爛攤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混著潮濕的霉味，像大學宿舍放了一個月沒洗的運動襪。她下意識想捂鼻子，胳膊一抬，后腦勺一陣鈍痛。。什么情況?！殬I(yè)習慣，進項目之前先把能摸清的全摸清。身下是硬的，實打?qū)嵉耐量?，硌得肩胛骨生疼。身上蓋的東西死沉，手指摸了一把，棉被，但里頭的棉花早結(jié)成坨了，蓋著跟硬紙板似的。冷風從窗戶縫灌進來，嗚嗚的，鼻尖凍得發(fā)冰。。沒有車流聲。沒有任何屬于二十一世紀的聲音。，睜開眼睛。房梁是黑的，墻皮斑駁露著土坯，窗戶紙破了好幾個窟窿，漏進來慘白的雪光。她盯著那根黑乎乎的房梁，腦子里忽然涌進來一堆不是她的記憶——像被人強行插了個U盤，太陽穴疼得要炸?！啊?*?！保步猩蜣?。爺爺當過戶部五品郎中，擱現(xiàn)代約等于***副司級?？上莻€標準敗家子，****樣樣精通，家底敗光后喝醉栽進護城河，撈上來人都泡脹了。留下一**爛賬和三個孩子：老大沈茂被打折一條腿躺里屋發(fā)著燒，傷口流膿；老大媳婦陳氏成天以淚洗面；老三沈硯十三歲，豆芽菜似的，天不亮去碼頭扛大包掙幾文銅錢?！I的。好幾天沒吃上飽飯，低血糖加營養(yǎng)不良，一頭栽在雪地里。再醒過來，芯子換人了。，前投行分析師，經(jīng)手過上百億的項目，最擅長在廢墟里找金子。。固定資產(chǎn)：破院子一套，地段還行，但門板裂了拿麻繩綁著，窗戶漏風。人力資源：一個瘸的，一個愛哭的，一個太小的，加一個她。流動資產(chǎn)：還沒盤點，但根據(jù)這家人喝稀粥的水平，大概率趨近于零。。但還沒到絕路。，掀開那條鐵板棉被坐起來。冷氣灌進來，從脖子到腳踝起了一層雞皮疙瘩。“小蘅！你醒了！”門簾子一掀，陳氏端著一只粗瓷碗進來，眼眶紅得跟兔子似的，“快把這個喝了，你昨兒個暈在雪地里，嚇死嫂嫂了……”——一碗能照見碗底的稀米湯，米粒數(shù)都數(shù)得清。她腦子里自動算熱量：五十大卡，不能再多了。難怪原主會栽在雪地里。她端起來喝干凈，放下碗：“嫂嫂，咱家還有多少錢？”
陳氏一愣，嘴唇哆嗦了兩下，轉(zhuǎn)身從枕頭底下摸出個灰撲撲的布袋子倒過來抖——三枚制錢，兩個銅板，一小塊碎銀子，邊緣都磨圓了。
沈蘅盯著那堆東西，面無表情。她上輩子經(jīng)手的最小一筆項目啟動資金是兩千萬，現(xiàn)在全部身家折合***大概三百塊。三百塊，她以前在國貿(mào)吃頓午飯都不止。
“嫂嫂，幫我把家里所有東西翻出來——鍋碗瓢盆，舊衣裳舊書，爺爺留下的字畫瓶罐，一樣別落。我要摸個底?！?br>陳氏張著嘴，一臉“我小姑子是不是摔壞腦子”的表情。
“快去啊?！鄙蜣恳呀?jīng)站起來開始動手了，回頭看她一眼——那雙眼睛又黑又亮，里頭燒著一簇火，跟前天倒在雪地里那個奄奄一息的樣子判若兩人。陳氏沒敢再問，依言去翻。
大半個時辰，沈蘅把家里翻了個底朝天。廚房里半缸粗糧摻著糠皮沙子，幾顆凍硬的白菜，半罐粗鹽，一小塊拳頭大的豬油。廂房里幾件補丁摞補丁的破衣裳。正屋里一堆爺爺留下的舊書舊字畫，她翻了一遍——都是大路貨，沒有孤本善本。
然后她翻到墻角那堆陶罐陶碗?；覔鋼涞模紫聛砟闷鹨粋€蹭掉灰，翻過來看底款——康熙年制。
心跳快了一拍，被她自己按住了。別激動，民窯，這年頭滿大街都是。放到幾百年后值錢，但現(xiàn)在就是普通日用品。不過這些東西是老爺子留下的——老爺子是戶部的官，景德鎮(zhèn)官窯燒造每年撥款走戶部，少不了跟窯廠打交道。這幾件紋樣她看著眼生，不像是市面上隨便買的大路貨。
她把這堆東西在心里標了個“暫存待研究”，拍了拍灰站起來。
資產(chǎn)清點完畢。不動產(chǎn)：破院子一套。無形資產(chǎn)：老爺子留下的一點官場人脈，人走茶涼但名頭還在。動產(chǎn)：三百文。人力資源：四個，一個瘸的，一個愛哭的，一個太小的，一個她。
沈蘅在灶臺邊坐下來，倒了碗熱水捧著暖手，開始盤算。
信息她有——趙渡，順天府的一個吏員，前幾天提過一句，三天后有一批南邊來的炭到碼頭，價比市面上便宜三成。西山塌了兩口炭窯，京城炭價翻了一倍。炭，冬天，京城，便宜三成。三個詞放在一起，就是標準的套利機會。但套利需要本金，她連一擔炭都買不起。
借錢？親戚早躲著走了。抵押？房契被她爹典當了好幾回，哪家錢莊敢收。那就只剩一條路——空手套白狼，找人合伙。她出信息和銷路，對方出本金。合伙人選她心里已經(jīng)有了，就是這個人比較麻煩。不是難搞定，是搞定之后不太好脫手。
算了，先活下去再說。感情債也是債，以后再還。
天黑透的時候沈硯回來了。十三歲的少年裹著件大兩號的破棉襖，瘦得跟竹竿似的，顴骨高高凸起，臉上被風刮出兩團不正常的紅。他哐當卸下肩上的半袋子貨，看見沈蘅站在灶臺邊盛粥，眼睛刷地亮了：“姐！你醒了！昨天嚇死我了！”
“沒事。”沈蘅把一碗稠粥塞進他手里。今晚的粥比平時稠，她偷偷挖了小半勺豬油化在鍋里——陳氏在旁邊看得心疼，她沒管。人都快**了，省什么省。
沈硯低頭看了看那碗粥，咽了口口水，但還是端著碗先跑去里屋給他大哥送了一碗，又把陳氏按到桌邊坐下，自己才捧起碗狼吞虎咽。
沈蘅看著他的吃相，心里被輕輕擰了一下。這小子扛一天大包回來，第一件事不是喊累，是照顧全家人。她弟要是活到現(xiàn)代，絕對是個好苗子。
等他吃得差不多了，她開口：“硯哥兒，今天碼頭上卸了什么貨？”
“就三艘船，布匹和糧食。對了，管事的說再過幾天有一批南邊來的炭要到，好幾船呢，碼頭上的人都在議論，打算囤一批等漲價再賣?！鄙虺幷f到這兒語氣帶了憤憤，“姐你說他們心黑不心黑？大冬天的，炭本來該便宜點讓人取暖的——”
沈蘅差點笑出來。小老弟，覺悟不錯，但生意不是這么做的。
“硯哥兒，我問你——碼頭上那些人為什么能低價買高價賣，扛大包的不能？”
沈硯被問住了，張了張嘴：“因為……他們有本錢？”
“這是一部分。但更重要的是他們有信息。他們知道什么時候有貨到，知道誰急著出手，知道什么價格拿貨不虧。這些信息扛大包的人不知道，所以扛大包的永遠掙苦力錢，坐鋪子里的永遠掙信息錢?！鄙蜣客钐爬锾砹烁瘢霸奂椰F(xiàn)在最缺的不是錢，是讓錢生錢的辦法。你有一百文買了米吃完就沒了，但用一百文買貨，一百五十文賣出去，再買再賣，錢就會越來越多。這叫周轉(zhuǎn)?！?br>“可是……萬一賣不掉呢？”
“好問題。所以你不能什么都買，得知道什么東西一定賣得掉。大冬天的，炭一定賣得掉。天塌下來人也要取暖，這叫剛需?！?br>沈硯半張著嘴消化這些詞，忽然抬起頭：“姐，你怎么突然懂這些了？”
沈蘅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，然后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沒什么特別的表情：“你姐差點死了一回。死過的人看事情，不一樣了?！?br>沈硯愣住了。他張了張嘴，最后低低“哦”了一聲，垂下眼睛盯著灶膛里的火苗。少年的喉結(jié)動了一下，像是在咽下去什么很苦的東西。
沈蘅沒再解釋。這種觀念的轉(zhuǎn)變不是一天兩天的事——沈硯從小活在“認命”的環(huán)境里，周圍所有人都告訴他窮人就得忍著。她要做的不僅是賺錢，還得把這家人腦子里的操作系統(tǒng)整個重裝一遍。后者比前者難一百倍。但不重裝，賺多少錢都沒用。
里屋傳來陳氏壓抑的哭聲。沈蘅掀簾子進去看了一眼，心頭一沉——沈茂的腿腫得老高，傷口周圍皮膚發(fā)紅發(fā)燙，邊緣已經(jīng)有些發(fā)黑，隱約能聞到一股**的甜味。陳氏正用一條臟布條蘸涼水給他敷額頭，那條布昨天還擦過灶臺。
“嫂嫂。”沈蘅把臟布抽出來，“燒一鍋開水放涼了再給大哥擦，找條干凈的布。這條別用了，越敷越壞事?！?br>陳氏淚眼婆娑地抬頭：“小蘅……你大哥他不會……”
“不會?！鄙蜣堪醋∷募绨颍懊魈煲辉缥胰フ埓蠓?。今晚先用涼開水給他降溫，別蓋太厚。大哥命硬著呢，但你得按我說的做，行不行？”陳氏拼命點頭，眼淚甩得到處都是。
沈蘅回到小隔間，躺在那條鐵板棉被下盯著黑暗中的房梁。
第一步，找趙渡確認炭船**的具體時間和價格。第二步，搞啟動資金——找人合伙。第三步，如果合伙走不通，直接找押船商戶賒貨。風險最大，利潤也最高。
她翻了個身，肩膀被硬炕硌得生疼。想起剛?cè)肼毻缎心悄辏瑤腣P端著一杯涼透的咖啡靠在工位隔板上說了一句話：這個世界上最賺錢的生意永遠只有一種——在別人不敢買的時候買，在別人不敢賣的時候賣。
康熙四十三年冬天的炭，就是這個道理。
她閉上眼，腦子里最后一個念頭帶著咬牙切齒的怨念——**，真冷。等賺了錢第一件事就是換一床厚棉被。第二件事，吃頓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