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由一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自由一日，是從地底。、像是有人在地殼深處敲擊青銅的嗡鳴，沿著巖石、泥土和地基一路往上爬，穿過石墻，穿過玻璃，穿過枕頭和被子，直接敲在你的頭骨上。。，窗外的天剛蒙蒙亮。芝加哥九月的清晨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冷，不是北京的干冷，是那種濕漉漉的、像是能滲進骨頭的冷。校服掛在床尾，昨天報到的時候領的，還沒穿過。。，枕頭上放著一袋開了口的黃桃干。浴室的門關著，里面?zhèn)鱽硭?。。“醒了？”她的聲音隔著門傳來，帶著剛起床的那種低啞，“那個鐘聲不是言靈。是副校長在鐘樓上親手敲的。據(jù)說他已經(jīng)敲了四十年。你在洗漱？不，我在研究水壓?？ㄈ麪柕牧茉∷畨罕缺本┧奚岷锰嗔恕Ｄ阏f這是不是某種煉金術？這大概就是普通的水壓。那太可惜了。水壓這么好的地方，我應該早點來的。”。門開了一條縫，夏彌的手伸出來，手腕上還掛著水珠?！皫臀夷靡幌旅?。在行李箱左邊的夾層?！?br>我把毛巾遞給她。手縮回去，門關上了。然后她又打開門，這次探出頭來，頭發(fā)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，眼睛里有種剛洗完熱水澡之后的霧氣。
“高仙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你有沒有聽到外面的聲音？”
我側耳聽了聽。除了風聲和遠處隱約的鐘聲余韻，什么都聽不到。但我注意到窗外的樹梢在以一種不自然的頻率晃動，不是風——風已經(jīng)停了。是腳步聲。很多腳步聲。訓練有素的、刻意壓低聲音的腳步聲。
“有人在集合?！蔽艺f。
“不止?！毕膹浻妹聿林^發(fā)，“我剛才從窗戶看到至少四隊人從不同的建筑里出來。穿紅色和黑色的作戰(zhàn)服，全都帶著槍。弗里嘉發(fā)射器，**，還有****?！?br>“你怎么知道是弗里嘉？”
“槍口制退器的型號不對。****退器比那個大一圈。這些槍被改裝過，裝的是弗里嘉**?！彼衙頀煸诓弊由?，開始編頭發(fā)，“****的時候查過卡塞爾的校歷。每年開學的第一天，有一個傳統(tǒng)活動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自由一日?！?br>她編好辮子，轉過身來看我。那一瞬間她的眼睛里有一道極淡的金色閃過，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她就不會注意到。
“十二響鐘聲意味著接下來十二個小時之內(nèi)，整個學院不受任何校規(guī)約束?！彼f，“可以使用任何弗里嘉武器，可以互相攻擊，可以組隊。唯一的規(guī)則是不能進冰窖，不能動煉金武器，不能造成真正的傷亡?！?br>“你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？”
“因為我把校規(guī)背下來了?！彼硭斎坏卣f，“一個臥底不背校規(guī)，跟一個上戰(zhàn)場的士兵不學**拆卸有什么區(qū)別？自由一日在秘黨的檔案里有專門的條目。它是昂熱的主意——八年前他廢除了**化管理**，設立了自由一日，讓學生每年有一天可以完全不講規(guī)矩地用弗里嘉**互相射擊。他相信只有真正的實戰(zhàn)才能培養(yǎng)出能屠龍的人?！?br>“聽起來是個瘋子?！?br>“是瘋子。但瘋得很成功。”夏彌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“你看?！?br>我走過去，站在她旁邊。從三樓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學院的大部分區(qū)域。廣場上，穿著紅色作戰(zhàn)服和黑色作戰(zhàn)服的兩撥人正在集結。紅色的一方帶隊的是個金發(fā)高個子，身材魁梧，手里握著一把短獵刀，刀刃在晨光里泛著冷白色的光。黑色的一方帶隊的是個**面孔的年輕人，戴著墨鏡，腰上掛著一把長刀，步伐沉穩(wěn)得像一臺正在行進的機器。
“愷撒·加圖索。楚子航?！毕膹浿钢莾蓚€人，語氣像是在跟我介紹她昨天逛街遇到的熟人，“學生會和獅心會。二年級。都是**。愷撒的言靈是鐮鼬，楚子航的是君焰。他們兩個打了快一年了，誰也沒贏過誰?！?br>“你怎么連這個都知道？”
“因為我昨天下午趁你補覺的時候去了一趟資料室。門禁密碼是副校長的生日——那個老酒鬼把自己的生日設成了所有密碼。老實說，這比入侵秘黨的防火墻還要簡單?！?br>我還沒來得及對此發(fā)表評論，宿舍門就被撞響了。
“高仙！高仙你起來沒有！”
是路明非的聲音。他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那種抖法不是跑步之后的喘，是恐懼。純粹的、毫無遮掩的恐懼。
我打開門。路明非站在門口，穿著卡塞爾的校服，但穿得亂七八糟，襯衫的扣子扣錯了一顆，領帶歪在一邊，褲腿一邊高一邊低，像是被人從床上直接拎起來扔進衣服里。他手里舉著手機，屏幕亮著，上面是卡塞爾校內(nèi)論壇的頁面。
“你看這個！”他把手機戳到我臉上，“‘學生會與獅心會將于今晨七點三十分正式開戰(zhàn)’！——這**什么學校啊？開學第一天就打仗？這還是學校嗎？！”
“是卡塞爾。”
“這不叫學校！這叫……這叫……”他想了半天，“這叫真人吃雞！”
“差不多?！?br>“差不多你個頭啊！”路明非的聲音拔高了八度，“外面全是槍！我剛才出門想找食堂，結果剛拐過一個路口就看到兩個人朝我開槍！藍色的煙！**打在我旁邊的墻上，藍色的煙炸開！我從藍色煙霧里跑過去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要死了！”
“那是弗里嘉**。***。打中了最多昏迷，不會死?！?br>“會昏迷還不夠可怕嗎？！開學第一天被***打昏，以后我還怎么在學?；?？”
“你在仕蘭中學的時候好像也沒怎么混過?！?br>路明非張了張嘴，一臉“你怎么知道我在仕蘭中學是什么樣子”的表情。但他還沒來得及追問，走廊的另一頭就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。不是一兩個人，是一隊人。
走廊盡頭，一盞應急燈的橘**光圈下，出現(xiàn)了一支五人小隊。黑色作戰(zhàn)服，獅心會的標志——一只咆哮的獅子的頭顱印在胸口。領隊的是個黑皮膚的男生，手里的弗里嘉**槍口朝下，但手指已經(jīng)搭在扳機護圈上。
“E區(qū)新生宿舍?！彼麑χ溦f，“發(fā)現(xiàn)目標。S級新生，路明非。身邊還有兩個人——一男一女。資料顯示，男的是**新生高仙，言靈圣裁。女的是*級新生夏彌，言靈未記錄?！?br>路明非瞪大了眼睛。
“他們?yōu)槭裁粗牢业拿?？！?br>“因為你是S級?！毕膹浾f，語氣里帶著一種“你還沒反應過來嗎”的意味，“S級新生入學，就像是新手村門口刷了一個滿級*oss。所有人都想打你?！?br>“為什么？！”
“因為你輸給一個C級不丟人。但贏了S級——哪怕只是往S級身上打中一發(fā)弗里嘉**——夠吹一整個學期。”
路明非看起來快要窒息了。
獅心會的小隊正在靠近。五個人，散開成扇形，腳步整齊，槍口保持在同一個水平線。這不是新生能做出來的戰(zhàn)術動作。這些人是老生，自由一日打過很多場的老生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房間。窗戶可以通往后院，但后院可能已經(jīng)有人在蹲了。走廊只有一個方向，被五把槍堵著。我們手里沒有任何武器。我倒是有一個言靈可以用，但圣裁的范圍有限，五次之后我就是個廢物。
“老路?！?br>“干、干嘛？”
“你不是在游戲里很能打嗎？”
“那是游戲！游戲里死了能復活！這里死了——”
“這里也不會死。只會睡著?！?br>“那不也一樣嘛！”
“不一樣?！蔽野咽执钤谒绨蛏?，“你在游戲里能做到的事，在這里也能做到。相信我?！?br>路明非看著我的眼睛，大概想從里面找到任何一絲安慰。我不確定他找到了沒有，但他深吸了一口氣，喉結滾了滾，然后點了點頭。
“行吧，”他說，聲音還在抖，但比剛才穩(wěn)了那么一點點，“反正大不了就是被抬出去。我在仕蘭中學被抬出去過的次數(shù)也不少了?！?br>獅心會的小隊在十米外停下。領隊的黑皮膚男生舉起一只手，示意隊友停步。他看著我們，歪了歪頭，像是獵人在打量獵物。
“新生，”他說，聲音不高，但在這個狹窄的走廊里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子劃過玻璃，“歡迎來到卡塞爾。你們有三秒鐘的時間決定——投降，還是被打成藍色的。”
“投降的條件是什么？”夏彌問。
“交出S級新生?！?br>“那不行?！毕膹浀恼Z氣云淡風輕，像在拒絕一個不合理的拼單請求，“我男朋友喜歡這個S級新生?！?br>黑皮膚男生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路明非一眼，然后聳了聳肩。
“三。二?！?br>“老路?！蔽覊旱吐曇?，“看到走廊左邊那個拐角了嗎？”
“看到了?！?br>“我數(shù)到一，你往那兒跑?！?br>“那你呢？”
我沒回答。我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走廊中央，擋在路明非和五個槍口之間。
“高仙！”路明非在身后喊。
規(guī)則一：此地，禁止**飛行。
圣裁的領域以我為圓心擴散開來。半徑大約六米，剛好夠把走廊的這個斷面完全覆蓋。領域的邊界在空氣中蕩起一圈肉眼不可見的漣漪——我能感知到，別人看不到。
獅心會的隊員們扣動了扳機。
槍聲沒響。五把槍，沒有一把打出了**。黑皮膚男生低頭看著手里的**，表情從不耐煩變成了困惑。他重新拉動槍栓，再扣扳機——依然沉默。扳機在他手指下像一塊死去的金屬，沒有任何反應。
“這是——”他抬起頭，看著我，眼神變了，“圣裁？那個序列號的圣裁是規(guī)則型？”
“對。”我說，“你們現(xiàn)在還有機會。退后。這場自由一**們能打的人還有很多，不一定非要盯著一個還沒吃早飯的新生?！?br>黑皮膚男生盯著我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不是嘲諷，是那種棋逢對手的、屬于獅心會老兵的興奮的笑。一個能在卡塞爾打上三年自由一日的人，最怕的不是對手太強，而是對手太弱。
“好?！彼褬屖掌饋?，“這次放你們一馬。但你最好在你那圣裁用完之前找到掩體。能擋弗里嘉**的言靈，全校都會感興趣的?！?br>“我知道?！?br>他揮了揮手，小隊撤退了。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，像是一場被按下暫停鍵的戰(zhàn)斗重新開始倒計時。
路明非從拐角后面探出頭來，臉上的表情就像一只確認獵人已經(jīng)走了的兔子。
“他們走了？”
“走了?！?br>“你那個圣裁……是萬能的嗎？什么都能禁止？”
“不是。有序列限制。高危言靈禁止不了。而且我精力有限，用五次就廢了?！?br>“五次夠干嘛的？！”
“五次夠把你從五個不同的殺局里救出來?！蔽艺f，“所以省著點用?！?br>路明非還想說什么，但鐘聲又響了。這次只有一聲，短促而尖銳，像是某種信號的收束。
夏彌把頭發(fā)攏到耳后，走到窗邊往外看。然后她的表情變了——不是恐懼，是那種“果然不出所料”的冷靜。
“愷撒和楚子航聯(lián)手了?！彼f。
“什么？”
“學生會和獅心會。紅色和黑色。他們聯(lián)合了。兩支隊伍正在合并，把所有火力集中到E區(qū)?！?br>她轉頭看向路明非，嘴角翹起來一個微妙的弧度。
“路明非同學，你出名了?！?br>路明非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。
“他們?yōu)槭裁绰?lián)合？他們不是對頭嗎？！”
“因為兩頭獅子打架的時候，突然闖進來一頭龍。”夏彌說，“哪怕那頭龍還是個連牙都沒長出來的幼崽。先吃掉幼崽，再繼續(xù)打架——這是獅子的邏輯?！?br>鐘聲的余韻在窗外飄蕩。遠處，紅色和黑色的洪流正在匯合。腳步聲越來越密集，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第一陣風。
芝加哥九月的清晨，太陽終于從地平線上冒了出來，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。
自由一日，才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