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手套白狼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蘅是被凍醒的。她從鐵板棉被里爬出來，牙齒咯咯打顫，扣子扣了三四次才扣上。對著水盆里模糊的倒影整了整儀容——木簪子重新挽了髻，藍布棉襖昨晚擦過一遍，又從陳氏針線筐里找了根**繩編了兩根辮子垂在耳側(cè)。臉瘦，下巴尖，但收拾干凈之后眉眼之間的那股倔勁兒就顯出來了。，愣了一下：“你今天要出門？嗯。中午之前回來?！鄙蜣咳趦煽诤韧曛?，“嫂嫂，記得給大哥換干凈布擦傷口，用燒開過的水。”，冷風迎面打過來。她縮了縮脖子，先去了碼頭。碼頭上已經(jīng)很熱鬧了，船工們喊著號子卸貨，空氣里彌漫著河水的水腥味和騾**騷味。沈蘅找了個角落站著假裝等人，耳朵沒閑著?！奥犝f了沒？通州到了一船炭，徽州汪老板的貨，被西山那幾家聯(lián)手壓了價！老汪氣得摔了茶碗，說寧可倒河里也不賣給那幫孫子。倒河里？氣話罷了。幾百擔炭都是真金白銀，船停在碼頭一天就是一天的泊費，他拖不起?！薄Ｐ胀舻恼跉忸^上，憤怒但不傻，知道自己劣勢卻又不甘心被人按著脖子喝水。這種人，只要給他一個既能賺錢又能保住面子的臺階，他會很愿意談。，挨個攤子問價。賣炭的老婦人一拍大腿跟她訴苦：“姑娘你是不知道，西山炭窯塌了兩口，一擔好炭往年六七十文，現(xiàn)在要一百二了！我們小販子從大炭行手里拿貨就要九十文，賣一百二也就掙個辛苦錢。那幾家心黑得很，囤著貨一天放一點吊著價！”。小販子拿貨價九十，汪老板的炭便宜三成大概八十四文。她要是繞開大炭行把汪老板的貨直接放到小販手里——哪怕按八十五文出，小販有得賺，汪老板能體面出貨，她從中抽一筆。三方得利。而大炭行繼續(xù)囤貨去吧，等這批貨流通開了，他們手里的貨就砸了。。擱康熙四十三年——大概叫挖人墻角。，往回走。走到巷子口，遠遠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她家門口。藏青色棉袍，腰上掛著木牌，雪地上踩了一圈腳印，看起來已經(jīng)等了有一陣了。：“趙大哥？你怎么來了？”。這人長相算不上英俊，顴骨有點高，下頜線太硬，但眉骨高眼窩深，看人的時候有一種沉甸甸的專注感。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衙門待久了的緣故，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又冷又硬的氣質(zhì)，像冬天里的一塊鐵。“聽說你前天暈倒了，過來看看。沈大哥的腿如何了？”
“不大好，正打算去請大夫。趙大哥進來坐?！鄙蜣總?cè)身讓開門。
趙渡在堂屋條凳上坐下，腰背挺得筆直。目光掃了一圈屋里——門板裂著，窗戶漏風，桌上擱著豁了口的粗瓷碗。他什么都沒說，只是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。然后從袖子里摸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。
“這里有些碎銀子，不多。先拿去抓藥。”
沈蘅看著那個布包。腦子轉(zhuǎn)了兩圈——收？不收？收了他的錢，這層關系就更扯不清了。欠人情比欠錢麻煩一百倍。不收？大哥的腿拖不起了，每拖一天感染就加重一分。骨氣填不飽肚子也止不住化膿。
她伸手把布包拿起來，打開看了一眼，兩塊碎銀子，加起來四五錢。夠請兩回大夫加抓幾副藥了。
“趙大哥，這錢算我借的?！彼巡及者M袖子里，抬起眼看著他，語氣很自然，“等我賺到銀子，連本帶利還你?！?br>趙渡看了她一眼，目光里閃過一絲意外。他大概以為她會推辭，會像以前那樣紅著臉低下頭。以前的沈蘅見了他話都說不利索，總躲在大嫂身后露出半張臉偷偷看他。今天不一樣——大大方方收了錢，大大方方說“連本帶利”。
他端起桌上那碗陳氏送來的熱水喝了一口，水太燙，皺了下眉。
“趙大哥，你說過兩天有批炭到碼頭——這事準嗎？”
“準。船已經(jīng)到了通州，最遲后天到。一船炭少說五六百擔。姓汪的商戶徽州人，這批品質(zhì)中上，收的時候六十文一擔，打算運過來賣八十。但西山幾家大炭行聯(lián)手壓價，只肯出六十五?！?br>沈蘅飛速打了一輪算盤。收六十賣六十五，刨掉運費人工等于白干，難怪咽不下這口氣。
“他想找散戶出？”
“對。但散戶一次要不了多少，他急的是整船出手拿了錢回南方過年。整船少說四五十兩銀子?！?br>四五十兩。她連五錢都要借。所以不能整船拿，得換思路。
“趙大哥，你能不能幫我引薦一下這個汪老板？”
趙渡看著她，目光沉沉，像在判斷什么。眼前這姑娘十六歲，破落戶出身，家里連鍋都揭不開了，但說“想談筆生意”的時候語氣篤定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他想起一件事——沈家老爺子活著時親自教過這個孫女讀書識字，沈蘅不僅識字，還寫得一手好字。這事兒知道的人不多，但他知道。
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“想跟他談筆合作。我一個人吃不下整船貨，但我認識能吃下的人。騾馬市有好幾家小炭販，我這兩天混了個臉熟。我把汪老板的貨分銷出去，他不用零散找買家，我賺個差價?！?br>她沒說自己沒錢，她用了另一個詞——分銷。趙渡沒聽過這詞但聽懂了意思，就是中間人撮合買賣兩頭。牙行干的就是這個，但牙行都有鋪面有本錢，一個十六歲姑娘要做中間人，聽上去像個笑話。
趙渡盯著她看了一會兒，忽然問：“你要拿多少貨？”
沈蘅心里亮了一下。他沒質(zhì)疑她做不做得到，直接問她數(shù)量——這是把她當正經(jīng)生意人看待了。
“先拿五十擔試試水。但我不按擔買，按成交價抽成。他定底價，我賣出去超出的部分我三他七。如果只賣到底價算我的，我給他打欠條?！?br>趙渡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做了一個沈蘅完全沒有預料到的動作——他笑了。這個人平時不笑，笑起來也只是嘴角微微一動，但眼睛里確實有一點笑意，很淡，像冰面下透出來的微光。那點笑意讓他的整張臉都柔和了一瞬，不再是一塊冷硬的鐵，倒像是一塊被爐火烤得微微發(fā)燙的鐵。
“你這個法子倒新鮮?！彼淹敕畔抡酒饋?，“明天辰時，碼頭邊的榮升茶館。姓汪的住那里，我?guī)阋娝！?br>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了一下，側(cè)過頭。天已經(jīng)快黑了，門外的雪光映在他臉上，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沈姑娘。外頭冷，別老往外跑。”
然后大步走了。藏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，腳步聲沉穩(wěn)，一步是一步。
沈蘅在門口站了片刻，轉(zhuǎn)身回屋。她在炕沿上坐下來，在黑暗里把明天要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腦子里過了一遍。談判這事兒她干了八年，路演、**、砍價、逼單，什么場面沒見過。一個康熙年的徽商，她就不信搞不定。
第二天辰時，碼頭邊榮升茶館。趙渡領著她上了二樓，在最里頭一間雅座門口停下來，抬手敲門。
“汪老板，是我，趙渡?！?br>門一開，一股旱煙味撲面而來。沈蘅被嗆得眨了眨眼，面上不動聲色。屋里八仙桌旁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，圓臉短須，醬色綢面棉袍，肚子微微腆著，看著有點像廟里的彌勒佛。但那雙眼睛又小又亮**四射，一看就是生意場上泡久了的。
汪老板看見沈蘅，明顯愣了一下，旱煙桿懸在半空中。
“汪老板，這位是沈蘅沈姑娘。沈姑**祖父是前戶部郎中沈大人?！壁w渡側(cè)身讓出她。
聽到“戶部郎中”四個字，汪老板眼里**閃了一下，放下旱煙桿坐直了些，拱了拱手：“沈姑娘幸會，請坐?！?br>沈蘅在他對面坐下，趙渡坐在她右手邊稍微靠后一點，位置恰好把她和門口隔開。她注意到這個細節(jié)，心里給他加了一分——這人做事，穩(wěn)妥。
“沈姑娘，趙老弟說你想跟我談生意？不知道沈姑娘做的哪一行？”汪老板笑瞇瞇開口。第一輪試探，問的是行當，其實是摸底。
沈蘅沒繞彎子：“炭。我聽說汪老板有一船炭要出，被西山幾家炭行聯(lián)手壓了價?！?br>汪老板笑容淡了一點，瞥了趙渡一眼。趙渡面無表情喝茶。
“沈姑娘消息倒靈通。那我也不妨直說——那幾家確實不是東西，聯(lián)手壓到六十五文，我收都收了六十文，加上運費人工等于賠本賺吆喝。這船貨我不打算給他們。”
“不給他們您打算怎么辦？零散出給散戶？”沈蘅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“一船五六百擔，散給散戶得散到什么時候？等您一擔一擔賣完，春天都到了，炭價跌回原樣，連本都回不來?！?br>汪老板瞇起眼睛。這就是他的軟肋，被人一針見血地戳中了。
“我?guī)湍?。一次性消化掉?！?br>“沈姑娘，”汪老板往后靠了靠，臉上浮起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，“不是汪某小瞧人——這一船炭少說值四五十兩銀子。您……”
“我沒有四五十兩銀子。”沈蘅直截了當，“但我有渠道?！?br>她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紙攤在桌上——是她昨晚就著灶火光畫的，很簡陋，但條理清晰：騾馬市三十二家小炭販的名單，每家拿貨量和能接受的價格區(qū)間，以及她對入冬后炭價走勢的判斷。
“騾馬市這三十二家小販被大炭行壓得喘不過氣，拿不**。我一個人吃不下整船炭，但他們?nèi)壹悠饋?，一天就能消化兩三百擔。您給我五天，我把這船貨全部出干凈。”
汪老板拿起那張紙，臉上表情從漫不經(jīng)心變成了認真。他做生意這么多年，頭一回見有人把這事兒寫在紙上——有條有理，有數(shù)據(jù)有判斷。他抬頭看了沈蘅一眼，又看了趙渡一眼。
趙渡放下茶碗，不緊不慢說了句：“沈姑娘做事，向來周全。”就這一句話。但他坐在那里，本身就是一個背書。
汪老板把紙放下，沉默了一會兒：“沈姑娘，你這法子新鮮。我冒昧問一句——你圖什么？”
“抽成。您的底價是八十文，超出的部分我三您七。賣不到八十，虧的算我的，我給您打欠條，一個月之內(nèi)還清?！?br>汪老板瞪著她，半晌沒說話。一個十六歲小姑娘，身無分文，坐在這里跟他談抽成、談欠條、談五天內(nèi)消化一船貨。每個字聽起來都像天方夜譚，但她說話時那種篤定的語氣——見鬼了，居然讓他覺得不是不可能。
他忽然笑了，是真心覺得有意思的笑。拿起旱煙桿重新點上，深深吸了一口，一拍桌子：“成！五十擔，現(xiàn)在就提。賣得好，明天你盡管來拿。賣不好——看在趙老弟面子上，我也不為難你?！彼闷鸩鑹赜H自給沈蘅斟了一碗，“沈姑娘，以茶代酒，祝你這生意，旗開得勝?！?br>沈蘅端起茶碗跟他碰了一下。瓷器相撞的聲音清脆短促，像一錘定音。
從茶館出來時太陽已經(jīng)出來了。沈蘅站在茶館門口，深呼吸了一口冷空氣，讓那口冷氣灌進肺里，壓住咚咚的心跳。
成了。五十擔炭，零本錢拿的。
趙渡站在她旁邊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說：“沈姑娘，欠條——你不該說那個。萬一賣不掉，你怎么還？”
“賣不掉我就去給人洗衣服做針線慢慢還?！鄙蜣繘_他抱了抱拳，動作不怎么標準但利落，“趙大哥，今天多謝你。那兩塊碎銀子我收著了，回頭賺了錢第一個還你?！?br>趙渡沒接這個話。他看著她，欲言又止，最后只是說了句“路上小心”，轉(zhuǎn)身往順天府方向走了。
沈蘅看著他的背影，忽然叫了一聲：“趙大哥！”
他回頭。
“你就不怕我跑了？”
趙渡站在雪地里，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看著她。風把他袍子的下擺吹起來，撲撲地響。他的表情被距離拉得有些模糊，但聲音是穩(wěn)的。
“你不會?！?br>然后他走了。
沈蘅在原地站了片刻，轉(zhuǎn)身大步朝騾馬市走去。冷風灌進袖口，她把拳頭攥緊，指甲掐進掌心。
以前在投行她最愛說的一句話是——數(shù)據(jù)不會騙人，人性的貪婪和恐懼也不會。誰掌握了信息差，誰就掌握了定價權?？滴跛氖隂]人知道什么叫信息差，什么叫定價權。但她知道。這就夠了。
騾馬市已經(jīng)在眼前了。三十二家小販，五十擔炭。今天下午就能出完第一批。
然后她聽見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伴隨著一個粗嗓門的喊叫——
“你就是那個沈家的小丫頭？”
沈蘅轉(zhuǎn)過身。
來人是個矮壯漢子，穿一件黑色短襖，腰間扎著皮帶，身后還跟著兩個扛扁擔的半大小子。這人她認識——騾馬市最大的炭販子，姓劉，人稱劉大棒，是大炭行底下最大的分銷戶，騾馬市半數(shù)以上的炭攤都從他手里拿貨。
劉大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嘴角歪了歪，露出一個怎么看都不像善意的笑。
“聽說你要倒炭？姑娘，我勸你一句——這行水太深，不是什么人都能趟的。別到時候燙了手，哭都來不及?！?br>沈蘅看著他，慢慢把手從袖子里抽出來，攏在身前。她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劉老板是吧？正好——我剛拿了五十擔貨，八十五文一擔出，比大炭行便宜五文。你要不要也來點？”
劉大棒的笑容僵在了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