模仿者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不是賬本，是一本專門用來記錄利安德的羊皮冊子。她把它藏在廚房的儲物柜里，夾在一疊舊食譜中間。每天早上，在埃德蒙出門訓(xùn)練利安德之后，她會把它拿出來，翻到最新的一頁，寫下前一天觀察到的事情。，像一個學(xué)者在記錄珍稀物種的行為。。他喝了粥，說了“謝謝”。嘴角上揚的角度和昨天、前天、大前天完全一致。我用手指比過。。埃德蒙教他寫字，他學(xué)會了“Vater”和“Mutter”。他寫“Mutter”的時候，筆尖在紙上停留了三秒才落下。我不確定這意味著什么。。我故意把水杯放在桌沿，看他會不會扶。他扶了。動作很快，但沒有看我。好像這件事不需要被看見。。他第一次主動說話?！巴饷嫦掠炅??！蔽艺f“我知道”。他沒有接話。我后來想，他也許是在尋找話題，也許只是陳述事實。如果是前者，那說明他在意對話的延續(xù)。如果是后者，那說明他完全不理解對話的意義。，第二十三天。，拿出冊子，翻到空白的一頁。羽毛筆蘸了墨水，她懸腕等待著——等待一個值得記錄的瞬間。。啪。啪。啪。節(jié)奏穩(wěn)定，像節(jié)拍器。埃德蒙在教利安德防御姿勢，同樣的動作重復(fù)了無數(shù)遍。她從窗戶看出去，看到利安德舉著木劍，姿勢和埃德蒙示范的一模一樣。不是“像”，是“一模一樣”。手腕的角度、膝蓋的彎曲度、重心偏移的距離，都像是用尺子和量角器校準(zhǔn)過的。，說了什么。利安德點頭。然后他重新舉起劍，做了一遍。這一次，他的姿勢和埃德蒙不一樣了——他把重心放得更低，劍尖抬得更高。，又說了什么。這次他的語氣不同，塞西莉亞聽出了那種變化——那是贊許。：。他不需要被糾正兩次。第一次他復(fù)制，第二次他優(yōu)化。他學(xué)習(xí)的不是“正確”，是“更好”。，把它放回儲物柜的最底層。然后她洗了手，開始準(zhǔn)備午餐。
今天的午餐是燉菜。土豆、胡蘿卜、洋蔥、牛肉，加上月桂葉和黑胡椒。塞西莉亞把切好的食材扔進(jìn)鍋里，蓋上蓋子，讓它們在火上加慢慢燉。廚房里彌漫著溫暖的香氣，這是這棟房子里最接近“家”的味道。
利安德從不評價食物。他只說“好吃”，但那個詞和他的“謝謝”一樣，是公式化的。塞西莉亞已經(jīng)不期待他會說“這個牛肉太老了”或者“土豆可以再軟一點”了。她甚至懷疑他能不能分辨出不同的味道。吸血鬼靠血為生，人類食物對他而言只是填充物，像鳥吃的石子。
但她還是每天做飯。不是為他，是為埃德蒙。為她自己。為了讓這棟房子看起來還是一個家。
午餐端上桌的時候，利安德已經(jīng)洗完手，坐在他的位置上了。他永遠(yuǎn)準(zhǔn)時，永遠(yuǎn)干凈，永遠(yuǎn)不制造任何麻煩。塞西莉亞有時候希望他制造一點麻煩。一個正常的七歲孩子會把湯灑在桌上，會把面包捏成球，會問“為什么天是藍(lán)的”直到大人崩潰。利安德不會。他只是坐著，等食物上來，然后吃。
“今天上午學(xué)了什么？”塞西莉亞在桌邊坐下，把燉菜推到利安德面前。
“防御姿勢。銀器的握法。**的配比?！崩驳乱艘簧谉醪?，送進(jìn)嘴里，咀嚼，吞咽?！癡ater說下周開始教追蹤?！?br>“Vater。”塞西莉亞重復(fù)了這個詞。她注意到利安德說這個詞的時候，語調(diào)和他說的其他詞沒有任何區(qū)別?！澳阆矚g叫他Vater嗎？”
利安德抬起頭?！八屛疫@樣叫。”
“我問的不是他讓你叫什么。我問你喜不喜歡這樣叫?！?br>利安德放下勺子。他看著她，灰色的瞳孔里沒有困惑，沒有猶豫，只是……等著。等著她說出更明確的指令。
塞西莉亞深吸一口氣?！澳悴恍枰脑试S來回答這個問題?！?br>“我知道。”利安德說，“但我沒有‘喜歡’或‘不喜歡’的感覺。叫Vater是一個行為。行為只需要正確，不需要感覺?！?br>塞西莉亞的手指在桌布上收緊了。
“你以前叫***什么？”
“Mutter?！?br>“叫的時候有感覺嗎？”
利安德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，落在桌面上。那里有一道細(xì)細(xì)的裂縫，從桌沿延伸到中間，像一條干涸的河流。
“她死之前，”他說，“我叫Mutter，她會笑。所以那個行為是好的?！?br>“她死之后呢？”
“她死了。不需要叫了?！?br>塞西莉亞端起自己的碗，喝了一口湯。湯很燙，但她沒有停下來。她需要這個溫度來壓住胸口里翻涌的東西。
她想起自己四年前是怎么叫“卡爾”的。每天叫幾十遍，幾百遍——“卡爾，起床了卡爾，吃飯了卡爾，不要跑卡爾，媽媽在這里”。每一個“卡爾”里面都裝著她全部的心跳?？査篮?，那個名字變成了一根針，一開口就扎穿喉嚨。
利安德叫“Mutter”的時候，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不是因為他不悲傷，是因為他根本沒有“悲傷”這個程序。
他是一個運算器，不是一個人。
塞西莉亞放下碗，站起來。“我吃好了。你慢慢吃?！?br>她走出廚房，經(jīng)過客廳，上了樓梯。她的腳步很輕，但利安德的目光跟隨著她，一直穿過墻壁。
那天下午，塞西莉亞在閣樓上待了很久。
她坐在地板上，身邊堆滿了卡爾的東西。玩具、衣服、襁褓、第一雙鞋、第一只磨牙棒。她把它們一件件拿起來，摸一摸，再放回去?；覊m在陽光下飛舞，像無數(shù)微小的幽靈。
她聽到樓梯上有腳步聲。
很輕。不是埃德蒙的。埃德蒙的步伐沉重而有力，即使在休息的時候也帶著獵人的警覺。這腳步聲更輕，更慢，像一只貓在試探每一級臺階。
利安德出現(xiàn)在閣樓門口。
他站在門框里，陽光從斜窗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的手里拿著那只布偶狗。
“你在這里?！彼f。不是疑問，是陳述。
“你找我？”塞西莉亞問。
“Vater說你在閣樓。他讓我來叫你吃飯。”
“我不餓?！?br>利安德走進(jìn)來，在她身邊蹲下。他的動作很慢，很謹(jǐn)慎，像在靠近一個可能受驚的動物。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的物件——木劍、布偶、小靴子、磨壞了的皮球——然后停在塞西莉亞的臉上。
“這些東西，”他說，“是卡爾的。”
“是的?！?br>“卡爾死了?！?br>“是的?！?br>利安德低下頭，看著手里的布偶狗。“這是他的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你把它給我了?！彼恼Z氣沒有指責(zé)，只是在整理事實?！叭缓笥帜米吡?。我又拿回來了?！?br>塞西莉亞的心跳加快了一點?！澳阆胝f什么？”
利安德想了想。這次的沉默比以往更長。他用了很長時間來組織語言，也許是他七年的生命里最長的一次。
“你不希望我碰他的東西，”他終于說，“但你把布偶狗給我了。你把布偶狗給我，是因為你想對我好。你不想我碰他的東西，是因為我不是他?！?br>塞西莉亞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七歲。一個七歲的孩子。不，一個七歲的吸血鬼——用這樣冷靜的、解剖般的語言，說出了她自己都不愿意面對的矛盾。
“你想說什么？”她又問了一遍，聲音比剛才更輕。
利安德把布偶狗放在地上，放在塞西莉亞的膝蓋旁邊。
“你可以把布偶狗拿回去?！彼f，“我不需要它?！?br>塞西莉亞看著他。她的眼眶開始發(fā)酸。
“你不需要它？”
“不需要?！?br>“那你為什么拿了又拿？”
利安德歪了一下頭。那個動作——太像人類小孩了——每一次都讓塞西莉亞的心臟抽痛。
“因為它讓我想起一件事?！彼f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母親抱我的時候，手很涼。布偶狗沒有溫度。它的手不涼?！?br>塞西莉亞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。不是因為感動，是因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利安德拿走布偶狗，不是因為喜歡，不是因為依戀，而是因為他需要用一件沒有溫度的東西來提醒自己，那件有溫度的東西已經(jīng)不在了。
他沒有悲傷。但他有痕跡。悲傷的痕跡。
她把布偶狗拿起來，塞回利安德手里。
“留著。”她說。
利安德低頭看著布偶?！澳愦_定？”
“確定?！?br>他把它貼在臉頰上。羊毛扎在他的皮膚上，沒有留下紅印——他的皮膚太白了，白到不會被任何東西留下痕跡。
“Danke。”他說。
這一次，“Danke”和他說的“好吃謝謝阿姨Ja”都不一樣。不是因為語氣變了，而是因為時機(jī)變了。他沒有在塞西莉亞給他東西的時候說，而是在她給了之后、他貼了臉頰之后才說。
晚了三秒。
這三秒，是利安德離人類最近的三秒。
塞西莉亞在當(dāng)天的筆記里寫道：
第二十三天。他把布偶狗貼在臉上的時候，閉了一下眼睛。很短，短到我差點沒看見。但我看見了。
我不知道他為什么要閉眼。也許只是累了。也許他在模仿。也許——
也許他也不知道為什么。
晚上，埃德蒙坐在壁爐邊擦銀**。塞西莉亞坐在他旁邊打毛線，沒有說話。他們之間隔著一只貓的距離——不太遠(yuǎn)，也不太近。
利安德已經(jīng)在樓上睡著了。
“他今天哭了?！卑５旅珊鋈徽f。
塞西莉亞的毛線針停了一下?！笆裁矗俊?br>“眼睛紅了。剛才我上樓的時候看到他的眼睛是紅的?！?br>“他在睡。也許是揉的?！?br>“他不揉眼睛。我觀察過。”
塞西莉亞放下毛線針，看著壁爐里的火?！敖裉煸陂w樓上，他跟我要布偶狗?！?br>“他不是有一只嗎？”
“他把它還給我了。然后又跟我要回去?！?br>埃德蒙把銀**翻了個面，繼續(xù)擦。“他說了什么？”
“他說——”塞西莉亞停頓了一下，“他說他不確定自己需不需要它?！?br>埃德蒙的手停了一下?！安淮_定”這三個字像一根針，扎進(jìn)了他正在擦拭的銀刃的倒影里。利安德以前不會說“不確定”。他只會說“是”或“不是”，“要”或“不要”?，F(xiàn)在他的語言里有了模糊地帶。
“他今天還說了別的話?！比骼騺喺f，“他說他叫‘Mutter’的時候，她會笑。所以他覺得那個行為是好的。”
“行為？”
“他的原話?！?br>埃德蒙把銀**插回鞘中。金屬摩擦皮革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?！八谟盟姆绞嚼斫馐澜纭！?br>“他的方式?jīng)]有心?！?br>“也許有。只是很小。小到他自己都不知道?！?br>塞西莉亞轉(zhuǎn)過頭看著埃德蒙。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，把他左臉的傷疤照得像一條蜿蜒的河流。她想起他們剛結(jié)婚的時候，他每晚都會在她身邊睡得很沉，呼吸均勻，不會做噩夢。那時候他還沒有失去卡爾，還沒有收養(yǎng)利安德，還不知道一個人可以在責(zé)任和愛之間走鋼絲走這么多年。
“你后悔嗎？”她問。
“后悔什么？”
“帶他回來。”
埃德蒙站起來，把銀**掛在墻上?！皼]有。”
“一次也沒有？”
他看著墻上那排銀制武器——**、短劍、手雷、十字架。它們沉默地掛在那里，像一排等待審判的證人。
“每次他叫Vater，”他說，“我都覺得自己在做一件對的事?！?br>“即使他不是你兒子？”
埃德蒙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塞西莉亞?！八??！?br>塞西莉亞低下頭，重新拿起毛線針。線團(tuán)從她的膝蓋上滾落，在地板上骨碌碌地滾了幾圈，停在壁爐前。
她彎腰去撿的時候，看到地毯上有一個小小的鞋印。利安德的鞋印。他今天走過這里，從樓梯口到壁爐前，又走回去。鞋印很淺，只有反著光才能看到。
她盯著那個鞋印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來，去廚房拿了一壺?zé)崴鸵粔K抹布，跪在地毯上，把鞋印擦掉了。動作很輕，很干凈，像在擦去一個不該存在的痕跡。
埃德蒙看著她擦。
兩個人都沒有說話。
樓上，利安德躺在小床上，面朝墻壁。
他把布偶狗塞在枕頭下面，只露出一只玻璃眼珠。月光從窗戶照進(jìn)來，落在布偶狗的玻璃眼珠上，反射出一個小小的光點。
他閉了一下眼睛。
很短。短到如果他旁邊有人，那個人也許不會注意到。
但他旁邊沒有人。
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在閉眼。
他只知道，當(dāng)眼睛閉上的時候，黑暗里會出現(xiàn)一個模糊的影子——銀色的長發(fā)，蒼白的手指，涼涼的擁抱。
影子不會說話。
但他聽到一個聲音。
很遠(yuǎn)。很模糊。像一個字在水底被念出來。
“Leander?！?br>不是埃德蒙的聲音。不是塞西莉亞的聲音。是他幾乎快要忘記、但身體還記得的聲音。
他沒有睜開眼。
他讓那個影子在黑暗中停留了很久。
久到月光從窗臺上移開，久到壁爐的火熄滅，久到埃德蒙上樓來、在門口站了幾秒、聽到他均勻的呼吸、以為他睡著了。
他沒有睡著。
他只是不想睜開眼睛。
因為睜開眼睛的時候，影子就消失了。
他不知道這叫什么。
他不知道這叫想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