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歲那年的選擇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西南山區(qū)悶得像一口倒扣的蒸籠。，手里捏著一份已經(jīng)被汗水浸軟的通知書。不是大學的錄取通知書，是鄉(xiāng)武裝部發(fā)的征兵體檢合格單。他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，上面每個字都認識，但連在一起，就覺得沉甸甸的。，苞谷地里的葉子被曬得卷了邊。今年旱得厲害，從六月到現(xiàn)在只下了兩場雨，苞谷棒子結得又小又稀，怕是連種子都收不回來。林鋒把通知書小心折好，塞進貼身的口袋里，起身往家走。，名字的由來很簡單——村前村后有三條溝，雨季淌水，旱季干涸。村里三十來戶人家，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，房子大多是土坯墻、茅草頂，稍微好一點的在屋頂加了幾片紅瓦。林鋒家的三間土坯房在村子最里頭，墻上的裂縫用牛糞糊了又糊，遠遠看去像一張爬滿皺紋的老臉。“鋒娃子，你爹喊你回家吃飯！”隔壁二嬸站在自家院壩里扯著嗓子喊，聲音在山谷里回蕩了好幾聲。，加快了腳步。到家的時候，**林德厚已經(jīng)坐在堂屋的桌前了。說是堂屋，其實就是進門第一間，擺了一張缺了角的方桌和幾條長凳。桌上放著一盆苞谷糊糊、一盤炒南瓜、一小碗辣椒水。他娘陳桂蘭正在灶房里忙活，灶膛里的火光映得她臉上的皺紋更深了?！叭グ训苊煤皝??！绷值潞耦^也不抬地說。，弟弟林軍正趴在床上看一本連環(huán)畫，妹妹林霞蹲在地上逗一只小貍貓。林軍今年十五，在鎮(zhèn)上讀初二，成績比他哥當年好。林霞才九歲，在村里的小學讀三年級。，陳桂蘭最后一個端著一碗咸菜上來，在林德厚旁邊坐下。林德厚拿起筷子，說了句“吃吧”，一家人才開始動筷子。，林德厚忽然問:“征兵的事，咋說了？”，放下筷子:“體檢過了，明天鄉(xiāng)武裝部來政審，沒問題的話，十一月份走?！保掷锏目曜油Ｔ诎肟罩?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么，又咽了回去?！班拧绷艘宦?，夾了一筷子南瓜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屋子里安靜得只剩碗筷碰撞的聲音，連林霞都不敢說話了，乖乖地扒著苞谷糊糊。，林德厚才開口:“當兵好。能吃公家飯，比在地里刨食強。你去了好好干，別給林家丟人。爹，我知道?！绷咒h說。
“你爺爺當年是*****的，后來犧牲在長征路上?！绷值潞耠y得說這么多話，“你爹我不爭氣，腿廢了，這輩子就這樣了。你不一樣，你還年輕，出去闖一闖，總比窩在這山溝里強?！?br>林鋒點點頭。他知道父親的意思。在這個窮山溝里，年輕人的出路無非三條:讀書、當兵、打工。讀書這條路，他已經(jīng)走不通了。打工倒是能掙幾個錢，但那是吃青春飯，干幾年回來還是農(nóng)民。只有當兵，才有可能改變命運——轉志愿兵、提干、或者退伍后安排個工作，哪樣都比在地里刨食強。
第二天，鄉(xiāng)武裝部的陳部長帶著兩個干事來了。陳部長四十來歲，轉業(yè)**，在鄉(xiāng)里干了十幾年武裝工作，一雙眼睛又亮又毒。他坐在林家堂屋里，先是跟林德厚聊了幾句家常，然后拿出一張表，一項一項地問。
“林鋒，初中畢業(yè)？”
“嗯?！绷咒h坐在對面，腰板挺得筆直。
“在學校的表現(xiàn)怎么樣？”
“還行?！绷值潞裉鎯鹤踊卮?，“沒惹過事，老師說他老實?！?br>陳部長又問了一些基本情況，家庭成分、社會關系、有沒有違法記錄等等，都是走程序的事。最后他合上文件夾，看著林鋒說:“小伙子身體條件不錯，政審應該沒問題。不過我提醒你一句，**比一般部隊苦，訓練強度大，管理也嚴。你要是去了受不了跑回來，那可就是逃兵，要上**法庭的?！?br>“我不怕吃苦?！绷咒h說得很干脆。
陳部長笑了笑，站起身來:“行，那就等通知吧。”
送走了陳部長，林鋒站在院壩里，望著遠處的山。夏天的山是深綠色的，一層疊一層，望不到頭。他在這里生活了十八年，每一條山路都走過，每一塊田地都種過，閉上眼睛都能畫出村里的每一間房子?？伤?，他必須離開這里。不是因為不愛這片土地，而是因為留在這里，他看不到任何未來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林鋒一邊幫家里干農(nóng)活，一邊等著入伍通知。苞谷收了，紅苕挖了，稻田里的水也放干了。到了十月底，通知終于來了。
出發(fā)那天，天還沒亮林鋒就醒了。他摸黑穿上了鄉(xiāng)武裝部發(fā)的作訓服——沒有領章帽徽，布料粗糙，但穿在身上就是不一樣。陳桂蘭已經(jīng)在灶房里忙活了，給他煮了六個荷包蛋，放了滿滿一碗紅糖水。
“娘，吃不了這么多?！绷咒h看著那碗紅糖水，鼻頭有點發(fā)酸。家里只有過年才舍得吃紅糖，這一碗怕是要用掉半斤。
“多吃點，路上餓?！标惞鹛m背過身去，假裝在灶臺上收拾東西，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林德厚坐在堂屋里，抽著一根自卷的旱煙，一句話也沒說。林軍和林霞也起來了，林軍幫哥哥拎著行李包，林霞拉著哥哥的衣角不肯松手。
天剛蒙蒙亮，村里的鑼鼓隊就來了。說是鑼鼓隊，其實就是村長帶著幾個人敲鑼打鼓，加上來看熱鬧的鄉(xiāng)親，倒也熱鬧。林鋒背著行李包，在鄉(xiāng)親們的簇擁下走出村子。陳桂蘭跟在后面，一路送到村口，眼淚就沒干過。
到了村口，林鋒轉過身，對著母親深深鞠了一躬:“娘，我走了。您和爹保重身體?！?br>陳桂蘭終于忍不住哭出聲來，拉著兒子的手不放。林德厚拄著拐杖站在旁邊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只憋出一句話:“好好干，別給林家丟人?！?br>林鋒點點頭，轉過身，大步走向停在鄉(xiāng)道上的大卡車。他沒有回頭，因為他知道，一回頭就邁不動腿了。
卡車上已經(jīng)坐了七八個人，都是今年入伍的新兵。林鋒爬上車廂，找了個角落坐下。旁邊一個圓臉的小伙子主動跟他打招呼:“嘿，你是哪個村的？我叫馬東升，雙河村的?！?br>“林鋒，三道溝的?！?br>“三道溝？那咱倆算是鄰村?！瘪R東升嘿嘿一笑，遞過來一根煙，“抽不？”
“不會?！绷咒h擺擺手。
馬東升自己點上，深吸一口，吐出一個不太成形的煙圈:“你分到哪個部隊了？我聽說今年有**、有野戰(zhàn)軍，分到哪算哪?！?br>“不知道，到了縣里才知道?！?br>“我倒是想去**，聽說**的衣服好看，**上還有一道黃邊?！瘪R東升說著，又吸了一口煙，“不過管他呢，只要能離開這破地方，去哪都行。”
林鋒沒有接話。他望著車窗外漸漸遠去的山巒，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。有期待，有緊張，也有對未知的不安。但他知道，從今天開始，他的人生將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路。
卡車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了兩個多小時，到了縣城?？h城比鄉(xiāng)里熱鬧多了，街道兩旁有商店、飯館、郵局，還有一棟三層的百貨大樓。新兵們在縣武裝部的院子里集合，點名、分兵、領物資。林鋒和馬東升被分到了同一個方向——東南沿海某省的**總隊。
當天下午，他們坐上了開往省城的班車，在省城住了一晚。第二天一早，又換乘綠皮火車，一路向東。車廂里擠滿了新兵，有的是去**，有的是去***，都是十七八歲的年輕人，對未來充滿了憧憬和迷茫。
火車開了三天兩夜。林鋒這輩子沒出過遠門，最遠就去過縣城，現(xiàn)在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大山變成丘陵，又從丘陵變成平原，最后出現(xiàn)了**的水田和河流，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。