絕巔三百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平石中間坐著一個年輕人。，灰衣舊得發(fā)白，袖口和下擺被山風(fēng)磨得起了毛邊，偏偏脊背挺得筆直，像根**天里的槍。，倒把那塊石頭磨出兩個清清楚楚的腳印，臉是真有點不給石頭面子。，左邊一棵歪脖松，右邊半截斷碑。，后頭一座草棚，棚頂壓著十幾塊大石頭，防風(fēng)倒是防了，模樣丑得很，像被人一腳踩扁的癩蛤蟆。，可見臉皮和修為多半一起長了。，胸腹起伏極慢。，斷劍、銅鏡、石珠、獸骨、殘旗、破葫蘆，都是這些年玄天老祖扔給他的。，說白了就是懶得收拾，索性全給徒弟折騰。，放羊的羊看了都得嘆口氣。，雪粒撞在灰衣上，噼啪細(xì)響。。，裂紋先是寸許。，像有看不見的東西在石心里撐了一下，他眼皮一抬，瞳孔里沒什么神光亂閃那套花架子，只有極穩(wěn)的一線精芒。
緊接著右手五指一攏，放在膝上的斷劍無風(fēng)自起。
起。
那把斷劍先輕輕一顫，再猛地懸起三尺，劍身上的鐵銹簌簌往下掉，露出一截黯青色劍脊。
下一瞬，四周亂丟的銅鏡、石珠、獸骨同時震鳴，像被同一只手捏住了命門。
林無敵手腕微轉(zhuǎn)，斷劍在空中劃了個半圓，云海上方便出現(xiàn)一條細(xì)直得過分的白線，從左峰拉到右峰，中間沒有半點彎折。
嗤。
遠(yuǎn)處千丈外一塊突起的崖角，硬生生從中斷開。
斷面平滑得能照出影子，巨石墜下時帶起**積雪，雪浪滾進云里，半天沒聽見落地聲。
這地方高得離譜，摔死人都聽不見個響。
真要是膽子小的住在這兒，早晚自己把自己嚇出毛病。
林無敵沒看那邊，左手抬起，兩指并攏朝下一壓，原本躁動的幾十件雜物立刻定住，連空中飛起的一片草屑都停了停，隨后緩緩落下。他又張口一吐。
一道白氣細(xì)如線，從唇間沖出，直射草棚門口那口破鐵鍋。
鐺！
破鐵鍋凹進去一個指頭深的小坑，鍋底卻沒裂。
林無敵這才站起身，腳下黑石轟然碎成七八塊，他低頭看了一眼，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臉上那股認(rèn)真勁很像剛把柴劈齊整的樵夫，完全不像把一座山切了角的人。
畢竟三百年了，見得太多，再把自己驚著也沒意思。
“成了。”
他抖了抖袖子，朝草棚走去。
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天邊，唇角一點點翹起來，壓都壓不住，最后還是沒忍住，笑了，“老東西那些手段，我總算全吃透了，下山以后，誰先不長眼，我先拿誰立威?！?br>草棚里比外面還寒磣，一張木床，一張木桌，三條腿的木凳硬是拿石頭墊成了四平八穩(wěn)。
墻角堆著幾卷竹簡，桌上放著半碗凍成冰的藥湯，還有一盤黑乎乎的東西。
仔細(xì)看才發(fā)現(xiàn)是烤糊的山薯，玄天老祖不在的時候，林無敵吃這個，玄天老祖在的時候，林無敵還是吃這個。
師徒二人能活這么久，純靠修仙，不然靠廚藝早**了。
林無敵從床底拖出一個舊木箱。
箱子里整整齊齊放著三樣?xùn)|西，一件黑色外袍，一雙鹿皮靴，一個巴掌大的銅牌，銅牌正面刻著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，無敵。
背面空著，像是等著誰往上補點什么，或者坑人時拿來唬人也方便。
他把黑袍拎起來抖了抖，抖出一層灰，眉頭頓時皺住，“這老東西留的衣服比臉都舊，我下山立威，先穿成這樣，別人怕是以為我討飯的?！?br>話是這么說，他還是換上了，畢竟山上只有這一件像樣點的衣服，總不能披著草席下去，那不叫高人，那叫瘋子，雖然玄天老祖平日里也差不了太遠(yuǎn)。
他剛把銅牌系到腰間。
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慢悠悠的腳步聲，不急不緩，踩在積雪上嘎吱嘎吱，像故意踩給人聽。
林無敵眼皮都沒抬，先伸手把桌上的烤糊山薯拿到一邊，防止等會兒有人一**坐上去，這種事玄天老祖不是沒干過。
門簾一掀，一個老道人晃晃悠悠走了進來。
老道人高瘦，胡子亂得像鳥窩，頭頂?shù)拦谕岬蕉溥?，身上青袍前襟油亮，腰間掛著酒葫蘆、鐵算盤、半截木尺，還有一只不知道從哪順來的銅鈴，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一身響。
乍一看像算命的，再一看像逃荒的，最后多看兩眼，還是像個欠債不還的老混賬。
林無敵撇嘴道：“師尊，三年沒見人影，你再晚回來半個時辰，我就自己下山了?！?br>玄天老祖瞇眼笑道：“下啊，腿長你身上，又沒給你拴繩，不過你這模樣，嗯，像只剛長齊毛就想撲狼的崽子，氣勢是有了，腦子不一定跟得上?！?br>林無敵接過話頭道：“三百年苦修，諸般神通盡在掌中，我若還不能下山，難不成要在這兒陪那口破鍋過一輩子？師尊，你當(dāng)年說過，等我把這些都練明白，就讓我去看看天下。”
玄天老祖走到桌邊，先拿起那塊烤糊的山薯。
咬了一口，臉皮連抽都沒抽，估計這些年把味覺一并修沒了。他含糊道：“看看天下，和你想的天下，不是一回事?！?br>林無敵挑眉道：“不就是宗門、王朝、圣地、古族，誰不服，打到服，誰礙事，踩過去。麻煩是麻煩了些，但也就那樣?！?br>玄天老祖把山薯放回盤子里，嫌棄地拍了拍手，“說得挺熱鬧，像你已經(jīng)把天踩塌了?？上О?，如今時代變了。”
林無敵臉上的笑淡了點，“怎么個變法？”
玄天老祖沒急著說，先坐下。
順手把那張三條腿木凳往后一拉，石頭墊子滑出去半寸，木凳晃了兩下，竟還沒散架。
也算它爭氣。老道人摸出酒葫蘆灌了一口，才慢吞吞道：
“你以為山下還跟三百年前一樣，見面報個名頭，拔劍分生死，贏的人拿地盤，輸?shù)娜寺裢晾铮蓛舻煤?？?br>“如今可不是了，山下宗門林立，城池連著城池，商會牽著商會，圣地收徒講規(guī)矩，古族出山講血脈，散修抱團講門路。“
“打架當(dāng)然還打，可打完以后，賬本、名聲、人情、盟約，全得算，算不明白，你一拳能轟碎山頭，也會被一群老狐貍拖進泥里?！?br>林無敵聽得皺眉，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面，“修仙之人，歸根到底看實力?！?br>玄天老祖嗤道：
“屁話，實力當(dāng)然要看，可誰告訴你實力只有抬手**那一種，丹師捏著你要的藥，陣師守著你進不去的門，器師賣著你打不壞的甲，圣地嘴一張，天下就有人替他沖鋒，古族鼻孔朝天，但他們一代代養(yǎng)出來的狗腿子是真多。“
“你一個人再能打，從南打到北，打完了誰給你守地盤，誰給你找靈脈，誰替你收弟子，誰替你洗鍋，額，不對，鍋你也不一定會洗?！?br>林無敵沉默了一息，臉色有點古怪，“師尊，你說了半天，不會是想讓我去給別人當(dāng)?shù)茏影?？?br>玄天老祖愣了一下，隨后拍桌大笑，桌上冰碗都跟著一震。
“你這腦子有時候是真靈，有時候也是真歪，給別人當(dāng)?shù)茏?？你也配合群？你那張臉往人堆里一放，不出三天就得把師兄師叔全揍一遍，到時候別人宗門的祖墳都得冒煙。”
林無敵也覺得這想法蠢，咳了一聲，“那你到底要我做什么？直說?！?br>玄天老祖止住笑，眼里的散漫慢慢收了些，那雙平日看著渾濁的眸子壓下去時，草棚里的光都像跟著暗了一點。這老東西平日瘋瘋癲癲，可真認(rèn)真起來，連破木桌都顯得不太敢吱聲。
“開宗立派?！?br>四個字落下，草棚里靜了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