你來回答這個問題?！?br>他站起來，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題目——關(guān)于力的合成與分解的。他連題目都沒看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?！彼f。
教室里響起幾聲輕輕的竊笑。物理老師皺了皺眉，讓他坐下，然后點了另一個同學回答。
林朝陽坐回去，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頁。
他覺得自己很可笑。人家三天沒來而已，可能是生病了，可能是家里有事，可能是請假去市里參加比賽了。關(guān)他什么事？他是她什么人？
什么都不是。
這個認知讓他心頭涌起一陣熟悉的、灰暗的潮水。
什么都不是。
對啊。他只是坐在她旁邊的人。只是偶爾在天臺上碰到的同學。只是幫她撿過一次素描本、在她的畫上貼過一張便利貼、在天臺上一起吹過幾次冷風的人。
這些事對蘇晚來說，大概什么都算不上。
但對林朝陽來說，這些事就是他這段時間以來，唯一的意義。
**天，蘇晚還是沒來。
林朝陽放學后去了美術(shù)樓。
他以前從沒進過這里。美術(shù)樓在校園的最西邊，是一棟老式建筑，墻面上爬滿了藤蔓，窗戶特別大，采光很好。一樓走廊里掛滿了學生的作品——油畫、水彩、素描、書法，滿滿當當?shù)摹?br>他沿著走廊慢慢走，看著那些畫。其中有一幅素描，畫的是學校天臺，畫面左上角有一架歪歪扭扭的紙飛機。旁邊貼著一張**的便利貼，上面只寫了一個字——好。
林朝陽盯著那幅畫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寫的那張便利貼。她還留著。
“你找誰？”
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。林朝陽轉(zhuǎn)過頭，看到美術(shù)班的劉老師——就是那天在樓梯間和蘇晚說話的那個女老師。她戴著眼鏡，穿著一件沾了顏料的工作服，手里端著一杯茶。
“……我找蘇晚?！绷殖栒f，“她好幾天沒來上課了?！?br>劉老師看了他一眼。那個眼神帶著一點審視，也有一點——意外的溫和。
“你是她同學？”
“嗯。同班的。我叫林朝陽?！?br>“林朝陽……”劉老師似乎在記憶里搜索了什么，“哦，你是不是寫那篇《那個秋天的天臺》的學生？”
“……您怎么知道？”
“蘇晚跟我說過。她說實驗班有個男生作文寫得很好，看懂了她畫的畫?！眲⒗蠋熀攘艘豢诓?，“她這幾天請假了。家里有點事?！?br>“什么事？”
“具體的不太方便說。”劉老師的語氣變得有點猶豫，“不過……你去天臺看看吧。她今天下午可能會去?！?br>天臺。
林朝陽在爬上最后一級臺階的時候就聽到了聲音——不是說話聲，而是一種規(guī)律的、沙沙的聲響。鉛筆摩擦紙面的聲音。
他推開那扇虛掩的門。
蘇晚在。她蹲在天臺中央，面前鋪著一張比平時更大的畫紙。旁邊散落著好幾支鉛筆和橡皮，還有一個已經(jīng)喝空了的礦泉水瓶。她的頭發(fā)隨便扎著，校服外套脫了搭在旁邊，只穿了一件薄毛衣。風吹過來的時候，她的肩膀微微縮了一下，但手沒停。
“蘇晚?！?br>她抬起頭。
然后林朝陽看到了她的臉——瘦了一點，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色，像好幾天沒睡好的樣子。她的嘴唇有點干，嘴角沒有平時的弧度。但看到是他的時候，她愣了一下，然后輕輕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很短，但和平時不太一樣。不是客氣的微笑，也不是開心的笑。更像是一種——松了一口氣的笑。
“是你啊?！彼f。
“你幾天沒來上課了?！绷殖栕叩剿赃叄紫聛?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家里有點事?！碧K晚低下頭繼續(xù)畫畫，“我外婆住院了。我媽一個人照顧不過來，我去幫忙了幾天?！?br>“……嚴重嗎？”
“還好。**病，心臟的問題?！彼墓P沒有停，“就是需要有人在旁邊陪著。我晚上在醫(yī)院陪床，白天回來補覺，就沒來學校。”
林朝陽不知道該說什么。他不擅長安慰人。他連讓自己好起來都做不到，更不知道怎么讓別人好起來。
但他可以做一件事。
他從書包里翻出一個東西——一個保鮮袋裝著的包子。是食堂的鮮**，他在來的路上買的。包子已經(jīng)有點涼了，但還軟著。
“……你吃飯了嗎？”
蘇晚看了一眼包子，又看了一眼他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我沒吃飯？”
“猜的?！绷殖柊寻舆f過去，“你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都不吃東西。上次數(shù)學測驗之后，你中午就沒去食堂。”
蘇晚愣愣地看著他。那個眼神讓林朝陽有點慌——他是不是做得太明顯了？她會不會覺得他很奇怪？
但蘇晚只是接過包子，低頭咬了一口。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“……謝謝。”她的聲音有點啞。
“不客氣?！绷殖栒f。聲音有點抖，但還好，不太明顯。
兩個人就這樣蹲在天臺上。蘇晚吃著包子，林朝陽看著她的畫。畫的是晚霞——不是“寫實”的晚霞，天空是紫紅色的，云是深藍和灰綠色的。和他上次看到的那幅畫風格一樣。但在畫面的左下角，這次多了一個小小的身影。站在天臺邊上，面對著漫天的霞光。很小很小，只有幾根線條。
“這是我外婆?！碧K晚突然說，“年輕的時候。我媽說她年輕的時候特別好看，喜歡穿紅色的裙子?！?br>她頓了頓。
“我沒見過她年輕的樣子。我只見過她老了的模樣。但我想畫她年輕的時候——一個分不清紅色和綠色的人，畫的外婆穿著紅色的裙子?！?br>她的聲音變得很輕。
“是不是挺諷刺的?！?br>林朝陽沒有回答。他看著畫里那個小小的身影——幾根線條勾勒出的年輕女子，站在晚霞里，裙擺被風吹起來。
“不諷刺?！彼f，“很好看?！?br>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?！绷殖栔噶酥府嬅娴挠疑辖?，“但是這里缺了點東西?！?br>“……缺什么？”
“你上次不是說了嗎?！彼麖目诖锾统鲆恢ЧP——不是畫筆，是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筆，然后小心翼翼地在畫面的右上角畫了一架紙飛機。和他平時畫的一樣丑。歪歪扭扭的，機翼一大一小。但蘇晚看著那架紙飛機，眼睛里的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。
“紙飛機?！彼f。
“嗯。你上次說過的——折痕不是傷害?！?br>蘇晚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后她拿起鉛筆，在紙飛機后面加了幾條線——云。就像上次一樣。
“謝謝你，林朝陽。”
她叫了他的全名。沒有帶任何多余的語氣，就是平平淡淡地說出了這三個字。但林朝陽覺得，這三個字從她嘴里說出來，好像和從別人嘴里說出來不太一樣。像一顆糖。他不敢多吃，但這一顆，他可以含很久。
那天他們在天臺上待到天色完全暗下來。蘇晚收拾畫具的時候，林朝陽幫她拎了畫筒。他注意到畫筒上多了幾張新的貼紙——其中一張是那個寫了一個“好”字的便利貼。他的心被什么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。
“這個你還留著？”
蘇晚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，然后很自然地說：“當然留著。這是我的好運符。”
“一個‘好’字就是好運符？”
“不是‘好’字?！碧K晚把畫筒背到身上，回頭看了他一眼，眼角有一點笑意，“是有人告訴我，我畫的天空很好看?！?br>然后她往樓梯口走去。馬尾辮輕輕晃動。走了幾步回頭看他。
“你不走嗎？要鎖門了?！?br>“……來了?！?br>林朝陽跟著她走下樓梯，腳步比任何時候都穩(wěn)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——燙得嚇人。但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：她不知道。她不知道那個字是我寫的。她不知道。
他不知道這樣好不好。
但至少現(xiàn)在，他還能站在她旁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