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紙飛機的十三種折法
她的畫，和他的心跳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對林朝陽來說沒有什么變化。。物理還是跟不上。化學(xué)還是每次作業(yè)錯一大半。被老師點名的時候還是心跳加速、手心出汗。放學(xué)后還是一個人在教室里整理那些畫滿問號的筆記，然后去食堂打一份涼掉的飯。。?！，F(xiàn)在去學(xué)校，是為了見一個人。。很幼稚。很沒出息。但他控制不住。，第一件事不是放書包，不是翻課本——是不動聲色地掃一眼蘇晚的座位。如果她在，他就會在放書包的那幾秒鐘里，偷偷看她一眼。看一眼就夠了。如果她抬頭，他會立刻把目光移開，假裝在找筆。，他會等。每隔幾分鐘抬頭看一次門口，用余光掃一次她的座位。直到她出現(xiàn)的那一刻，心跳才會回到正常的位置。。一個數(shù)學(xué)考三十幾分的人，每天花這么多心思在一個女生身上。但如果不花這些心思，他的一天就更沒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了。。她是美術(shù)特長生，經(jīng)常下午去畫室集訓(xùn)，有時候一整個下午都不在。她不在的那些下午，教室就特別悶。課間的走廊特別吵。食堂的紅燒排骨特別咸。，一切都不一樣。。不是刻意的，就是——不知不覺就在看。他知道了她的很多**慣。畫畫的時候會微微皺起眉頭，嘴唇輕輕抿著，像在跟畫布較勁。想事情的時候會用鉛筆尾端敲桌面，節(jié)奏感很好，大概敲八下就會有一個答案。開心的時候笑之前會先偏一下頭，好像是給笑容一個起跑的預(yù)備動作。不開心的時候會折紙飛機——不是真的扔，就是折。折好了拆，拆了再折。有一次她在課間折了八只紙飛機，排成一排放在窗臺上，然后一只一只對著窗外哈氣，假裝它們飛走了。。林朝陽想問她怎么了，但沒敢?！?，林朝陽抱著數(shù)學(xué)作業(yè)往辦公室走。他是數(shù)學(xué)課代表——不是因為他數(shù)學(xué)好，是因為老張說“課代表要負責(zé)任的同學(xué)當”，然后全班沒人舉手，只有他的手在半空中猶猶豫豫地舉了一半。老張就指定了他。
數(shù)學(xué)辦公室在五樓。他走到四樓拐角的時候，聽到上面?zhèn)鱽硪粋€聲音。
“蘇晚，你這幅畫是怎么回事？”
是美術(shù)組劉老師的聲音。不高不低，語氣不算嚴厲，但也不算溫和。
林朝陽停住了腳步。
“我知道你想表達一些東西，”劉老師繼續(xù)說，“但色彩搭配上——你自己看，這片晚霞的顏色和實際的差別太大了。評審組的老師看了都說，你的色彩感覺……”
“我知道?！碧K晚的聲音。很平靜，平靜得有點不正常。
“我知道你色弱的問題。但蘇晚，有些東西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彌補的。你有沒有想過，也許你更適合雕塑方向？雕塑不需要——”
“我不想學(xué)雕塑?！碧K晚打斷了老師的話。語氣依然很平靜，但林朝陽聽出了一種從沒見過的東西。不是憤怒。是某種更深層的、像石頭一樣硬的東西。
“我想畫畫。我知道我看到的顏色和你們不一樣。但那是我看到的世界。我不想改?！?br>沉默了幾秒。然后劉老師嘆了口氣。
“你再考慮考慮。藝術(shù)節(jié)的展位給你留著，但如果你拿不出達到評審標準的作品……我也沒辦法?！?br>腳步聲。林朝陽趕緊后退一步，躲進樓梯間的陰影里。
蘇晚從上面走下來。
她的表情很平靜。和平時沒什么兩樣。但林朝陽看到了——她的手指在微微發(fā)抖。她走下樓梯的時候，每一步都走得很穩(wěn)，但握著畫筒的手，指節(jié)是白的。
林朝陽站在樓梯間里，看著她從自己面前經(jīng)過。
她想叫住她。想說點什么。隨便什么。但嘴巴像被縫住了。所有能在腦子里組織出來的句子都太輕了、太蠢了、太不夠好了。
她就這么走過去了。
林朝陽在樓梯間里站了很久。然后沒有去辦公室?；氐浇淌业臅r候蘇晚不在座位上。她的畫筒靠在桌腿邊，桌上攤著那幅被退回的畫——那幅畫天臺的畫。天空是紫色的，晚霞是深藍和灰綠的混合。
那不是真實的顏色。但不知道為什么，他覺得那幅畫比任何“寫實”的畫都更接近天臺的黃昏——那個寒冷的、荒涼的、讓人想要跳下去又想要飛起來的地方。
他站在她的桌前看了很久。然后從自己桌上拿了一本便利貼，寫了一個字——
“好?！?br>貼在那幅畫的角上。
沒有署名。他怕她認出字跡。又怕她認不出來。
——
放學(xué)后，天臺。
林朝陽推開那扇門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做好了看到蘇晚的準備。她果然在。站在欄桿邊，背對著他。
“你今天也來了?！彼f。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。
“嗯。”蘇晚沒有回頭。
他走到她旁邊，隔了一個人的距離。她的眼睛有點紅，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。
“你的畫——”他開口。
“你看到了？”
“……嗯。樓梯間。我不是故意偷聽的?！?br>“沒關(guān)系?！碧K晚說。然后沉默了很久。風(fēng)吹過來，把她的頭發(fā)吹得很亂。
“你知道嗎，”她突然開口，“我從小學(xué)開始學(xué)畫畫。別人畫綠色的樹，我畫成棕色的。老師跟我媽說，這孩子可能分不清顏色。我媽不信，帶我去檢查。檢查完醫(yī)生說，紅綠色弱，天生的，治不好?！?br>她的聲音很輕，像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(guān)的故事。
“從那以后，所有人都說我不適合學(xué)畫畫。小學(xué)美術(shù)老師、初中班主任、親戚朋友——所有人都說。但我沒聽。我考上了美術(shù)特長生，拿了省里的獎。我以為我贏了。然后今天劉老師跟我說，也許我真的不適合?！?br>她說到這里，終于停了一下。手指抓緊了欄桿的鐵管。
“我已經(jīng)比別人努力十倍了。還是不行。是不是有些事，真的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？”
林朝陽沉默了。
他想說“不是的你可以的你很厲害”。但這些話都太輕了。輕得像羽毛，落在她身上什么都改變不了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沒想到的事。
他從口袋里掏出了那架紙飛機——那架用四十三分的數(shù)學(xué)卷子折的紙飛機。折痕歪歪扭扭的，機翼還沾著一點紅筆的痕跡。
“你看，”他把紙飛機舉起來，“我用上次測驗的卷子折的?？剂怂氖?。”
蘇晚愣住了，看著他手里的紙飛機。
“……你折得真丑。”
“我知道。第一次折?！绷殖柊鸭堬w機舉過頭頂，“但我覺得它能飛?！?br>他用力擲出去。
紙飛機歪歪扭扭地飛了出去。飛了大概七八米，然后一頭栽在天臺的邊緣，翻了個跟斗。
蘇晚看著那架摔在地上的紙飛機，沉默了兩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微笑。是真的笑出聲了。帶著一點鼻音，肩膀都在抖。
“這就是你說的‘能飛’？”
“至少飛了一段。”林朝陽走過去把飛機撿起來，拍掉上面的灰，“比我想象的遠。我以為它一出手就會栽。”
“……你對自己的紙飛機這么沒信心，為什么還折？”
林朝陽走回來，站在她旁邊。把紙飛機放在欄桿上。
“因為不折的話，它就永遠是一張四十三分的卷子?！?br>風(fēng)從天臺上吹過。把紙飛機吹得微微晃動。
蘇晚看著他。那個眼神和平時不太一樣——不是審視，不是好奇，不是那種淡淡的、保持距離的客氣。更像是在看一個她之前沒有認真看過的人。
“……你這個人，有時候挺奇怪的。”她說。
“哪里奇怪？”
“明明自己也不開心，還跑來安慰別人?！?br>林朝陽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不是安慰?！?br>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是我自己也想聽的話。”
他沒法解釋更復(fù)雜的心理活動。他只是覺得，看到她難過，比自己難過更讓他難受。所以哪怕他自己也在谷底，也想伸手拉她一把。
蘇晚沒有接話。她轉(zhuǎn)過頭，重新看著遠處的群山。暮色正在一點一點地吞沒那些輪廓。
兩個人就這么站了很久。誰都沒有說話。
但林朝陽覺得——這是他今天最好的時刻。
和她一起站在這里。什么都不用說。什么都不用做。只是站在一起。
這就夠了。
數(shù)學(xué)辦公室在五樓。他走到四樓拐角的時候，聽到上面?zhèn)鱽硪粋€聲音。
“蘇晚，你這幅畫是怎么回事？”
是美術(shù)組劉老師的聲音。不高不低，語氣不算嚴厲，但也不算溫和。
林朝陽停住了腳步。
“我知道你想表達一些東西，”劉老師繼續(xù)說，“但色彩搭配上——你自己看，這片晚霞的顏色和實際的差別太大了。評審組的老師看了都說，你的色彩感覺……”
“我知道?！碧K晚的聲音。很平靜，平靜得有點不正常。
“我知道你色弱的問題。但蘇晚，有些東西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彌補的。你有沒有想過，也許你更適合雕塑方向？雕塑不需要——”
“我不想學(xué)雕塑?！碧K晚打斷了老師的話。語氣依然很平靜，但林朝陽聽出了一種從沒見過的東西。不是憤怒。是某種更深層的、像石頭一樣硬的東西。
“我想畫畫。我知道我看到的顏色和你們不一樣。但那是我看到的世界。我不想改?！?br>沉默了幾秒。然后劉老師嘆了口氣。
“你再考慮考慮。藝術(shù)節(jié)的展位給你留著，但如果你拿不出達到評審標準的作品……我也沒辦法?！?br>腳步聲。林朝陽趕緊后退一步，躲進樓梯間的陰影里。
蘇晚從上面走下來。
她的表情很平靜。和平時沒什么兩樣。但林朝陽看到了——她的手指在微微發(fā)抖。她走下樓梯的時候，每一步都走得很穩(wěn)，但握著畫筒的手，指節(jié)是白的。
林朝陽站在樓梯間里，看著她從自己面前經(jīng)過。
她想叫住她。想說點什么。隨便什么。但嘴巴像被縫住了。所有能在腦子里組織出來的句子都太輕了、太蠢了、太不夠好了。
她就這么走過去了。
林朝陽在樓梯間里站了很久。然后沒有去辦公室?；氐浇淌业臅r候蘇晚不在座位上。她的畫筒靠在桌腿邊，桌上攤著那幅被退回的畫——那幅畫天臺的畫。天空是紫色的，晚霞是深藍和灰綠的混合。
那不是真實的顏色。但不知道為什么，他覺得那幅畫比任何“寫實”的畫都更接近天臺的黃昏——那個寒冷的、荒涼的、讓人想要跳下去又想要飛起來的地方。
他站在她的桌前看了很久。然后從自己桌上拿了一本便利貼，寫了一個字——
“好?！?br>貼在那幅畫的角上。
沒有署名。他怕她認出字跡。又怕她認不出來。
——
放學(xué)后，天臺。
林朝陽推開那扇門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做好了看到蘇晚的準備。她果然在。站在欄桿邊，背對著他。
“你今天也來了?！彼f。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。
“嗯。”蘇晚沒有回頭。
他走到她旁邊，隔了一個人的距離。她的眼睛有點紅，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。
“你的畫——”他開口。
“你看到了？”
“……嗯。樓梯間。我不是故意偷聽的?！?br>“沒關(guān)系?！碧K晚說。然后沉默了很久。風(fēng)吹過來，把她的頭發(fā)吹得很亂。
“你知道嗎，”她突然開口，“我從小學(xué)開始學(xué)畫畫。別人畫綠色的樹，我畫成棕色的。老師跟我媽說，這孩子可能分不清顏色。我媽不信，帶我去檢查。檢查完醫(yī)生說，紅綠色弱，天生的，治不好?！?br>她的聲音很輕，像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(guān)的故事。
“從那以后，所有人都說我不適合學(xué)畫畫。小學(xué)美術(shù)老師、初中班主任、親戚朋友——所有人都說。但我沒聽。我考上了美術(shù)特長生，拿了省里的獎。我以為我贏了。然后今天劉老師跟我說，也許我真的不適合?！?br>她說到這里，終于停了一下。手指抓緊了欄桿的鐵管。
“我已經(jīng)比別人努力十倍了。還是不行。是不是有些事，真的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？”
林朝陽沉默了。
他想說“不是的你可以的你很厲害”。但這些話都太輕了。輕得像羽毛，落在她身上什么都改變不了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沒想到的事。
他從口袋里掏出了那架紙飛機——那架用四十三分的數(shù)學(xué)卷子折的紙飛機。折痕歪歪扭扭的，機翼還沾著一點紅筆的痕跡。
“你看，”他把紙飛機舉起來，“我用上次測驗的卷子折的?？剂怂氖?。”
蘇晚愣住了，看著他手里的紙飛機。
“……你折得真丑。”
“我知道。第一次折?！绷殖柊鸭堬w機舉過頭頂，“但我覺得它能飛?！?br>他用力擲出去。
紙飛機歪歪扭扭地飛了出去。飛了大概七八米，然后一頭栽在天臺的邊緣，翻了個跟斗。
蘇晚看著那架摔在地上的紙飛機，沉默了兩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微笑。是真的笑出聲了。帶著一點鼻音，肩膀都在抖。
“這就是你說的‘能飛’？”
“至少飛了一段。”林朝陽走過去把飛機撿起來，拍掉上面的灰，“比我想象的遠。我以為它一出手就會栽。”
“……你對自己的紙飛機這么沒信心，為什么還折？”
林朝陽走回來，站在她旁邊。把紙飛機放在欄桿上。
“因為不折的話，它就永遠是一張四十三分的卷子?！?br>風(fēng)從天臺上吹過。把紙飛機吹得微微晃動。
蘇晚看著他。那個眼神和平時不太一樣——不是審視，不是好奇，不是那種淡淡的、保持距離的客氣。更像是在看一個她之前沒有認真看過的人。
“……你這個人，有時候挺奇怪的。”她說。
“哪里奇怪？”
“明明自己也不開心，還跑來安慰別人?！?br>林朝陽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不是安慰?！?br>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是我自己也想聽的話。”
他沒法解釋更復(fù)雜的心理活動。他只是覺得，看到她難過，比自己難過更讓他難受。所以哪怕他自己也在谷底，也想伸手拉她一把。
蘇晚沒有接話。她轉(zhuǎn)過頭，重新看著遠處的群山。暮色正在一點一點地吞沒那些輪廓。
兩個人就這么站了很久。誰都沒有說話。
但林朝陽覺得——這是他今天最好的時刻。
和她一起站在這里。什么都不用說。什么都不用做。只是站在一起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