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歲那年我爸媽改了我的高考志愿表，偷走了寄給我的錄取通知書，告訴全村人考上大學(xué)的是我弟李寶。
十九歲那年我在村口的河里淹死了。到死都以為自己不是念書的料。
再次睜開眼，我回到了高考出分前三天。
七月的**溝熱得人喘不上氣，蟬叫起來沒完沒了。
我媽王翠花坐在院子里擇豆角，嘴里翻來覆去念叨一句話。
"李寶肯定能考上好大學(xué)，到時候全村人都得高看咱家一眼。"
重活一次我只有一個念頭。
上輩子被偷走的東西，我要在他們最得意的那天，一樣一樣全拿回來。
晚飯的時候我沒像往常一樣悶頭扒飯。
筷子擱下來，我看著我媽。
"媽，出分那天我想自己去鎮(zhèn)上查成績。"
我媽擇豆角的手停了。她抬起頭，先瞅了一眼我爸，又看向我。
那個眼神我太熟了，從小到大她看我都是這副表情。
像看一件不值錢的東西。
"你查什么查？讓你弟查了你瞅一眼不就得了。"
"我想自己查。"
我又說了一遍。
我媽拿起桌上的筷子照著我手背就敲了下來。那一下使了勁兒，手背立刻鼓起一道紅棱。
"說了讓你弟查就等著，一個女孩子跑鎮(zhèn)上去像什么話？浪費那個車錢干嘛？"
上輩子這一下我縮了。之后的每一下我也縮了。縮到最后連命都縮沒了。
這輩子不縮了。
我沒抽手，也沒低頭。
"你不讓我去，我就自己找班主任要查分密碼。"
我爸李德順剛從兜里掏出半根煙，手指停在了半空。
他看看我媽，又瞅瞅我，把煙別回了耳朵后面。
"你這孩子，**說話你沒聽見？"
"聽見了，我還是想自己去。"
我**臉沉了，手里的豆角往桌上一甩，站起來就要繞過桌子。
我爸按住她胳膊。
"行了行了，至于嗎。"
他不是護我，是嫌吵。
"查不查有什么區(qū)別？這丫頭考多少分咱心里沒數(shù)嗎？"
他這話說得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帶著刀片。
意思很明白。
他們都覺得我考不好，查了也是丟人。
上輩子我真信了。他們說我考了二百八十分，我哭了一夜，覺得自己十八年的書全白念了。
后來村里人都說李寶考上了好大學(xué)，我連門都不敢出。
再后來我受不了了，半夜走到河邊站了很久。
水涼得刺骨，灌進嗓子的時候我腦子里最后閃過一個念頭。
我怎么這么笨。
死了以后我才知道，那個分數(shù)根本不是我的。那張錄取通知書上印著的名字，也不是李寶的。
"行，聽你們的。"
我低下頭繼續(xù)扒飯。
我媽哼了一聲坐回去擇豆角。我爸點上那半根煙，蹲到院門口去抽了。
他們以為我又認慫了。
飯碗擋著我的半張臉。碗沿后面，我的嘴角彎了一下。
吃完飯碗筷照例是我收。
我媽從來不讓李寶碰家務(wù)活，她說男孩子手金貴，將來要寫字做大事的。
從記事起，這個家里的活就只分兩份。
李寶的那份是零。我的那份是全部。
洗碗掃地喂雞種菜做飯，冬天還得劈柴燒炕。
李寶比我小一歲，但他從六歲起就不用動一根指頭。
有一回他想幫我洗碗，我媽一筷子抽在他手上。
"放下，那是你姐干的。你的事就是念書。"
從那之后他再不敢?guī)土?。只是偶爾趁我媽沒注意，把兜里的半塊糖或者幾顆花生悄悄塞進我口袋。
這是我在這個家里收到過的為數(shù)不多的好意。
夜里我躺在西屋的床上盯著天花板。
李寶住東屋，磚砌的，冬暖夏涼。我住西屋，臨時搭的棚子，墻角有個老鼠洞，冬天灌風(fēng)夏天漏雨。
我**原話我記得很清楚。
"東屋是給你弟留著的，將來娶媳婦用。你一個丫頭片子有個地方睡就不錯了。"
我翻了個身，從枕頭下面摸出一張紙條。
白天去鎮(zhèn)上幫我媽買醬醋的時候，我在郵局門口的公告欄上看到了一個號碼。
縣教育局查分**。
上輩子我不知道這個號碼。我媽把我的準考證收走了，說替我保管。我連自己的考號都不曉得，更不可能自己查分。
他們告訴我的數(shù)字是二百八。
差了三百六十七分。
夠把一個活人變成死人。
我把紙條塞回枕頭底下，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