礦洞里的瘋老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周安拎著一壺酒，牽著周瑤的手，走進了礦道深處。，但她沒有問。她從小就是這樣，哥哥說什么她都信，哥哥去哪她都跟。，頭頂?shù)某较⑹l(fā)出慘白的光，***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?？諝饫飶浡蹓m的味道，周瑤咳了兩聲。，把妹妹抱起來?！案?，我不重。嗯。那你放我下來自己走。等一下，前面路不好走。”，把臉貼在哥哥肩膀上，看著那些發(fā)光的石頭從眼前一點點流過。，歪歪斜斜，門板上的丹爐圖案被昨晚的潮氣洇得更糊了。。。藥老站在門口，頭發(fā)比昨天更亂，身上穿著一件辨不出顏色的舊袍子，兩只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像兩道深深的溝壑?！皝砹耍俊彼戳艘谎壑馨彩掷锏木茐?，“還真帶了酒。答應(yīng)過你的?！?，拔開塞子聞了聞，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：“礦工燒？好東西。”他灌了一口，嗆得直咳嗽，卻笑得像個孩子，“十五年沒喝過這個味了?！?br>周安把周瑤放下來，牽著她走進石室。
周瑤好奇地四處張望。她沒見過這樣的地方——滿墻的陶罐、一尊被煙熏得漆黑的丹爐、地上到處都是干枯的藥渣，踩上去沙沙響。
“這是哪里？”她小聲問。
“一個老爺爺?shù)募?。”周安說。
“我沒家。”藥老頭也不回地說，“這只是一個等死的地方?！?br>周瑤抬頭看了看哥哥，又看了看藥老，忽然走到藥老面前，仰起臉，認(rèn)真地說：“老爺爺，你的頭發(fā)好亂，我?guī)湍闶崾犷^吧?！?br>藥老愣住了。
他握著酒壺的手停在半空中，嘴角動了動，眼神恍惚了一下，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不必了。”他把酒壺放下，轉(zhuǎn)過身去，聲音忽然變得有些啞，“過來吧，先干正事?！?br>---
藥老從墻上取下一只陶罐，從里面倒出幾粒丹丸，攤在手心里。
顏色灰白，大小不一，表面粗糙得像沒搓圓的泥丸。
“這就是醒絡(luò)丹。”他把一顆丹丸遞給周安，“劣質(zhì)的，礦場雜役**用的那種。拿起來看看，聞一聞，記住它的樣子?！?br>周安接過丹丸，捏了捏，硬得像石頭。湊到鼻尖聞，一股濃烈的苦澀味沖上來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。
“這里面有赤蝎粉、鬼針草、斷腸花……”他回憶著藥老昨天教過的藥材名。
“還有一味?！彼幚险f。
周安又聞了聞，搖頭。
“血。”藥老說，“玄士的血。品級越高，丹藥的效果越好。宗主那批優(yōu)質(zhì)醒絡(luò)丹，用的是青絡(luò)玄士的精血。一爐丹，要放一個人的半條命?！?br>石室里安靜下來。周瑤蹲在墻角，拿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畫畫，畫的是什么沒人看得清。
周安盯著手心里的丹丸，忽然覺得它變得很重。
“這東西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吃下去會怎樣？”
“看你吃多少。一顆，能撐六個時辰，事后經(jīng)脈受損一半，養(yǎng)三個月能恢復(fù)個七成。兩顆，能撐一天，事后經(jīng)脈廢八成，可能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水平。三顆——不用想了，吃了三顆的人我沒見過活過三個月的?！?br>藥老又說起了昨天的事“趙寶吃了一顆?！?br>“**舍不得買好的?！彼幚侠湫σ宦暎叭旰筅w寶的元絡(luò)就會開始崩，到時候道府只會說他‘資質(zhì)退化’，推得一干二凈。反正錢已經(jīng)收了，下一個再換。”
周安把丹丸放回藥老手里。
“我要學(xué)煉優(yōu)質(zhì)的?！?br>“不急。”藥老把丹丸收起來，轉(zhuǎn)身從角落里翻出一個**，扔在地上，“坐下。”
周安坐下了。
“伸手。”
周安伸出手。
藥老從袖子里摸出一根細(xì)針，捏住周安的食指，在他指腹上扎了一下。血珠冒出來，藥老把血抹在一塊黑色的石板上，湊到丹爐的火光下看。
“赤絡(luò)。”他看了一會兒，下了判斷，“上個月我說你是赤絡(luò)，現(xiàn)在再確認(rèn)一下，還是赤絡(luò)。最差的那種，修煉速度是玄絡(luò)的百分之一。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？”
“我修煉一輩子，可能不如別人修煉十年?！?br>“不止?！彼幚县Q起一根手指，“道府內(nèi)門那些玄絡(luò)天才，每天修煉四個時辰就能突破一個小境界。你一天修煉十二個時辰，可能半年都動不了一下。他們練一年，你練一百年。等你能打過他們的時候，他們已經(jīng)死了?！?br>周瑤的畫已經(jīng)畫到了墻角，她換了塊地方繼續(xù)畫，嘴里哼著不成調(diào)的歌，是母親生前常哼的那首。
周安看著自己指腹上還在冒血的那個小點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那我就不靠修煉?！彼f。
藥老挑起眉毛：“那靠什么？”
“煉丹。作弊。”周安說，“你說過，三成的‘天才’是靠醒絡(luò)丹混進去的。那我就不當(dāng)那個老實人。他們能作弊，我也能。只要能進道府，只要能爬到足夠高的地方，管他用什么手段?！?br>藥老盯著他看了很久，那目光像是在審判他，又像是在審判自己。
“你和你爹不一樣?！彼幚辖K于開口了。
“我爹怎么了？”
“你爹是礦上最好的人。老實，本分，從不偷奸?；?，礦頭讓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。挖了十年辰息石，六根手指變了形，換來的玄石還不夠買一顆穩(wěn)絡(luò)散?！彼幚项D了頓，“你爹這樣的人，活該被欺負(fù)?！?br>周安攥緊了拳頭。
“這個世道就是這樣。”藥老的聲音沒有感情，像在念一份礦場的規(guī)章**，“老實人被欺負(fù)，作弊的人往上爬，爬到上面的人再制定規(guī)矩，讓更下面的人老實。一代一代，循環(huán)往復(fù)。”
“那就把上面的拽下來?！?br>“怎么拽？”
“爬到他們上面去?！?br>藥老笑了，這次笑得比昨天大聲，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周瑤被他的笑聲嚇了一跳，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。
“好?！彼幚闲ν曛笳f了一個字，然后站起來，走到丹爐前，掀開爐蓋，往里面添了幾塊玄石。
“從現(xiàn)在起，你每天晚上來我這里。我教你煉丹，教你辨認(rèn)藥材，教你怎么用最少的資源做出最好的丹藥?！彼D(zhuǎn)過身來，看著周安，“但你要記住一件事?！?br>“什么事？”
“煉丹只是手段，變強才是目的。你可以作弊進道府，但你不能一輩子靠作弊活著。遲早有一天，你得靠自己的實力站在那里?！?br>周安點了點頭。
“還有一件事?！彼幚峡戳艘谎鄱自趬堑闹墁帲瑝旱吐曇?，“**妹的丹毒，不是天生的?！?br>周安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她母親懷她的時候，被人灌過劣質(zhì)醒絡(luò)丹?！彼幚系穆曇艉艿?，低到只有周安能聽見，“那是六年前的事了，***懷著**妹，礦上的管事為了湊夠今年的‘絡(luò)源’上供，逼所有孕婦服用醒絡(luò)丹，想看看胎兒能不能遺傳到更高的品色。***吃了，孩子沒掉，但**妹體內(nèi)的丹毒就是從那時候落下的?！?br>周安的手在發(fā)抖。
“誰？”他問。
“礦上的管事，姓錢。背后的人，你應(yīng)該猜得到。”
村長趙德厚。
周安沒有說那個名字。他把這個名字吞了下去，像吞一塊碎玻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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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藥老沒有教他煉丹，而是讓他坐在丹爐前，學(xué)了一件事——看火。
“火分九品。一品文火，二品微火，三品溫火，四品武火，五品烈火，六品……”藥老一樣一樣地講，周安一樣一樣地記。周瑤趴在哥哥腿上睡著了，呼吸聲很輕很勻。
講到第七品的時候，藥老忽然停下來。
“明天開始，你去礦上偷玄石?！?br>“偷？”周安愣了一下。
“你以為是借？”藥老哼了一聲，“你以為煉丹的藥材是天上掉下來的？醒絡(luò)丹的配方里，光是主藥就要七種，每一種都貴得能要你爹半條命。你不偷，哪來的玄石買藥？”
“從哪里偷？”
“礦場的廢料堆。每天收工之后，礦工們會把挖出來的廢石堆在礦區(qū)北面。那些廢石里偶爾會有漏掉的碎玄石，個頭不大，但攢起來也夠你用?！?br>“會不會被抓？”
“被抓了就別說是我的徒弟?！彼幚厦鏌o表情地說，“連偷個玄石都能被抓，趁早回去挖礦?！?br>周安把這句話也記住了。
夜深了，周安把周瑤背起來，準(zhǔn)備離開。
走到門口時，藥老忽然喊住他。
“周安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**妹六年前的事，別告訴她。小孩子不該知道這些?！?br>周安點了點頭，背著妹妹走進礦道。
辰息石的光慘白一片，把前路照得像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。
周瑤在背上翻了個身，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：“哥……以后我們不用去礦場了吧？”
周安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不用了?！彼f。
“那我們以后去哪？”
“去一個比礦場遠(yuǎn)得多的地方?！?br>“多遠(yuǎn)？”
周安想了想，說：“遠(yuǎn)到再也看不見這個礦場為止?！?br>周瑤“嗯”了一聲，又睡著了。
周安背著她，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身后，礦道深處，藥老站在門口，手里握著那壺只喝了兩口的礦工燒，看著兄妹倆的背影一點一點變小，變小，最后消失在拐角。
“像?！彼匝宰哉Z地說了一句，聲音很低，“真像。”
丹爐里的火還在燒，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。
他沒有關(guān)門。
（第二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