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月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但足夠頻繁——每隔兩三天，他會在凌晨從床上坐起來，后背全是冷汗，心跳快得像被銀**捅過。夢里沒有吸血鬼，沒有血，沒有**。夢里只有一雙眼睛。灰色的，透明的，像冬天的河面下靜止的水。那雙眼睛看著他，什么也不說，什么也不表達(dá)，只是看著。。?！澳阌衷诎l(fā)呆了。”塞西莉亞的聲音從廚房傳來，帶著勺子攪動鐵鍋的金屬聲?！爸嘁?。”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正盯著窗外的老橡樹。樹干上有松鼠跑過的痕跡，樹皮剝落了一小塊，露出底下白色的木質(zhì)。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?！皫c(diǎn)了？”他問。“太陽已經(jīng)曬到你**了?！比骼騺啺岩煌胫嘀刂氐胤旁谒媲?，“你今天不去訓(xùn)練他？今天休息。我?guī)ユ?zhèn)上。去鎮(zhèn)上？”塞西莉亞走過來，看了一眼窗外。天空覆蓋著一層厚實(shí)的灰云，沒有一塊裂縫，陽光被完全擋住了?！敖裉焓顷幪?。你能保證一整天都沒有太陽？不能保證。但云很厚，就算有太陽也只是一小會兒。我會看著辦的?！保D(zhuǎn)身回了廚房。碗碟碰撞的聲音比平時大了一些。埃德蒙端起粥，喝了一口。燕麥的香氣被肉桂包裹著，甜度剛好。塞西莉亞的廚藝從未因為心情不好而打折，這是他佩服她的地方之一。。利安德下樓了。，領(lǐng)口仍然太大，露出一截蒼白的鎖骨。褲子是塞西莉亞昨天剛改短的一條舊馬褲，針腳細(xì)密整齊，看不出裁短的痕跡。他的頭發(fā)是濕的——他用井水洗了臉，也許還洗了頭發(fā)。從樓梯走到餐桌，他刻意避開了從窗戶**來的唯一一道光線——那是云層裂開一條縫時漏下的、窄窄的一線日光。他的腳步無聲地繞了一個小弧線，像溪水繞過石頭?！癎uten Morgen.”利安德說。
這是塞西莉亞教他的第一句日常用語。她教的時候語氣很生硬：“你住在這里，就得說這里的語言。不是吸血鬼的語言，是人的語言?！?a href="/tag/liande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利安德學(xué)得很快，像他學(xué)所有東西一樣快。但他的“Guten Morgen”沒有口音，沒有溫度，像鐘表報時。
“吃早飯?！比骼騺啅膹N房端出一碗粥，放在利安德的座位上。
利安德坐下來，拿起勺子，喝了一口?！昂贸浴anke.”
塞西莉亞的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，沒有回應(yīng)。她已經(jīng)不再期待他會說出不一樣的話了。
埃德蒙放下空碗，擦了嘴?！敖裉煳?guī)闳ユ?zhèn)上?！?br>利安德抬起頭?！版?zhèn)上?！?br>“你需要見見人。不能總待在家里?！?br>“見人。做什么？”
“不做什么。就是見見。”
利安德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“Ja.”
塞西莉亞在廚房門口站著，圍裙上還沾著面粉。她看著埃德蒙給利安德穿上外套——那是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外套，是埃德蒙從自己的舊衣服改小的，肩膀處縫了兩道折，針腳歪歪扭扭，是他自己縫的。塞西莉亞曾經(jīng)提出幫他縫，他說“不用”，然后就穿著那道歪歪扭扭的針腳出門了。
“你不怕別人看出來？”她終于忍不住問。
“看出來什么？”
“看出來他不是人類?！?br>埃德蒙低頭看了看利安德。窗外是陰天，他的瞳孔是灰色的，沒有因為強(qiáng)光而收縮。他的耳廓雖然不再尖銳，但仍然比正常孩子更薄、更尖。埃德蒙把他的衣領(lǐng)翻起來，遮住了耳朵。
“看不出來?！彼f。
塞西莉亞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她想說“你已經(jīng)瘋了”，但這個詞她已經(jīng)說過太多次，再說就沒有意義了。
埃德蒙牽著利安德的手出了門。
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牽利安德的手。不是訓(xùn)練，不是指令，只是一個普通的、父親牽著兒子出門的動作。利安德的手很涼，骨節(jié)分明，像握著一把細(xì)長的瓷器。他沒有回握，也沒有掙脫，只是讓埃德蒙牽著，像一根被拿起的筷子。
他們沿著泥濘的小路向鎮(zhèn)子走去。天空低垂，灰色的云層厚得像一床舊棉被。沒有直射的陽光，只有均勻的、冷白色的天光從四面八方漫下來。這種光線不會灼傷利安德的皮膚，但會讓他感到一種持續(xù)的、微弱的刺痛——像有無數(shù)根細(xì)針同時刺進(jìn)每一寸**的皮膚。他的步伐比平時慢了一拍，臉色也蒼白了幾分。
埃德蒙注意到他瞇了一下眼睛?！安皇娣俊?br>“有一點(diǎn)。”利安德的聲音比平時更輕?！安惶邸＞褪遣皇娣??！?br>埃德蒙沒有說什么，只是走到他的左側(cè)，用自己高大的身體擋住了從東邊來的光線。利安德沒有道謝，但腳步加快了一點(diǎn)，跟上了埃德蒙的節(jié)奏。
銀松領(lǐng)的鎮(zhèn)子不大，一條主街，兩邊是木架結(jié)構(gòu)的房子。鐵匠鋪、面包房、裁縫店、旅店“野豬與玫瑰”，以及鎮(zhèn)中心的教堂。今天是集市日，街道上比平時熱鬧。農(nóng)民推著板車賣土豆和卷心菜，商販在攤位上吆喝，孩子們在人群中穿梭追逐。
利安德的目光掃過這一切，像一個旅行者在一張地圖上標(biāo)記興趣點(diǎn)。他始終走在建筑物的陰影里——屋檐、遮陽棚、馬車——他的路線精確得像是事先計算過，每一步都踩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。偶爾有一小片光斑落在他前面，他會微微側(cè)身繞過去，動作自然得像在躲避一灘水。
一個賣蘋果的老**朝他們招手?！叭R因哈特先生！來，拿幾個蘋果，新鮮的！”
埃德蒙走過去，接過兩只蘋果，把錢放在老**的籃子里。他蹲下來，把一只蘋果遞給利安德。“吃。”
利安德接過蘋果，看了看，咬了一口。汁水從他的嘴角流下來，他用手背擦掉了。
“好吃嗎？”老**彎下腰，笑瞇瞇地看著他。
利安德抬頭看著她的臉。那張臉上滿是皺紋，但眼睛是亮的，藍(lán)色的，像兩塊被陽光照透的玻璃。他研究了她的表情——嘴角上揚(yáng)，眼角有紋路，頭微微偏向一側(cè)。他在數(shù)據(jù)庫里搜索匹配的回應(yīng)。
“好吃。Danke.”他說，嘴角上揚(yáng)到預(yù)設(shè)的弧度。
老**笑得更開了?！岸嘤卸Y貌的孩子！萊因哈特先生，這是您的兒子？以前沒見過?！?br>埃德蒙看了利安德一眼?！笆俏业酿B(yǎng)子?！?br>“哎呀，怪不得長得不像您。這孩子長得真俊，就是太白了，是不是貧血？”
“他不喜歡曬太陽。”埃德蒙說。這是實(shí)話。
老**又給了利安德一個蘋果，“多吃點(diǎn)，紅潤起來就好看了?！?br>他們繼續(xù)往前走。利安德手里拿著兩只蘋果，走路的速度沒有變化。他的左手仍然被埃德蒙牽著，右手攥著兩只蘋果，拇指和食指夾住一個，無名指和小指夾住另一個，力度均勻，像一臺精密的夾持器。
“你剛才笑了?！?a href="/tag/aidemeng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埃德蒙說。
“Ja.”
“為什么要笑？”
“她希望我笑?！?br>埃德蒙停下了腳步。他轉(zhuǎn)過身，在街邊一個賣布的攤子旁邊蹲下來，和利安德平視?！安皇恰Ｍ?，是我問你。你為什么要笑？”
利安德歪了一下頭。“因為笑會讓她高興。她高興了，就會覺得我是好孩子。覺得我是好孩子，就不會害怕我。不害怕我，就不會傷害我?！?br>這段話像流水一樣從利安德的嘴里流出來，沒有停頓，沒有猶豫，像一個被反復(fù)驗證過的公式。
埃德蒙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是從哪兒學(xué)來的？”他問。
利安德沒有回答。他看著埃德蒙的眼睛，灰色的瞳孔里倒映著埃德蒙的臉。他的嘴唇動了一下，又合上了。這是他第一次在有明確答案的情況下選擇不回答。
埃德蒙沒有追問。他站起來，重新牽起利安德的手?！白?，去教堂?！?br>教堂的門是開著的。
今天不是禮拜日，里面只有幾個老婦人在做晨禱。彩色玻璃窗上的**像被陽光打亮——不，今天沒有陽光。彩色玻璃窗失去了平日的光彩，只是幾塊暗沉的有色玻璃，像褪色的舊畫。教堂里的光線來自蠟燭和壁燈，昏黃的、搖曳的光。
利安德走進(jìn)教堂的時候，明顯放松了一些。沒有陽光的地方，對他來說就是安全的地方。他的步伐恢復(fù)了正常的節(jié)奏，眉頭也舒展了。
空氣中飄著乳香的味道，又甜又苦，像某種被遺忘的記憶。
埃德蒙帶著利安德走到**像前，畫了個十字。
利安德沒有畫十字。他看著埃德蒙的動作，然后抬起頭看著**像。那是一個抱著嬰兒的女子，頭戴光環(huán)，表情溫柔又憂傷。她的眼睛往下看，看著所有站在她面前的人。
利安德看了她很久。
埃德蒙祈禱完了，睜開眼，發(fā)現(xiàn)利安德還在看。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他低聲問。
“她在看什么？”利安德的聲音也很低。
埃德蒙順著他的目光看向**像。瑪利亞的目光落在地面上，落在那些跪著的、站著的、祈禱的、路過的所有人身上。她看的是所有人。
“她在看著我們?！?a href="/tag/aidemeng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埃德蒙說。
“她不看別人？”
“也看。她看著所有的人。”
利安德歪了一下頭?！耙粋€人怎么能同時看著所有的人？”
埃德蒙不知道該怎么回答這個問題。他不是一個擅長神學(xué)的人。他畫十字是因為獵人的傳統(tǒng)，是銀薔薇兄弟會的規(guī)矩，是每次出任務(wù)前祈求保佑的習(xí)慣。他很少去想瑪利亞到底能不能看到所有人。
“也許你能試試看?！鄙砗髠鱽硪粋€聲音。
埃德蒙轉(zhuǎn)過身。本堂神父站在告解亭旁邊，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袍，腰間系著白色的腰帶。他的名字叫阿爾伯特·魏斯，四十多歲，有一張溫和的、被常年微笑磨去棱角的臉。他是兄弟會在銀松領(lǐng)的聯(lián)絡(luò)人之一，也是少數(shù)幾個知道埃德蒙收養(yǎng)了一個吸血鬼幼崽的人。
“魏斯神父?！?a href="/tag/aidemeng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埃德蒙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“萊因哈特兄弟?！卑柌刈哌^來，彎下腰，看著利安德?！澳憔褪悄莻€孩子？”
利安德抬起頭，看著他的臉?！癑a.”
“你不畫十字？”
“我不知道那是用來做什么的?！?br>阿爾伯特笑了。不是諷刺的笑，是那種看到學(xué)生問了一個好問題時的、真誠的笑?！澳鞘怯脕硖嵝炎约?，你不是孤單的?！?br>利安德想了想?！拔也皇枪聠蔚?。我有Vater.”
阿爾伯特看了埃德蒙一眼。那一眼里有驚訝，有好奇，有一種神父在辨認(rèn)一個靈魂是否有救贖可能時的專注。
“你有Vater。”他重復(fù)了一遍，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?！澳呛芎?。有Vater的人，不需要畫十字?！?br>埃德蒙不知道阿爾伯特說這句話是出于善意還是別的什么。但他選擇相信是前者。
他們離開教堂的時候，天色更暗了。云層比早上更厚，像一塊鉛灰色的鐵板壓在頭頂上。沒有一絲陽光漏下來。利安德走在街道中間，步伐輕快了一些，甚至松開了埃德蒙的手。
“回家？”他問。
“回家?！?br>他們沿著主街往回走。經(jīng)過旅店“野豬與玫瑰”的時候，一個胖乎乎的男孩從門口跑出來，手里拿著一根香腸。他差點(diǎn)撞到利安德，在最后一刻剎住了腳步，香腸從手里飛出去，掉在地上，沾了泥土。
“?。　蹦泻⒍紫聛頁煜隳c，心疼地看著上面的泥?！拔业脑绮汀?br>利安德低頭看著地上的香腸，又看了看男孩。男孩抬起頭，露出一張圓圓的、紅撲撲的臉，鼻子上有幾顆雀斑，眼睛是榛子色的，像兩顆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栗子。
“對不起?！?a href="/tag/liande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利安德說。
“又不是你撞的我。我自己跑的。”男孩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把手上的泥蹭在褲子上?！澳闶切聛淼模繘]見過你?！?br>“Ja.”
“你話真少。我叫托馬斯。托馬斯·穆勒。你呢？”
“利安德。”
“利安德？這名字好怪。你從哪里來？”
“遠(yuǎn)方?！?br>“遠(yuǎn)方是多遠(yuǎn)？”
利安德不知道該怎么回答。他看了一眼埃德蒙。
埃德蒙正在和一個路過的鄰居說話，沒有注意這邊。
“很遠(yuǎn)?！?a href="/tag/liande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利安德說。
托馬斯沒有追問。他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泥巴香腸，嘆了口氣，然后抬起頭，像是做了某個重大的決定。“你吃了嗎？”
“吃了。”
“那可惜了。這根香腸本來可以分你一半的。”托馬斯指指旅店的門，“我家的。想吃隨時來，我媽烤的香腸是整個銀松領(lǐng)最好吃的?！?br>說完，他跑了回去，手里還攥著那根沾了泥的香腸。
利安德站在原地，看著托馬斯的背影消失在旅店的門里。
他在想一件事：這個男孩沒有問他為什么這么白，為什么話那么少，為什么住在獵人家里。他問的是“你從哪里來”，然后說“那可惜了”。
可惜。這個詞在他的數(shù)據(jù)庫里。
可惜是一種輕微的遺憾，介于“無所謂”和“難過”之間。
一個陌生的、第一次見面的男孩，為他咬過一口的香腸感到“可惜”。
利安德把這個詞存了起來。
也許有一天會用到。
傍晚，埃德蒙在院子里劈柴。塞西莉亞在廚房里烤面包。利安德坐在門廊的臺階上，手里拿著那只布偶狗，看著院子里的橡樹。
天空仍然陰著，但西邊的云層裂開了一條縫，露出橘紅色的落日余暉。那道光落下來，剛好照在門廊的邊緣。利安德把腳縮了回去，讓整個人都藏在屋檐的陰影里。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但那個縮腳的動作——迅速、輕微、幾乎不可見——出賣了一種本能的恐懼。
一輛馬車從路上駛過來，停在門口。
從馬車上下來的是一個中年男人，穿著考究的灰色外套，領(lǐng)口別著一枚銀質(zhì)的薔薇花胸針。他的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臉上掛著一種職業(yè)性的、不咸不淡的微笑。
埃德蒙放下斧頭。“德克爾。”
“萊因哈特兄弟?！备眻F(tuán)長德克爾走過來，靴子踩在泥地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他看了一眼門廊上的利安德，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兩秒?！斑@就是那個幼崽？”
“他叫利安德。”
“我不在乎他叫什么。”德克爾站在埃德蒙面前，比他矮半個頭，但氣勢不輸。“大團(tuán)長讓我來看看你的進(jìn)展。一個月過去了，有什么情報？”
埃德蒙用毛巾擦了擦手?！斑€在找?！?br>“還在找?！钡驴藸栔貜?fù)了一遍，語氣里帶著明顯的譏諷?！澳阒酪粋€月前你是怎么說的嗎？你說‘他是滅門案的幸存者，只有他知道真相’?，F(xiàn)在你告訴我你還在找？”
“真相不會在一個月里自己跑出來?！?br>“真相也不會在一個吸血鬼孩子的腦殼里自己孵出來?！钡驴藸枆旱吐曇簦澳闱宄?yīng)該怎么從他嘴里撬出東西。銀針、**、十字架——有的是辦法。”
埃德蒙握緊了毛巾。“他是我的養(yǎng)子?！?br>“他不是你的養(yǎng)子。他是你的囚徒。區(qū)別在于囚徒不需要你喂飯、不需要你給他穿衣服、不需要你叫他‘兒子’?！钡驴藸柕哪抗庠竭^埃德蒙，再次落在利安德身上。“你把他當(dāng)人養(yǎng)，他就會變**嗎？”
埃德蒙沒有回答。
德克爾哼了一聲?！叭齻€月。大團(tuán)長給了你三個月。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過了一個月。你還有兩個月。兩個月后，如果我沒有看到一份像樣的情報，我會親自來帶走他。到時候你怎么叫我不管，但他是我的囚徒?！?br>他轉(zhuǎn)身上了馬車。車夫甩了一鞭，馬車沿著泥路駛遠(yuǎn)了。
埃德蒙站在院子里，手里攥著那條毛巾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利安德從門廊上站起來，走到他身邊。他站在屋檐的陰影里，沒有踏進(jìn)已經(jīng)消失的落日余暉。
“那個人不喜歡我?！?a href="/tag/liande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利安德說。
“不用在意?！?br>“他說的‘銀針、**、十字架’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埃德蒙把毛巾搭在肩上，蹲下來，看著利安德?！澳鞘菍弳柗溉擞玫?。你不會用到那些東西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你不是犯人。”
“那我是什么？”
埃德蒙沉默了幾秒。“你是我的兒子?！?br>利安德歪了一下頭。那個動作又出現(xiàn)了。每一次都讓埃德蒙的心臟抽痛，因為太像人類小孩了，而他知道利安德不是。但他的歪頭不是困惑，是運(yùn)算。他在運(yùn)算“兒子”這個定義，以及這個定義所帶來的全部參數(shù)。
“Vater.”利安德說。
“Ja.”
“德克爾說，你只有兩個月了。”
埃德蒙的手指收緊了?！拔視业角閳蟮?。”
“情報。”利安德重復(fù)了這個詞，像是在品嘗它的味道。“你想要的情報，是關(guān)于誰殺了我全家?！?br>埃德蒙看著他。灰色眼睛，蒼白皮膚，過長的指尖。一個七歲的孩子，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了他的整個存在的起點(diǎn)——一場**。
“你知道是誰？”埃德蒙問。
利安德低下頭，看著手里的布偶狗?！拔抑滥菑埬?。但我不知道名字?！?br>“什么樣的人？”
“男人。很高。頭發(fā)是黑色的，有紅色的眼睛。他殺了我母親的時候，笑了?！?br>埃德蒙的喉嚨發(fā)緊?！靶α耍俊?br>“Ja。他笑了。然后他說：‘告訴你的主人，卡恩斯坦的血脈到此為止?！?br>主人。埃德蒙的大腦飛速運(yùn)轉(zhuǎn)。這個黑色頭發(fā)的吸血鬼不是主謀，他只是執(zhí)行者。他的“主人”才是真正的目標(biāo)。
“你以前為什么不說？”埃德蒙問。
利安德抬起頭，灰色的瞳孔里映著落日的余暉——那道從云層裂縫漏下來的最后的光?！澳銢]有問?！?br>埃德蒙站起來，走回屋里，攤開地圖，在燭光下記錄利安德說的每一個字。黑色頭發(fā)，紅色眼睛，男性?！案嬖V你的主人，卡恩斯坦的血脈到此為止?！?br>他在這行字下面畫了兩條線。
然后他又加了一行：執(zhí)行者。主人。
熄燈的時候，塞西莉亞上樓去看利安德。他在小床上睡著了，姿勢僵硬，像一具被精心擺放的**。但他的手沒有放在身體兩側(cè)——一只手伸在枕頭下面，攥著那只布偶狗。
塞西莉亞輕輕地把被子拉上來，蓋住他的肩膀。
她的手經(jīng)過他的臉頰時，感覺到一陣微涼的風(fēng)從他被子里溢出來。不是呼吸。吸血鬼的呼吸很淺，淺到幾乎不存在。那是他身體的溫度，比空氣低了一點(diǎn)，像一塊剛從井水里撈出來的石頭。
塞西莉亞把手縮了回去。
她在床邊站了一會兒，看著窗外的天空。月亮從云層后面露出來，銀白色的光照在她的臉上。月光落在利安德的枕頭上，他沒有躲——月光不會傷害他，只有陽光才會。
她想起自己曾經(jīng)站在卡爾的嬰兒床前，也是這樣看著?？栐谠鹿庀聲瓉矸?，把被子蹬到地上。利安德不會。他只是躺著，像一尊被放在那里的雕像。
塞西莉亞轉(zhuǎn)身走出房間，輕輕帶上了門。
她在走廊里站了很久，聽著樓下埃德蒙翻動羊皮紙的聲音。紙頁沙沙地響，像秋天的落葉。壁爐里的火噼啪作響，把木頭燒裂的聲音傳到樓上。
她走下樓，坐在埃德蒙對面。
“他今天說了關(guān)于滅門案的線索?！彼f。
“一個黑色頭發(fā)、紅色眼睛的男人。還提到一個‘主人’?！?a href="/tag/aidemeng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埃德蒙揉了揉太陽穴?！拔倚枰业娇ǘ魉固辜易宓囊粋€旁支成員。他叫阿爾貝里希·馮·卡恩斯坦，四十年前被流放了。如果他還活著，他可能知道真相?！?br>“你只有兩個月了?！?br>“我知道?！?br>“如果到時候你拿不出情報，他們會帶走他?！?br>“我不會讓他們帶走他?！?br>“你怎么阻止？跟兄弟會翻臉？跟整個獵人世界為敵？”
埃德蒙沒有回答。他把地圖折起來，收進(jìn)抽屜里。
“你瘋了?！比骼騺喺f。
“也許。”埃德蒙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看著外面的夜色。月亮從云層后面完全露了出來，把院子照得銀白?！暗俏业膬鹤印！?br>塞西莉亞低下頭。她的眼眶酸了，但沒有流淚。她已經(jīng)為這個家流過足夠多的眼淚，再流就沒有意義了。
她站起來，上樓，躺在床上，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。
樓下，埃德蒙還在壁爐邊坐著。
樓上，利安德攥著布偶狗，呼吸淺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。
這棟石頭房子里住著三個人。兩個睡不安穩(wěn)，一個不會做夢。
月亮從窗戶外移過去，像一只緩慢眨動的白色眼睛。
它看著這一切，什么也沒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