并且，隨著這隊甲士出現(xiàn)，這官道上的混亂，也像是被一把鋒利的剪刀瞬間裁開。

那些剛才還兇神惡煞的守城士卒，在看見這隊甲士后，頓時就變了臉色。

急忙收斂兇相翻身下馬，往后退到了道路兩側(cè)，仿佛那馬車是什么洪水猛獸。

流民們更是不濟，雙腿一軟，便朝著馬車跪了下去。

畢竟，這輛馬車雖然看著樸實。

但不論是車轅上雕著的云紋，四角掛著的銅鈴，都無不透著一股“雖然我低調(diào)，但是我很有錢，也很有權(quán)”的氣質(zhì)。

這時，那馬車也在混亂的人群前停了下來。

緊著，車簾被人從里面掀起一角。

一張臉從里面探了出來。

那是一張白凈的面孔，五官算不上英俊，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陰柔之氣。

太監(jiān)。

看著那張臉，陳序腦子里頓時蹦出這兩個字，同時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正德年間，北京城外，能有如此威勢的太監(jiān)......該不會是正德八虎之一吧？

一來就要和*****打交道嗎，要不要這么刺激？

“怎么回事？”

眾人惶恐之時，那太監(jiān)也開口了，聲音尖銳，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：“爾等何故堵塞官道，毆打流民？”

守城士卒的頭子聞言，趕忙連滾帶爬地小跑到馬車前，撲通跪下。

回話道：“回劉公公的話，是這群刁民不肯去收棲流所，非要鬧著進城，卑職正在驅(qū)趕他們，擾了公公清凈，還請公公恕罪！”

劉公公。

聽見這個稱呼，陳序更是心下一沉。

正德年間.......姓劉的太監(jiān)......而且還是能被守城將領(lǐng)如此恭敬對待的......

除了劉瑾，他想不到別人。

劉瑾啊。

立皇帝，正德八虎之首，在整個大明朝都排得進前三的權(quán)閹，此刻，就坐在他面前十幾步遠(yuǎn)的馬車?yán)铮?br>
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，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。

但又忍不住多看了兩眼......

與此同時，劉瑾聽完那騎將道明原委，也不禁皺起了眉頭。

不善的目光落在跪了一地的流民身上。

但下一瞬，他原本緊皺的眉頭卻是忽然舒展，細(xì)長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精明的光。

“這群流民，看著倒還有把子力氣。”

隨后，他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，聲音不大，卻剛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。

陳序心中一凜，隱隱覺得有什么事情要發(fā)生。

果然，下一刻，便聽得劉瑾漫不經(jīng)心地說道：“既然不愿去棲流所，那就交給咱家吧，正好，城外莊子上還差些人手?！?br>
那騎將聞言，臉上頓時露出一絲為難之色：“劉公公，這......這些流民尚未經(jīng)官府造冊，若是......”

“怎么？”

劉瑾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：“咱家的話，你是沒聽清楚，還是覺得咱家不夠格從你手里要幾個人？”

“不敢，不敢！”

騎將臉色大變，額頭上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，連連叩首：“卑職絕無此意，公公要人，卑職豈敢阻攔？只是......”

“只是什么？”

“只是......這些刁民方才還鬧著要進城，卑職怕他們到了莊子上也不安分，沖撞了公公......”

劉瑾聞言，頓時冷哼一聲，懶得再理會那騎將，只對著身后的侍衛(wèi)頭子招了招手，低聲吩咐了幾句。

隨后，那侍衛(wèi)頭子便撥轉(zhuǎn)馬頭，居高臨下地望著跪滿一地的流民，面無表情道：“都聽好了，劉公公慈悲，可以給你們一個活命的機會?！?br>
“去城外遭了災(zāi)的皇莊挑水灌溉，搶收皇糧?！?br>
“愿意去的，一天有三斤麩子面的口糧，干完活后，再給兩百個大錢，十斤粗糧?！?br>
聽見這話，流民們頓時一愣，但緊接著，便瞬間大喜過望。

有人打著膽子問道：“軍爺，這話當(dāng)真？”

那侍衛(wèi)不答，只依舊面無表情道：“想活命的，就排好隊，跟在我們后面。不想去的，隨你們?nèi)ツ膬?。?br>
“但丑話說在前頭，京城你們是進不去的，城西的棲流所也未必有空位，你們自己掂量著辦?！?br>
“我去，我去！”

“多謝劉公公，劉公公千歲！”

“劉公公慈悲??！

“......”

聽見這話，流民們趕忙爭先恐后地起身，嘴里說著感謝的話，跑到隊伍后面排隊，唯恐去得晚了就沒有名額了。

三斤麩子面。

兩百個大錢。

十斤粗糧。

這些數(shù)字在太平年月或許不值一提。

可對于他們這群餓了不知道多久的流民來說，卻不亞于天上掉下來的餡餅。

就連陳序，都不由得有些驚訝。

沒想到這位在后世臭名昭著的立皇帝，竟然還有這樣的心腸。

不過，他并沒有第一時間跑去排隊，而是在腦子里飛速分析起來。

皇莊。

挑水灌溉。

一天三斤麩子面。

這些信息，在他的腦海中迅速拼湊出了一幅并不樂觀的圖景。

因為正常的皇莊之內(nèi)，一般都有水車，有溝渠，無須人力挑水。

既然要挑水，那便只能說明，這處皇莊，很可能已經(jīng)無**常使用工具。

甚至就連水源，也很可能離田地極遠(yuǎn)。

而這兩種情況，不論哪一種，都意味著這是一項極為繁重的體力勞動。

以他這副三天沒吃飯的虛弱身體......未必能承擔(dān)這樣的活動。

可若是不去皇莊......他便只能去城西的棲流所。

而以大明朝現(xiàn)在的財政情況，他去棲流所，最后大概率是死路一條的下場。

就算僥幸不死，他也進不了北京城，依舊是個無根的流民。

因此，權(quán)衡片刻后，陳序立刻做出了決定。

那便是先活下來再說。

而且換個角度想想，皇莊就在京城周邊，他也未必不能借著這個機會，打探清楚現(xiàn)在京城的局勢，摸清正德朝的情況.....

到時再找機會進城，另謀出路也不遲。

思及此，他果斷拖著兩條像是灌了鉛的腿，慢慢走向隊伍末尾。

而那侍衛(wèi)頭子，見所有流民都已經(jīng)排好了隊，也沒有任何廢話，直接帶著眾人開始趕路。

陳序跟著人群前進，抽空回頭看了一眼北京城。

正午的陽光，把城墻鍍上了一層金紅色。

美得像是一幅畫......

人群中，則不時傳來“劉公公真是個好人”之類的嘀咕聲。

陳序收回視線，聽著這些嘀咕，不由扯了扯嘴角。

劉瑾？好人？

這是他聽過的最好笑的笑話。

一個權(quán)傾朝野的大太監(jiān)，忽然大發(fā)慈悲地收留幾百個流民，這背后要是沒有利益驅(qū)使，他把自己的姓倒過來寫。

不過，想歸想，他也沒敢說出口。

在這年頭，活著比什么都重要，而嘴賤，便是最大的死罪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